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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葬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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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背着重重的行囊,再一次踏上这片熟悉的土地的时候,满眼的红叶像是泼洒的鲜血,红艳艳地直刺眼睛。
轻轻踩上那厚厚的一层,我明晰地听见那脆裂的响动,只觉脚下沉了一沉,有种不着力的绵软。
“下面的那一层已经腐烂了吧。”我轻轻呢喃。
和我们的青春一样,腐烂在泥土里,不复当年的耀眼与辉煌。
找到了那个黑色的帐篷,来来往往的人,神色肃穆,面带哀愁。我取下我的背包,将它放在地上,准备拿出里面的东西。一个人从背后接近了我,他的影子投在我的前方,我略略瞟一眼,比之年少,这影子浓了许多,边缘犀利,傲岸细长。
“黄濑,陪葬的物品请交给紫原,他在最里面那个黑色的帐篷里。”我慢吞吞地转过头,那抹记忆中鲜艳的绿色此时在午间的阳光下看上去竟然有些透明和灰白。他一丝不苟的眼睛和习惯性推眼镜的手指落在我眼里,耳边响起的声音却有些干涩。
“你们都来了吧。”我把手中的东西推回去回去,手指捏着背包的拉链,遮挡去了里面的东西。
“你是最迟的。”他一语双关地说完这句话,晶亮的镜片似乎就这么闪烁了一下,一瞬间我觉得他严厉地瞪起了眼睛,可是再逆着光看过去的时候,他的眉头已然抚平。
“绿间先生,电视台想要采访……”一个微胖的男人有些步履蹒跚地急匆匆走过来,不停地用手帕擦拭着额间浸出的丝丝汗水。他看见了我,一开始是吃惊的表情,不过他很快掩饰住了,又惊又喜地朝我伸出手来:“黄濑先生,没想到能有幸见到您。你们果然是了不起……都是大人物啊……”
我迅速挂上笑脸,单手抓住我沉重的背囊,和他潮湿的手掌相握了一下:“您过奖了,有太君。金牌经纪人的称号也是让人仰慕啊。”
绿间静静地看了看我们相握的手,不露痕迹地掩饰了不屑,简短地笑了一下便走开了。
我松开有太的手,随意地聊起来:“有太君,公开举办葬礼,究竟是谁的主意?”我笑了笑,有些慵懒地撩了撩眉间的金发,如我所料,有太果然露出了那种我很熟悉的“这货色果真……”的又惊艳又迷惑的神情,我趁热打铁,一把揽住他的肩膀,热情地说道:“想来我和青峰君交往二十多年,还不知道他有这个癖好,喜欢让人观摩他的死样呢。”
有太明显不自在多了,右手又开始试探着去掏他裤袋里面的手帕,只可惜他盯着近在咫尺的我的脸,很快就忘记了自己究竟要什么,以及,要守住什么。
“哈哈,黄濑君真是真性情呢,话倒是说得直得狠。不过这也不能怪你,谁知道这里面名堂那么多呢。”有太的眼神不断往我胸口、喉结一带瞟,我乐得他上钩,挂着他矮胖的身子摆出一个更加诱惑的姿势,低低的仿佛不经意地“嗯?”了一声。
十分钟后,我带着新的情报离开了已经有些意识到什么的有太。我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盯着他惨白的脸孔,在他胸口的衣袋里插上了一片鲜红的枫叶。
“有太君,你从前在媒体上问过我是怎么爬到今天这个位置的,现在,明白了?”
冷冷地隐去脸上的笑容,我转过身来,突然眼前只剩一片漆黑,以及一排金色的扣子。
抬头,是紫原琢磨不透的脸。
“红枫,是你的笔名?”他的声音比之前清冷了许多,从前脸上那些漫不经心和懒散一瞬间都消失,加上他的高度,我抬着头看他,竟然有些莫名的畏惧,不过我没有挂在脸上。
他的手掌搭在我肩膀上,眼神却掠过我的头顶,直直地对准了后面的男人:“有太精武,如果你的水平真的只有你刚才表现出来的那样,那么赤司先生将会考虑解除与你的合同,并且让整个娱乐圈都知道你是如何保守秘密以及抵制诱惑的。”这么长的句子紫原竟然能够一口气说完,而且说得这么有威慑力,已经让我哑然。而他对赤司的称呼的转变,更是让我心中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感觉。
紫原弯腰接过我手里的包裹,抬起头深深看了呆滞的我一眼:“相信我,你给我们的惊喜,要比我们给你的多得多。”
走进布置得一派灰黑的灵堂,这一路上那绷着的神经突然有种崩断的感觉。从第一步起,我每走一步,胸口的疼痛就剧烈一分。即使是脑中越来越响的轰鸣也不能转移我的注意力,我紧紧地盯着灵堂上高高悬挂的巨幅照片,僵硬掉的脸上挤不出一个笑容。
照片上面的青峰比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不知道犀利了多少,那棱角分明的轮廓,让我陌生。他的眼神比以前要更加灰暗,那是他们那一行的特征,级别越高,精气神越是内敛,让人无法察觉。
