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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空棺 ...


  •   三年前我收到这个陶罐的时候,青峰退役的消息刚刚传来。横扫全日本的神级警探,过人的才智和传奇般惊艳的履历,从业十几年来告破重大案件无数,单挑毒枭,卧底□□,江湖中□□白道都闻风丧胆,不为别的,只为了他那个“无心郎”的外号。
      青峰大辉是没有心的。最背水一战的策略,最孤注一掷的手段,最釜底抽薪的冒险,他的作战计划里面没有哪次是不染鲜血的,冷峻严酷,只为胜利,不为人性。七年前,杀完日本最大的毒枭,他在刑场一言不发,当着那个侥幸逃脱死刑在一边吓得发抖的副手的面,直接用武士刀割下了伏地而死的毒枭的头。
      整个过程被电视台直播了,青峰也因此获罪。然而在他在监狱里面的三个月期间,上书给政府和最高法院的市民不计其数,信件和抗议书像是羽毛一样飞来。民怨冲天,政府不得不临时召开特别事件委员会,最后由首相一路擦着汗湿的脑门亲自将青峰接了出来。
      他走出监狱大门的那一瞬间被永久的定格在了所有报纸的头条上,他眯着眼睛,冷峻的脸上似乎有了一丝奇异的微笑。那个时候的青峰,已经成为日本人心中的民族英雄。我当时呆呆地望着屏幕,心中不知道是嫉妒还是崇拜,不过他确实是那种就算仅仅只是一个警探,也能做到出类拔萃的人。
      如果那时候去采访他的是我,而不是黑子,或许那会是我们十年间唯一的一次复合的机会。只是黑子代替了我的位子,不管是我的工作,还是我的爱情。我当时在屏幕前安静地看着青峰的时候,没有注意到他黝黑的皮肤旁边那一抹淡蓝色的头发。所以往往一瞬间的大意,就是一生的可惜。
      退役后的青峰住进了天皇特批的皇家医院,一开始的时候关于他的报道还很多,但是渐渐地,媒体的视线很快的就转移到了更新鲜的话题上去。我贪婪地在报纸和杂志上面搜寻着有关青峰的一切消息,那些往年的期刊经常把他破案的那些经历描绘地神乎其神,我常常被逗得哈哈大笑,暂时忘却他正在病床上渐渐走向死亡的事实。
      只是放下那些旧书,在空荡的房子里,我常常会冷得牙齿打架,背脊一阵阵寒意。
      所以我没有想到青峰会把骨灰盒寄给我,我一看到它的时候,脑子还是一片发懵,寻思着要不要插上向日葵摆在家里。我真的那样做了,用青峰给他自己选好的骨灰盒,装了三年的向日葵。我总是忘记浇水,在它们快枯死的时候,我把它们取出来,根茎已经发黑,我将它们埋在后院里,又换上新的一束。
      直到今年春天,收到绿间的信,让我带上骨灰盒,来参加葬礼。
      那天我取出枯死的向日葵,一点点扯下它萎缩的花瓣,一点点捋平,夹在字典里,摆成一个焦黄的心形,然后付之一炬,把它们都烧干净。

      输完液之后,护士过来给我拆针,我伸个懒腰,起身走到黑子的座椅边上。黑子望着窗外一言不发,没有和我说话的意思。
      “你变了。”我试图打破僵局,他似乎没想到我会和他说话,皱着眉头怀疑地看了我一眼。
      “过去的你,不会把你对一个人的厌恶表现得那么明显。”我轻轻挑起眉毛,葡萄糖让我血液循环自如,头脑清明。
      “那是因为,过去的你,没有让人厌恶到这个地步。”他盯着我的眼睛,缓缓地说。
      我笑了笑,故意抬起手背在自己唇边轻佻地一蹭,歪着头问他:“哪个地步?像这样?”
      他再也不愿意看我一眼,我哈哈大笑着抱着我的陶罐出了房间,差点笑出眼泪。

