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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决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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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绿间回来,到高尾开着直升飞机把我们接走,这期间我与青峰都无话。我不知道如何开口,表达我那种寂寥又无措的心情。也许我还爱他,因为在他偷瞟我的时候我还会慌乱,但是也许这只是身体残留的习惯,而我的心里,早已没有他的位置。因为在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之后,我不相信,有人还会对他的武断专制抱有幻想。那太痛。
明明我才是被抛弃的那个人啊。危急时刻,我才是那个被丢下,不被信任的那个人啊。我在心里无奈的叹息。为何做出一副受到伤害的人反而是他。
有趣的事情也不断的上演着,绿间和高尾,见面后一个默契的接吻,直接狠狠地敲醒了我过去的愚蠢。不简单的板车二人组,出于莫名的目的,联手演的一手好戏,让我们以为他们因为一个女人而决裂,被蒙骗近十年。现在想起来,种种暴露在我们面前的他们的争执、怒吵、反目,一幕一幕,把昔日的王牌搭档推向割席断交的绝境,都愈看愈发像是精心排演好的做戏。那个面目模糊的女人,影影绰绰在两人之间周旋,然而现在回想起来,她的神秘或许就是因为她的虚假。这个编出来的女人,刺痛了我们这些和同性相爱而不得不被受诅咒和自责的灵魂,潜意识里,我们都担忧着、害怕着,这岌岌可危的脆弱关系因为一个异性的闯入而毁于一旦。而一旦这种事情出现苗头,我们都像被踩到痛脚的鸵鸟一样缩如自己的沙子里瑟瑟发抖,喃喃自语道:“真的发生了,就知道不可靠,真的发生了。”多么悲哀的我们,不,或许这么说更合适:多么悲哀的黄濑凉太。
就这么没有理由地被抓住了心理的弱点,然后毫不挣扎地陷入了名为“相信”实为“认命”的泥沼。十年间怎么可能没有机会和青峰破镜重圆,然而这一切终究是没有发生。错在谁,我已不想再谈。
带着帅气的护目镜的高尾从直升机上神采奕奕地走下来的时候,盘旋的风卷起地上的草叶,也拂动着绿间微长的刘海。很大的扇叶的轰鸣,但是我听得很清楚,我身边高个子的医生没有一丝傲娇的语气的一声“和成”。他们相拥,搭上肩膀,踮脚与俯身,短暂的凝视和浅淡的笑意,双唇相碰,然后归于沉稳。
十年淬炼的爱。
我看得几乎要崩溃而逃。
副驾驶座上,绿间带着白色的头盔,一言不发地拿过机门上搁着的小豆汤喝起来。相比之下,相见之后更激动的人果然是高尾,他的情绪一直都很激昂,问好之后就一直在聒噪,爽朗的笑声充满了不大的机舱,即便绿间很少回应他,他也不觉得尴尬,因为这是他们一贯的相处模式。
不过这没持续多久,当绿间终于被吵得有些烦了,警告似的侧着眼睛瞟了高尾一眼后,高尾立马噤声,嘿嘿赔笑了几声,把目标转向了在后排坐蓐针毡的我。
“说起来,黄濑君,我们去山里隐居几个月,应该没问题吧?”他笑得自然,没有在后视镜里注意到我的表情。倒是绿间抬眼瞟了一眼,我和他的视线汇聚在后视镜小小的反光玻璃片里面。
绿间沉默地注视着我,我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压力。一直以来,我想的都是如何解开之前绿间和青峰联手给我设下的迷局,事情有变之后,我又立刻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如何脱险,把青峰救出去之中。然后这一切都完成之后,我该做什么,留在哪里,和谁在一起,我都没有打算。完全的空白,不知道是为了证明什么,还是为了逃避什么。
但是在这么犹豫的几秒之中,我没有意识到这沉默就是回答。直到青峰转过了一直都注视着窗外的视线,伤感无限地落在我的眼睛中的时候,我才明白,我已经,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高尾下意识地转头想看我,却先看到了绿间警告的眼神,他硬生生地收住了动作,握紧了手中的操纵杆,闭上了嘴。
机舱里面的气氛跌到了冰点,但是突然袭来的巨震没有给我们矫情的时间。震耳欲聋的轰鸣在身后炸开,机身摇摇晃晃,完全不能保持平衡。高尾急得大叫:“小真,跳机!”
绿间飞速地伸手按了一个红色的按钮,几个白色的软包在颠簸中从机舱顶上飞出来,砸在我和青峰身上,我们飞速地抓起两个丢给高尾和绿间,然而一切都发生地太快,还没来得及回过神,整个直升机就被炸弹击中,机尾迅速窜起火苗,烈火飞速地朝我们扑过来。
高尾不管不顾地把软包抓住,用牙齿撕开,拖出了一团白色的布料,提高了声音朝我们严厉地喊着:“穿上降落伞,听小真的,快!”
