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濑的枫叶》左知寂笙

4、坦白

　　吃过蛇肉，我们三人在篝火边静静地坐着。天边的云很淡，月光皎洁，若不是在逃命，又假如没有绿间，算得上是良辰美景。可惜青峰危在旦夕，我坐不安稳，总去看他，他眯着眼睛似乎在打盹，没有回应。
　　“接下来怎么办？”我压低声音问绿间。他一直在认真地往一个小本子上写着什么，闻言面无表情道：“等人来接我们。”
　　说着他仰面，望向天边那丝很浅淡的云彩。
　　我见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有些着急：“什么时候才来啊？如果赤司他们发现了棺材下面的地道，一路追过来，我们来不及走……”
　　“地道当然是一定会被发现的，紫原大概在折回去的路上就已经知道上当了。只是他和赤司现在很不合，所以他不会告诉赤司。但是赤司通过别的线索也很快能获得真相，只是，他不会从地道来追我们，他只会用别的手段，让我们自己出去……”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看向一边的青峰：“青峰，你的药还有几天发作？”
　　那个一直假装睡觉不理我的男人懒洋洋地回答：“三天。”
　　我一听汗毛都快要竖起来，连忙追问：“什么药？！”
　　青峰终于直视我的眼睛：“毒药。”
　　“黑子一直在给他解药，一次能维持七天。从医院确认死亡到现在，已经四天了……吗？”绿间从眼镜的上方看着我，缓缓的说。
　　我顿时觉得透心的冰凉。

