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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爬行 ...

  •   “觉悟不错,注意脚下。”绿间转回头,朝前走去,我的手臂从他肩膀上滑落到半空,他的下巴曲线在橘色的灯光中被映射成锋利的角度,深绿的眼眸中是我久违的坚毅光芒。
      我把子弹推上膛,举臂护在胸前,保持着和他半个身位的距离,朝刚才出来的灵室奔去。一路上,绿间简短地告诉了我事情的真相。我猜中了大部分事实,可以说几乎是全部,然而我没有想到一直以来处心积虑想要除掉青峰的人,其实就是过去和我们关系都很亲密的那个赤发少年——赤司征十郎。
      我本来是震惊的,我以为会是一个经常出现在电视上,满口谎话、道貌岸然的政客,却没有想到,是我们一起上过学,打过球,开过玩笑的赤司。记忆中的他,还是一个拥有柔软头发的温和少年,除了下棋和打篮球的时候露出的逼人气势,总体上是一个修养极好、绝顶聪明的人。可是再一想后,我突然觉得除了他也不会是别人。
      面对这样的现实,我无法再说什么。
      高中分校后,赤司就不再是过去的征十郎了。
      的确,我们的友谊给了他温柔。他似乎披上了和善的外衣,青睐温情、感恩与友爱。可是他的本心中,这些温柔都是终将逝去的青春的东西,朝露一般转瞬即逝。他注定要背负上没有天真的命运,去迎接那些黑暗里的砍杀,暗地里的冷箭,顶峰的苦寒和地狱里的试炼。那是家族和阶级给他的烙印。
      绿间证实了我的想法,成年后的赤司成为了政客,开始了他的政治生涯。然而他依旧不露面,从未高调地曝光过自己,即使他已经是一个把大半个政府都收入囊中的大佬。
      对于他来说,那只是把一场棋下得更大,下得更久而已。
      “成为王之后,就没有必要事事亲力亲为,棋子做事,他只是操纵者。从前他就喜欢用将棋模拟他面临的所有博弈,而现在,那依然是他离不开的东西。”
      我沉默着,心底难以说出的深沉的悲哀。我很想问赤司,为什么要把青峰视为眼中钉,非要拔除他不可。可是同时我也想到了青峰与我对峙的时候,他绝望的质问:“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的人?”
      在未来的分道扬镳,不都是一样的吗?
      心头像是被狠狠地刺了一下,尖锐地疼痛起来。

      然而我却依然有着疑问。在新闻界摸打滚爬很多年,我知道怎么样在一夜之间把人的名声弄臭,让他一辈子再也翻不了身。我相信赤司比我更清楚这一点,但他选择的手段,却是这样的缓慢,整整花了七年,才彻底埋葬了青峰,这是否源于他心底依稀存留的善良?
      绿间看出了我的忧虑:“七年来,他们始终没有剑拔弩张过,都是彼此猜测对方的心思,然后又被对方揣测出自己的心思,在这样你来我往的博弈中,始终是看不见的战争。”
      战争?或许吧,从我们走出象牙塔中的那一刻起,我们就踏上了战场,奇迹的世代,是被命运选中的一代,唯有斩断天真,肩负起和自己才能所匹配的责任,才是我们的道路。