我的心脏跳得几乎要蹦出来,那撕裂软包的力量让我头皮发麻,心悸不已。降落伞的构造很麻烦,在剧烈的震动之中根本就理不清楚,还好绿间镇定的指示在嘈杂和轰鸣一直都能听清。整个飞机已经完全不能保持平衡,我们几乎是在空中翻滚着朝下坠落,呼啸的风声和噼里啪啦的火焰声让整个大脑都停工,几乎只能依靠身体的求生本能把那一推绳子和帆布往身上套。
“好了没有!撑不了多久了,现在就跳!”高尾拉下一个操纵杆,飞机不再不受控制地朝下垂直地砸下去,稍微恢复了一点平衡,机舱弹开,我和青峰直接飞了出去。
我似乎在视网膜上留下了最后那一瞬间看到的影像。
高尾腾出手来,在绿间的头发上潦草地飞快地揉了一下,朝他露出了一直以来的招牌笑容,然后,就是被弹射出来的一抹绿色,和不受控制带着烈焰和黑烟坠落下去的庞大机体。
高空坠落绝对不是值得称道的经历。太可怕的失重感,把胃都要呕出来的冲动。我就像是一个被扔到水里惊慌失措地游泳初学者,在空中发疯一般地挣扎、翻滚,直到“唰”地一声,巨大的伞盖在我头上升起,急速的坠落戛然而止。
我喘着粗气,有阴影在上方晃动,抬头一看,是背对着我的青峰。
一时间就像是从鬼门关回来了一样,冷汗这时才找到时机一点点浸出来。
脚下是树林子,尖尖的顶,笔直地朝天空戳上来,林子间一片不小的空地,一圈人围着几辆装甲车默默地抬头看我们。
不远处就是海边,只差几百米了。
被囚禁,被虐待,被羞辱,这些想象中的遭遇并没有降临,被押走后,我一直和一群根本就不和我说话的黑衣人挤在一辆装甲车里。宽敞的车厢里,我们分成两排面对面坐着,他们抱着枪支一言不发的看着我,我被绑得跟粽子一样,被包围在中央。
我也不知道青峰和绿间到底被抓住了没有,而高尾,我更是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这些人看上去训练有素,见我一直偷偷摸摸地东张西望,直接用黑布蒙上了我的眼睛。我心底暗骂一句该死,扭了扭手腕,感受到绳子实在是坚不可摧这才作罢。
车子开了很久,一路上颠簸让我简直反胃。诡异的是我周围除了汽车引擎声之外,连人的呼吸都听不到。但是当我试着动了动身子,朝外面稍微挪动一下,就会有冰冷的枪口抵住我的腰,我身子一僵,枪口就会慢慢地离开。
大概开了一个多小时,车子停了下来。
有人拿走了我脸上的黑布,我被他们推搡着押下了车。这是一个半圆状的露天小广场,掩映在高大的树木之间,土地被刻意地修整过,平坦而结实。我被压制着走向了小广场一角的小木桌旁,黑衣人把我摁在凳子上坐好,然后就一言不发地用枪指着我,在我背后站立不动了。
我愈发不解,这时不知从哪里开进来了几辆车,又是几个人被押下来,是几个神色慌张、不知所措的普通人,很明显他们也受到了枪支的威胁,没有一个人做声。
这时候,一个穿着金黄色皮衣和斗篷,戴着半脸黄金面具的男人走到了小广场中央。他的身材非常瘦,但是个子很高,背微微地佝偻着,看着让人非常不舒服。灰色的头发被发胶固定,朝后梳着,像是中世纪的贵族发型。他夸张地鞠了一躬,用怪异的声音说道:“欢迎光临,圣光角斗场,我们朋友们。”
满场的人,除了那些黑衣人,都莫名地感受到了一丝寒意。他朝我这边看来,镂空的面具露出一双狂戾的灰色眼睛,接着用那颤抖的、尖细的声音说着:“来到了这里,你们的命运就只能由规则决定。在这里,我们只有规则,没有权贵!没有命令!没有阴谋!任何人都要遵循圣光角斗场的规则,那就是——”他扬起声音,突然从腰间拔出一把枪,对准面前离他最近的一个女人就是“嘭”地一枪,在场的人完全没有意识到他做了什么,那个女人就被击中了头部,惨叫着倒在了血泊里,不断抽搐着。
她身边的几个女人疯狂地尖叫起来,却立刻被黑衣人们抵住了额头,有些人硬生生地止住了,但是在这么冲击的性的血腥场面。有几个人还在不可遏制地尖叫着往后退想要逃走,却在接二连三的枪声中也被击倒,□□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死不瞑目的空洞眼神望着天空。