　　他们还在那里谈笑风生，说着些不着边际的疯话，青峰那张脸突然在我眼里变得面目可憎起来，终于，咬牙切齿的我冲着他的脸颊狠狠地挥了一拳，一下就把他的脸打歪在了一边。
　　绿间惊愕地看着我们两个，青峰咳了一声，抬起危险的眼睛看着我，嘴角缓缓浸出血迹。
　　“够了吗？”我浑身像是火在烧，眼睛一会儿模糊一会清晰，大滴大滴的眼泪滚落出来，声音又颤抖又沙哑。
　　“所以说，我到底是什么？快死了才想到我？想让我过来在你脚下痛哭流涕吗？我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宠物吗？为什么要在最艰难的时候把我赶走啊！为什么要把我当成女人啊！如果珍惜我的话，怎么会把我丢在一边，一丢就是十年！”我再也忍不住，失控地大声哭出来，面子早就不再顾及，反正当着这个男人的面的时候，我从来没有占过上风。
　　他的眼神变得复杂，又是那种欲言又止的表情，让我深恶痛绝的表情。
　　“青峰大警探，是不是害怕我这个不学无术的小混混拖了你的后腿？是不是害怕我在你称王称霸的路上成为绊脚石？是不是我弱小到你无法容忍，必须要斩断关系撇个干净才痛快？”我恶毒地咒骂着他，知道这种胡说八道会让他有多么暴跳如雷。我盼望着他跳起来揍我，和我痛痛快快打上一架，把这十年来我对他所有的怨恨都释放干净。
　　绿间皱了眉头，刚要出声，青峰就沉着一张脸开口了。
　　“知道自己这么差劲还好意思说出来么，黄濑。”
　　那一瞬间我感觉我的泪水都要倒流了，即便是在十年前他赶我走的时候，他也不曾说出过这么伤人的话。我直勾勾地瞪着他，惨白着一张脸厉声道：“这就是你和黑子在一起的原因了？”
　　我的声音很轻，他也很专注地看着我，然后我看到了他点了头。
　　“操你妈！”我朝他扑过去，一拳一拳狠狠地打在他肚子上，脸上。他没有反抗，闷声哼了一下，溅了几颗血星子出来。
　　“砰砰”两声，泥土被子弹打得四处飞溅，我一愣，转身看见绿间手里的枪口正对着我们身下，他则面无表情地说道：“黄濑你什么时候能长点脑子，是真是假都分辨不出来。”
　　我心里一惊，下意识地去看青峰。果然他带着一副嘲讽地表情看着我，嘴角和颧骨上面赫然是斑斑血迹。
　　“绿间你去散会儿步，我来和我们一脸委屈的小记者讲讲，我他妈的凭什么被他打成这样都不还手，还有他妈的老子有多喜欢他。”
　　我咬住了嘴唇，手指不由得慢慢地放开，嗫嚅着说不出话，怔怔地看着他的脸。绿间叹了口气，把手枪别回腰间，警告了我一句：“他还是病人，要算账等我们脱险了也不迟。”
　　他的脚步渐渐消失在我身后，我终于鼓起勇气抬起脸，迎面就是青峰闭着眼睛的疲倦模样。我有些愧疚地想要去给他处理一下伤口，但是又想起了他把我莫名其妙甩了十年，心里头依旧是怨气冲天，所以最后还是没动。
　　“Kise…”他轻轻说道，闭着眼睛，“原谅我，最后还是把你牵扯进来了。”他无奈地皱着眉头，“果然最后的时光里，还是想要见到你。”
　　我其实有很多的话要说，要质问他的问题一天都说不完，但是我忍住了，就这么静静地听着他的话。奇怪的是，明明已经十年未见，他对我讲话的感觉，还是这么的熟悉，似乎我们这十年来一直都在一起从未分开过一般。
　　“十年前，那个时候，我说的那些都是真的。我无法忍受你的轻浮，我不明白为什么你明明有正常的职业，却总是交往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后来你和我解释你的苦衷，说那是想要在你们那一行出人头地的捷径，我真的很难以理解。在我眼里，你并不需要这样做，可是你却始终坚持自己。”我有点明白了为什么青峰会闭着眼睛说话，这些话，确实不是他能面对着我说出来的。十年了，他变了很多。
　　“那个核武器峰会，我知道是一场鸿门宴，可是你非要去，我在机场跟你分手，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有多么不想失去你。然而，我真的没有想到，你走之后，我一直以来感觉到的不对劲突然变成了现实。整个日本的政坛都陷入了一场外界难以察觉的混乱之中，所有的人都被卷入到一场被迫进行的阵营选择中。一个神秘的新秀浮出水面，迅速蚕食了腐朽的旧政府，无数议员被他收入麾下，而革新党的反抗也十分激烈，只是他们终究斗不过那个在旧的腐朽躯壳上诞生的人，最后被彻底粉碎，合并成了现在的保守党。”
　　我有点明白了他的意思，这场隐秘的政变，不论国内还是国外都讳莫如深。只是它确实是在很短的时间内改变了日本的整个政治格局，使得原来四分五裂不过好歹能够彼此制衡的各党全部被打垮，而在这个废墟上建立了高度集权的专制城堡。而这个城堡的主人，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也再也无人敢去探寻。
　　“你走后的第二个星期，动乱就发生了。自上而下的清查运动，警局一直在袖手旁观，但是从内部联合网还是看的到全国的军队发生了大规模的流动，所以人人自危，都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没有想到你还能回来，只是你回来了之后，警署已经成为了高危区域。”
　　“这种清查的目的本来就是摧毁社会上一切有碍专制统治的目标，所以能幸存的只有庸人。只是幸运的是，杀死狡兔，还得仰仗走狗。然而为了使走狗死心塌地地卖命，必须控制住它最重要的东西。所以，黄濑，你在那场震惊世界的核事故中，活了下来。”
　　我浑身都在发抖，嘴唇几乎被咬出血，他终于睁开眼睛，有些抱歉地笑了。
　　“对不起…Kise，是我太无能，只能让我们受别人的摆布。”

　　我愣愣地看着他。青峰的眉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哀愁，那些淤青和胡渣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青纱的色泽。我伸手握住他的，用力捏了一下，有些难过但是不带遗憾地说道：“都过去了。”
　　这十年来，我不是没有幻想过，我们再次重逢的场景，但是我以为那不过只是纯粹的幻想。如今幻想终于成为现实，我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激动。他似乎也看出了我隐瞒的情绪，有点迟疑地问：“黄濑，假如这次我们还能逃出去，你……还会和我在一起吗？”
　　我看着他微带恳求的脸，一时间脑中混乱无比，不知如何回答。要我怎么说？我对你的爱早已在这十年之内消磨？当初那个爱得决绝，爱得无悔的黄濑凉太已经因他绝望的爱窒息而亡，现在剩下的这个不过是靠着昔日残像苟延残喘的麻木躯壳？也许十年前的我，看到青峰的脸
　　就丢盔弃甲、无法招架，但是我毕竟是冷血的黄濑凉太，我的门，对任何人都只开一次。
　　于是我最终还是平复下来，对他说：“都过去了。”
　　是的，不管是爱，还是恨，都过去了。只要你平安，我就别无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