      前方出现了熟悉的大门,钥匙已经被樱井带走,绿间正要举枪强行把锁爆破,我从口袋里窸窸窣窣掏出了一串闪亮的钥匙。“桐皇那个小蘑菇,当了警察也还是让人不放心啊。”我笑着轻轻扭动钥匙,门锁咔哒一响,应声而开。
      绿间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闪身进去了。我把手电筒的光和他的应急灯重叠在一起,照向了中央的巨大棺材。盖子还是保持着之前开合的样子,像一张诡异的大嘴。他挽起袖子,把石门重新合上,几步走到棺材面前看了一眼:“从这里下去,他已经走了。”
      原来棺材里有机关,大概是类似于活动木板之类的东西。那么配套的东西,就应该是地道?我挽好裤腿和袖子,跟着绿间爬进棺材,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十分拥挤,而且躺在棺材里面的感觉实在是令人不寒而栗。
      “地道难道早就挖好了?为什么你不等他自己出去?”我强忍着想要跳起来跑出去的冲动,压低着声音问绿间。他举起手,在棺材盖子上摸索了一阵,扳动一个很不起眼的凸起,顿时我只感觉自己躺的板子朝下猛地一沉,然后一歪,自己就不受控制地滚了出去。
      呼呼的风声持续了两三秒,我被摔得七荤八素,脸朝下半天爬不起来。黑暗里一股阴冷的湿气,静得可怕,过了一会儿,绿间那边的动静慢慢响起来,探照灯开了。我艰难地望去,看见绿间在不足半人高的地道里坐着,正把脸上的湿泥抹掉。“为了假死,青峰的身体到最后非常虚弱,在我的估算里,他入殓后第二天能醒过来,能够爬出一百米已经是极限了。”他摸索着过来拉我,我努力坐起来,然后和他一同蜷着身子朝前爬去。
      “最后那段日子里,为了获取赤司的信任,他只能毁掉自己的身体。有时候他会丧失求生意识,让我给他直接注射安乐药物……当然,唯一能让他恢复点神智的的东西,还是你的名字。”
      绿间断断续续地说着。
      “其实你应该知道,十年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说到底,他究竟是想要伤害你,还是想要保护你,你都明白了吧。”
      “他吃下的那些药,都是黑子亲手拿给他的。他笑着把那些让他神经衰弱、肌肉萎缩、骨头疼痛的药都吃下去,还要安慰黑子,说他很快就能好起来。”
      “其实你一直都是被保护着的,不然,黄濑,你早就死了。”

      终于在已经变得惨白暗淡的灯光里找到了青峰。他已经变成了我辨认不出来的样子。我大脑空白、神情木然地脱下自己的衣服把他绑在自己身上,背着他继续和绿间在看不到头的地道里爬行。
      身上的重量轻的像羽毛,冰凉的体温像是死人。青峰没有一点生机,完全没有一点动静,爬了上百米,我感觉自己和他就像是在黄泉路上跋涉一样。
      十年没有相见的人,再次相逢,这种感觉已经超出了我的体感范围,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继续麻木地不断向前,带他离开这个地狱。