      黑子是对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青峰也是对的。我们奇迹的世代人到中年,鼎盛的鼎盛,豁达的豁达,各自都有着自己心灵上的归宿,唯有我,像是浮萍一样仍然在世间漂泊。青峰和黑子厌恶我的轻浮,绿间和赤司厌恶我的不思进取,紫原厌恶我的心口不一。我从一开始,就是后来者,这么多年,我拼命努力不要拖他们的后腿,然而最终也还是落得越来越远。
      在帐子的最里面我找到了紫原,他放下手中的工作,带着我往更里面走去。青峰的遗体停在一个黑暗的灵堂旁边的石室里。灵堂里花圈不少,但是没有政府和官方组织送过来的,都是一些亲友做的小花圈,仅仅是素雅罢了,算不得多么隆重。守灵的是樱井,坐在灵堂门口,脸色都有点苍白。他当年出人意料地考了警校,一直跟在青峰身边做副手,业绩也不错。
      他见我们来了,紧张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带着我们打开了沉重的石门。一走进去,我只觉得湿气和阴气格外的重,而且有种光怎么也照不透这黑暗的怪异感觉。巨大的棺材停在中央,孤零零地看着格外突兀。
      紫原让他开馆,他犹豫了一下弯下腰去扳动暗处一个机括,只听得一阵沉闷的金属响动,面前的黑棺慢慢开启了。
      我屏住了呼吸,黑漆漆的棺内我看的并不真切,只是隐隐约约感觉里面睡着一个人。樱井小心地把机关卡死,棺材轰隆隆又响了半分钟,终于停止了响动,一时间灵堂里十分安静。
      “这个角度应该能看清楚了。”樱井接过紫原手中的手电筒,朝里面照去,光落到青峰身上的一瞬间,我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咦?”
      然后我经历了这么多年来,最为匪夷所思的一件事情。
      “空的?!”

      青峰的棺材居然是空的,我整个人都懵了。转头看见樱井的脸已经吓白了,几乎是要哭出来般颤颤地说道:“这不可能…棺材抬过来之后我就一直在这里守着了,已经两天了,没有任何人来过。”
      紫原努力保持着镇定,抬手扯了扯发紧的领结:“这个你说了不算,赶快去叫人,把出口的监控全部调出来。”
      我脑中飞快地闪过了无数个念头,然而最为清晰的竟然是“青峰没有死”!樱井几乎是扶着墙脸色苍白地往外走,紫原皱了皱眉,对我说:“这里不宜久留,我们也赶快出去。”
      我明白他的意思,如果是别人死了,根本不用担心什么盗尸,但是青峰却是这几年来日本几乎被神化了的人物,他短短三十几年,杀人如麻,树敌无数,想要偷走他尸体泄愤的人不在少数,更何况那些神神叨叨的狂热崇拜分子,说不定也想做几场法事搞个什么复活仪式之类的。而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些人到底是谁,是不是已经走了,还有什么企图,在明处的我们都无法预测,所以立刻离开这个地方才是最明智的。
      但是更重要的事情,紫原没有意识到啊!我的心脏拼命地狂跳,一种狂躁逼得我想要大声嘶叫出来,那种预感就像是黑暗中女鬼的眼睛,紧紧的盯着我,让我一刻都不能停止疯狂地想象着:青峰没有死!青峰根本就没有死!
      紫原在前面走得飞快,他手中的电筒光越来越暗,而且不停地颤抖,我都能够感觉他整个背脊都僵硬了。确实,这是一件让人毛骨悚然的怪事。除了爱青峰大辉到骨子里,恨不得在下葬的那天在他坟前自杀的我,还有谁,会在这种时候不感到害怕呢?
      我在黑暗里高一脚低一脚地走着,一丝诡异的微笑控制不住地爬上嘴角。