“——弱者,都得死!”那个男人背对着我,声音带着一丝卖弄,像是要吃掉猎物之前那种兴奋和期待。他的身体都在颤抖,我看出来了他其实非常恐惧,但是他又似乎非常享受这种恐惧。也许这种杀戮曾经降临在他的身边,让他受到了这辈子都难以消除的影响,而现在他又把这种痛苦再次转嫁给别人,在这种转移中获得无上的快感。
那群人几乎都处在精神崩溃的边缘,一个白领模样的男人冲出来,一脸恼怒,伸出他带着白金戒指的手指着灰发男人骂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你们到底要干什么?”灰发男人吹了吹他的枪口,笑声有些怪异:“我帮你杀了你老婆,你难道还不高兴么?井上雄一。”男人一听这话脸色就变了,那一瞬间他似乎要朝灰发男人扑过来,但是下一秒却被在他身后一直盯着他的黑衣男人打中了腿,跌倒在地上。几个女人又被吓得尖叫成一团,抱在一起瑟瑟发抖,但是似乎都突然意识到哭哭啼啼的下场,就那样硬生生地截住了哭声,像是断掉的琴弦再也奏不出乐曲。
灰发男人一步一步靠近疼得脸色发白的井上,阴影笼罩了他,他的脸上布满了惊惧,挣扎着想要逃离,但是血流如注的伤口却让他几乎无法动弹。灰发男人把一把手枪扔在井上面前,尖利而刻薄的声音又响起:“把枪捡起来,杀了你的情妇,证明你不是弱者,那么你就可以活下去。”
我朝一边那个瑟瑟发抖的娇小女人看去,她的脸色很苍白,浓艳的红唇和妩媚的眼妆精致得像个芭比娃娃,听见这句话,她明显吃了一惊,一丝愠色一闪而过,和闻言迟疑着转过头来的井上正好打了个照面。
“同样的,洋子小姐,你要是能证明你是强者,能活的就是你。”灰发男人慢条斯理地说着,她身后的黑衣人也把一把乌黑的枪递到了她的面前。
“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强者!但是只要你一直比你的对手强上那么一点,不管是速度,还是狠心,你就能赢。”这句话好像启发了仍在犹豫不决的两个人,先动的是洋子。她抓过枪支的样子不像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一旦表情狰狞起来,那楚楚可怜的脸顿时变得骇人。
但是井上仿佛没有把她放在眼里,当洋子的枪口已经指准了他的脑袋时,他竟然还不管不顾地继续伸手去够那近在咫尺的枪。多么的愚蠢,看到洋子的表情,我就知道他将要付出什么代价。
果然,洋子扣动了扳机,子弹被枪管的旋转轨道扭曲着,飞旋出来打穿了井上的肩胛骨。“臭娘们儿……”他痛得全身抽搐,满地打滚,但是仍然不忘记就差十多公分的枪。那是他唯一反败为胜的希望。
“肮脏的蛆,吃屎去吧。”洋子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颤抖着,又扣下了扳机。
井上被打中了腹部,他在被他的血浸染的泥里拱了拱,真的像蛆虫那样,挣扎、扭动、僵直,然后死去。
一片死寂中,只剩下洋子不断粗喘的声音。灰发男人鼓起掌来,竟然朝着我看过来,黄金面具下面的半边脸上带着嗜血后满足的笑容:“多么精彩啊,先是被杀了一直飞扬跋扈外遇不断的妻子,接着又被强占的情妇打死,井上的这辈子活得多值啊。”
洋子抬起头来看他,她的脸色依然是不正常的惨白,但是眼神炯炯:“虽然在你的帮助下,我的确有了机会手刃我的仇人。这个人杀了我父亲,夺走了他的公司,还逼迫我成为她的玩物。但是……”她突然阴测测地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但是谁知道他会变呢!我居然做了这么愚蠢的事情……真是报应!”说完她把枪插进了嘴里,一声巨响,暗红的血从她破掉的后脑勺里喷出来,溅了一地。
灰发男人似乎早料到这样的事情,抽出一条雪白的手绢,擦了擦被血溅到的手背,冷冷地哼了一声:“枢木洋子,杀掉井上用自己的亲生哥哥去冒充,你再聪明又怎么斗得过命运。哥哥忘记了当初的誓言,成了第二个井上雄一,哈哈哈哈哈,真可笑啊。我不是早就说了吗,弱者——”他兴奋地简直要跳起来了,“都得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