      绿间干脆关了探照灯节省电量,把我的电筒别在他腰间,借着及其微弱的光芒继续在前面开道。地道里面非常湿润,有一段甚至有冰凉的水滴落在我脖子里。背上不时传来啪嗒声,我想青峰也被这些水滴到了,但是他毫无动静。我爬得很艰难,腰始终无法伸直,腿也一直保持着蜷曲的姿势,快要到了极限,但是不管怎样我都咬着牙挺着。
      记忆中,青峰的身体一直都很棒,他非常喜欢体育,而且在这方面一直有着有着相当好的天赋。国中的时候,我因为憧憬他而开始打篮球,从而发现了自己的才能。帝光接连着三年捧回全国大赛的奖杯,有两次我都和他在一个领奖台上。而高中三年,黑子的诚凛,他的桐皇,我的海常,三届冬季杯冠军,无可匹敌的辉煌。
      然而现在的他,却是糟透了的样子。轻得让我恐惧,我甚至能够感受到他皮肤下的骨头硌着我的背脊。刚才在灯光里看到的他的样子让我心悸,闭上眼睛我都不敢去回想,那是怎样的折磨,才会让他变成那种模样。
      突然,绿间让我停下来休息。我紧绷着的神经突然散开了似的,差点直接趴在地上。长长地喘了几口气,我把青峰小心地放下来,靠在隧道壁上。他软绵绵地任我摆弄,头抵着我的肩膀,一动不动。我累得几乎要脱力,摊在地上大口喘气,晦窒的空气中混着其他气体,刺激着超负荷工作的肺部,每一口气都钻心的疼。
      等终于感觉好点了,我有些艰难地笑着:“啊…嘛…真是老了,才这么点运动量就累成这样。说起来,小绿间,你还是一直在打篮球吗?”绿间确实看上去没有我这么狼狈,虽然青峰分量不轻,但是绿间也是用及其怪异的姿势爬了这么久的人,居然面不改色。他看了我一眼,不做声,半天才点了点头,不过随即又摇了摇:“戒了。”
      休息期间,绿间告诉我,这条隧道筹备了近一年,是在青峰觉得自己快要无力回天的时候,才开始的。整条地道从漫山公园上蜿蜒下来,在地下直行三千多米,穿过漫山河,一直通到西北方向的一片森林里面。那片林子非常险恶,猛兽毒蛇,沼泽泥泞,当地的猎人都很少靠近,但是有着天然的优势——翻过山便是海边。
      我猜到他的意思:“有人在海边接应我们?”一边问一边顺便伸手把青峰的腿放直,让他好受些。他胸口微微有点起伏,体温也升高了,这让我稍微宽心。
      “这么轻易就能想到的话,赤司会直接派人在海边等我们。我们徒步在地道、森林里面走,还拖着青峰,赤司的人就算是走另外的路包抄过来,也会比我们先到达海边。”
      我有些哑然,绿间靠过来,用简单的手法再次确认了青峰现在的身体状况,低声说了一句:“他挺过了危险期。”说着拿出一袋蒸馏水递给我,让我给青峰喝一点。我有点激动地托着他的头轻轻把水流倒进去,似乎感觉到青峰的喉头在一点点地吞咽。
      “命是保下来了。但是能保多久还是未知数。”绿间坐回原处:“你我都已尽人事,现在唯一能期待的,就是他自己的命。”
      我沉默着,侧耳去倾听青峰几乎没有的呼吸声,感觉到他的掌心还残存着一点点淡淡的体温,心里反而有些平静。“这就是命?那就一直呆在林子里吧,我能和他在最后的时光,呆在一起,其实这已经足够了。我有太多话要问他,而且,他也欠了我十年。”

      青峰突然咳嗽了一声,那声音听上去就像干涩的铜锣。我下意识转过头去,暗淡的光线里他只有一个轮廓,但是我却能感到他的视线落在我身上。很少示弱的他,在微弱的光芒里,手臂动了动,轻轻碰了碰隔得很近的我的手指,我被他的触碰一烫,条件反射般躲开去。
      绿间不做声,低头整理着他随身携带的小包。青峰垂下了手,似乎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他动了动嘴唇,动作非常模糊,仅仅有几个气音,但是我还是听懂了,是三个字:“对不起。”
      我努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把他瘫软下来的身子扶正,靠在墙边,静静地擦了擦他额头上的泥土,就当做没有听到那句话。青峰再没有了别的动静,又休息了一会儿,我再次背着他上路,这次心里踏实了很多。
      三千多米也不算长,两个多小时后我们终于重新见到了光明。林子很大,下午两三点的太阳很毒,但是被浓密的树叶挡去大半。这不是好事,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夜间这里温度会非常低;第二,林间基本无路可走。
      第二件事情很快就得到了应验,树木之间,盘根错节,纠结地让人插不下脚去。我难以背着青峰在这样的环境里前进,可是后有追兵的紧急情况逼得我们不得不强行突破。绿间用军刀在前面开道,我背着青峰一路跟进。
      遇到水源的时候,已经是傍晚,这是一片难得的空地,地上除了有些苔藓和湿泥之外可称得上干净。我被绿间安排在河边搭建临时宿营地,他前去寻找晚餐。青峰已经可以一个人靠着大树坐着,不需要人扶他,我让他发现异常就叫我,然后到他坐的大树背后去找柴火和可以隔水的叶子。青峰在暮色里看上去又黑又瘦,双颊凹陷下去的模样,让我还是忍不住低声安慰他一句:“别怕,我不会走远。”
      他有些眷恋地看了看我,那个哀伤的眼神,我永远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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