      这时,紫原停了下来,前方有匆匆的脚步声朝我们快速靠近。他微微弯下身子放低了重心,我看见他从腰间露出了黑洞洞的枪口。
      “紫原!是我!”声音传来,高亮的探照灯光里,绿间轻喘着朝我们迅速跑过来。紫原微微松了一口气,把枪再次隐藏好,直起身子拦住了绿间,低沉道:“不能进去了,里面不对劲。”
      绿间微微皱眉,习惯性地抬起右手推了推眼镜,沉声道:“青峰是我入殓的,让我进去看看。”
      紫原没动。我看了看两个人的表情,大概猜了个究竟,轻轻嗤笑一声:“嘛,小紫原要是不放心,我可以陪着小绿间进去。”
      紫原还想拦着我,我知道他在顾虑什么,不在乎地甩了甩头发,倚靠在墙壁上,懒懒地开口了:“本来这次我来,就没打算活着回去。好啦好啦,看你们脸色这么臭,我保证会让小绿间活着出来啦。”说着我拍拍绿间的肩膀,他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不过表情轻松了些:“紫原,这边就交给我和黄濑,你去照应外面。”
      紫原叹了口气,把手电递给我,又在我手里塞了一把枪,某个瞬间我似乎感觉到他有什么话想要单独告诉我,不过下一秒我还是认为我眼花了,他默不作声地走了。
      紫原一走,绿间转身看到我用热情得有点异常的眼神看着他,他顿了顿,迈开步子朝前走,没有再看我:“青峰没有看错人,猜到了?”
      我带着几乎是飘飘然的微笑转身开道,实在是止不住得意之情:“我只不过是顺藤摸瓜。”
      绿间跟着我往里走,淡淡问道:“为什么?”
      我注意着脚下的石块,曾经在脑中散乱的珠子一点点串联成线,前所未有的清晰:“你在之前的信里,提到了陶罐是骨灰盒,然而我却是最清楚的,那个陶罐根本就没有底。我用它养花,所有的茎秆都会枯死,这种东西不可能是骨灰盒。而这个包裹是你寄给我的,地点是皇家医院,这说明,要么这的确是青峰让你给我的,要么是你想让我认为这是青峰寄给我的。而要是这真是青峰想给我的,他不亲自寄给我,则有两种可能,一个是他已经病重到无法行动,一种则是,他处于某种势力的监视之中,而你,则可以随意进出这种势力的势力范围。但是,如果这真的是青峰给我的,他不可能不知道这是个没有底的陶罐,所以他根本就不可能用骨灰盒这个词。这只能说明,你对他的话加以了改变,这种改变,甚至可以说说是你的独创。我更愿意相信,这是你一手导演的,你故意借青峰之名给我寄了这个陶罐,并且故意说这是青峰寄给我的骨灰盒。”
      绿间的表情没有什么改变,我接着说下去:“而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原来就怀疑,你想用这个给我传达某种别人无法破译的信息。而你这样的行为,就说明你寄东西给我这件事情被别人监视着,或者换句话说,你所有的行为都在被别人监视着,或者,说得更明白,是青峰一直在被人监视着,而你,站在他的那一边,所以也受到了监视。这样想之后,我明白了青峰根本就没有得癌症,他的退役,他的重病,他被迫在事业的巅峰时期淡出公众视线,一切都是一个阴谋,一个猎杀计划。”
      绿间“哦”了一声,专心避开地上的石头。我叹口气道:“你传递这个陶罐出来,这个行为没有受到干扰,说明你在想要猎杀青峰的人眼中,还算是一个暂时不用动的对象,或者说,你暂时还能够得到他们的信任,亦或是纵容。青峰和你是一个阵营,不管这是不是他的主意,这个方案应该都是为了救他。而青峰给了我一个‘骨灰盒’,这个行为,在想要猎杀他的人眼中,又会是什么意思呢?我在来之前一直都在思考,直到我今天见到了黑子。”
      “他和青峰在一起生活了七年,抢走了属于我的七年。在这七年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无法准确地说出来,但是至少有一点我可以断言,黑子就是这个猎杀计划中最关键的那个棋子,他在青峰爬上巅峰受到万人艳羡的时候来到他身边,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把他从巅峰上推下去。”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没有任何理由见过那个陶罐,但是我今天把它拿出来的时候,他那表情明显是知道它的存在的,我说出‘就算化成灰,他也得在我手上’,他吓成那个样子,说明他只知道那是个‘骨灰盒’,却不知道那是个没有底的陶罐,这说明,他隶属于监视青峰的势力,所以才会知道这样的情报。但是他却不知道这是你对我发出的密码,带着迷惑性的暗码。
      “一切都很明了了,你在救青峰,而我,单刀赴会,甘愿为此捐躯。”我笑着勾住了绿间的肩膀,他微微转头看了看我,清冷的脸颊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笑意,那一刻我似乎明白了他脸上的那些不再年轻的痕迹的来历。
      一瞬间我觉得这十年就像是一场虚幻的梦,我活得那么行尸走肉,而这一刻,我的血肉,我的灵魂,我的爱恨,重新全部猛烈地倒灌进了我的身体,激烈得似乎要把我涨爆。
      青峰大辉,这一次,我来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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