和我不一样,青峰是光明背后打不垮的影子,我却是聚光灯下脆弱的假人。
他的脸上没有笑容,但是却不是故意为之。我猜,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舒心地笑过。
他带着警帽,制服整齐,神色肃穆,高高在上,似乎在冷冷注视堂下的我们。
十年前,青峰捏痛了我的手,在机场的登机口。
十一年前,青峰的手掌打在我脸上,我满身狼藉,被他摔门而去。
十二年前,青峰的胡茬戳在我颈间,轻轻呢喃着,我却毫无反应。
十三年前,青峰的亲吻落在我唇上,眼神真挚,我心中砰砰跳动。
十四年前,青峰的视线落在我背上,火烧火燎,好远都能感觉到。
十五年前……
十六年前……
……
青峰大辉,这个贯穿了我生命二十年的男人,在我面前,已经变成了一张黑白相间、毫无生气的遗像。这种感觉很难形容,我所有的感官都在争着表现出它们受到的刺激,有的想要流泪,有的想要嘶吼,有的想要抽泣,有的想要休克,可是我这个人还是这样平静地站在那里,任凭一阵比一阵汹涌的激流冲刷着事实上已经摇摇欲坠的身体。
“得知消息,和亲眼目睹是两码事。”绿间伸出手撑住了我的背,“受不住你可以说出来,黑子也在医疗室输液,这不丢人。”他明显还是衰老了不少,高强度的工作让他即使很在意养生与保养,也生出了细小的皱纹,以及浅淡的斑痕。
我转头向他展示了我妆容完好的笑容,仿佛刚才这笑容根本就不曾裂开过。“哈哈小绿间你还真是会说笑话呢。黑子受不了情有可原,毕竟他才是正牌遗孀嘛,我哪里有立场去要死要活。”我的眼神飘忽不定,想要在这个充满刺激性的房间里找到一个落脚点,让我暂时能忍住已经快要溢出来的嘶吼和泪水。
“我只是一只闻着肉香就跑过来的豺狼而已。”内心这样说着。
绿间轻轻眯着眼睛看着我,他手术刀一般的眼神似乎已经将我解构,轻薄的嘴唇吐出冷淡的话语:“所谓要死要活,原来这么难看。”
好多年之前那种脸上挂不住笑容的感觉又再一次出现,我终于败下阵来,萎靡地跟在绿间身后,随他走进刺鼻消毒水味道弥漫的房间。
倚着靠背闭着眼睛休息的是一个淡蓝色头发的年轻男人,透明的细管蜿蜒到他的衣袖里,在那白皙的皮肤上扎入,源源不断地输送着让他镇定的药液。看到他的时候,我的心脏紧紧地收缩成一团。
我深深地吸口气,垂下眼睛,有些无声地嘲笑着自己。那是一种,浓妆艳抹登台后却发现满场观众都在为那个不施脂粉已然倾国倾城的人惊艳赞美,而自己相较之下俨然一个格调低下庸俗之人的感觉。
值得一提的是,这感觉我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你好些了吗?”绿间把手掌附上黑子的额头,他微微睁开有些涣散的眼睛,虚弱地点点头。
剧烈的嫉妒撕扯着我的心。我像是一条毒蛇一样,在角落里默默吐露着怨气,这怨气仿佛一团黑雾,将我彻底笼罩,理智尽失。
青峰果然是应该离开我的,我只是这样的一个恶毒而狡猾的人。
只是这一切,都只是我脑中一闪即逝的想法而已,谁都不会知道。眼见着黑子的视线终于朝我这边扫过来,我又一次挂上我的招牌微笑,朝他走过去:“好久不见,小黑子。”
他定定地看着我,神色古怪,没有吭声。
我微微挑起眉毛,坐在他床榻一角,手搭在扶手上,轻轻用指甲随意敲了敲:“不认识我了?那我自我介绍了?我叫黄濑凉太,京都第一名记。”
当然,别人口里的“名妓”,也不是谣传。这句话我隐住了没有说。
黑子一脸漠然,转过头去:“如果黄濑先生是来采访的,那么抱歉了,我身体不适,恕不接待。”
那冷冰冰的眼神,仿佛出自青峰之眼,一样的锋利,刺穿了我的心。
“他只是来输液的。”绿间没有什么犹豫,在他那里,我和黑子的纠葛他向来嗤之以鼻,他所谓的“尽人事以待天命”,永远不会是我和黑子、青峰这样的冲动和盲目。
所以这样冷淡的性格,永远不会出格的举动,终于让高尾在苦闷下的一次出轨后,再也没有回归。
他的针头扎入我的皮肤,微微一痛,一小节暗红的血液便涌入塑料管。我看着他专注地将针头套小心地拔出,并且动作流畅地接好药管,我的血液在药液的压力下,一点点回流到我的身体里。顺着一身白大褂看上去,他过长的睫毛还是那样的形状,一双娇好的眼睛,依然是年少的冷静和清明。
“你想见的人,或许,今晚下葬之前,你可以再见一面。”绿间收好自己的仪器,递给一旁紧张地托着工具盘的小护士。
“我反对。”黑子强硬地出声。
“反对无效。”我站起来,单手拿过我巨大的黑色背包,从里面拿出了那个陶土烧制的罐子,上面的粉尘已经把包裹它的报纸彻底沾满,黑子在看到它的时候,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我把玩着陶罐,猩红色的粉尘沾满我的双手,我残忍地对他笑了。
“就算是化成灰,他也得在我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