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神的黄昏》薇澜

60、第 60 章

　　第六十章
　　次日，黄濑是被通讯器的信息提示音闹醒的。赤司已经走了，黄濑捡起地上散落的衣物随便往身上套去。
　　餐桌上摆着早餐和一张纸条。
　　他洗漱完毕就坐在餐桌前啃着煎蛋三明治读着赤司留给他那行字。
　　凉太：我有事要先去洛山指挥中心，你照顾好自己。
　　与绿间清隽的字体完全不同的风格。黄濑小时候曾非常迷恋赤司的字，一度模仿学习，导致有一次冒充爸爸签名付款时，直接写上了赤司征十郎几个字，结果当然是支付没有成功还被老爸痛削一顿。
　　赤司的字迹棱角与锋利力透纸背，又不会真的扎穿薄白的纸页，每一次转承折勾勒出的痕，漂亮得让人心也跟随之百转千折。他想像着赤司提笔写字时的神情，想得入骨想得认真，连最细微末小的一点眼睛的变迁也勾画得很传神。他甚至不需要费力去想这个被压在记忆底层的男人，轻描淡写的一笔就让赤司征十郎的脸与神情跃于一切之上，就像另类的置顶。
　　黄濑突然发现自己竟然不太记得相互伤害的场面，他更愿意花大把的时间去想奇迹时代在一起的朝朝暮暮，时间是个怪东西，一宿间该不该模糊的都能模糊去，他想记的却仍然清晰。他究竟是太多情还是太薄情？
　　黄濑凉太苦恼地将唇线抿薄如纸，果然不能待得太久。
　　再久又要沦陷。怕他还愿意回到囚笼，心甘情愿。
　　赶紧放下纸条不再多看多想。
　　通讯器的未读信息提醒又响了，他按下来看看，然后刚吞下去的三明治就卡在喉咙里。
　　信息提示有笔巨额资金到帐。
　　黄濑愣了好半天，他确定他没有将征太郎放在网上售卖，再说那熊孩子就算值这么多钱也没人愿意买。他更没有将小高尾小冰室他们打包拍卖，他们加起来也不值这个价。（高尾：揍你哟。）
　　他致电查询了一下，说是签发钱款的人是赤司征十郎。
　　他猛然想起昨天晚上赤司说的话，莫名的怨气蹬鼻子上脸直冲头发尖。
　　洛山指挥中心。
　　黄濑拿脚踹开会议室的门，“赤司上将，你一夜情的价也太高了，你是按次数还是按时长支付的？……你们……怎么都在？”
　　除了奇迹时代的三员少将，秀德的大坪，诚凛的相田丽子、桐皇的桃井五月还有洛山的主战将全部都在，每个人都拿一副极度吃惊的脸孔对着冒然出现，言语有爆炸性威力的黄濑凉太。
　　赤司的规定是在会议期间或是工作时绝不允许大声说笑喧哗，于是大家的笑全憋成汪汪的泪目。
　　墙上还显示着下午签署协议会场的兵力分布图，赤司坐在长圆会议桌的顶头的位置，他交叠着双手托着下巴，眉毛挑得老高老高。“凉太，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解释，那笔钱是真太郎的抚恤金，本来是要给他的父母，可是他的父母说应该交给真太郎的婚约者。”
　　黄濑终于体会到什么叫糗大了，如果胖次里可以掏出任意门，他早就当众掏了。
　　“基本情况就是这样，你们下去布置。”赤司宣布散场。
　　黑子经过黄濑面前“黄濑君，我说过你越变越厉害，我现在慎重收回这句话。”
　　紫原经过黄濑面前，盯着他看了半晌，噗嗤一下笑出来。“黄濑仔，智力那种东西，实在没有也不必强求。”
　　青峰经过黄濑面前，压低声音八卦的嘴脸“赤司一个晚上值多少钱？”
　　桃井和丽子捂着嘴巴笑着走出去。洛山的队员最后鱼贯而出，他们看黄濑的眼神绝对不是在看正常人。
　　每过一个人，黄濑的头就往下低一寸，最后下巴几乎要贴在胸口了。
　　赤司欣赏他的窘态欣赏够了，才忍着笑慢悠悠开口“凉太，你要价太高了，那个金额即使是我也付不起哦。”
　　黄濑的脸更红了，简直要红得滴血。“对不起，对不起。”
　　下午2时，黄濑与赤司正式和谈，赤司对他提出的BETA有资格成为议员并拥有联盟事务的重要决策权、BETA和Omega平等享有工作学习的权利，废弃以BETA充当玩物的不平等惯例等等全盘接受，赤司唯一的附加条件是联盟BETA的议员必须是黄濑凉太。
　　说来说去最后还是要归赤司管辖。
　　黄濑嘟嘟嘴，算了，起码潘多拉、海常迎来了长久的和平。
　　和平条约以及新政将于公示三日后正式签署执行。
　　和谈方案出炉后在联盟引起了巨大的反响，遭到部分保守派强烈反对但是BETA和Omega全部叫好，新的赤司上将的支持率一下子创造出新高。同时他遭受到的抨击也前所未有的猛烈。黄濑是明白赤司身上承受的巨大压力。他看着赤司，哪知赤司也正在看他，他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终究还是逃不出魔障。
　　“所有的改革初期都会遇到强大的阻力，慢慢会好的。”赤司这样说，反倒来安慰他。
　　黄濑没有说话，他自有主张，他早就不是当年跟在赤司后面的熊孩子。
　　这也正是赤司最担心的事，从小就不按理出牌的凉太。
　　在果然，接下来接受媒体采访时，黄濑发表演讲说BETA走上政治舞台是迟早的事，等级制度已经严重地妨碍联盟的发展，如果是他成为议员，他将全力争取BETA与Omega的社会权益。
　　言词尖锐，充满了针对性。
　　他的一席话立刻引来Alpha当权者的敌视，他被推上风口浪尖受到Alpha支持者的攻击，连他父母的身份以前黄濑家的发家史也遭到起底，Alpha特权的维护者们极力讽刺他为家族的背叛者，大势抨击他是伪善，是为做了粉饰太多亏心事的家族。
　　舆论直刺黄濑心上的旧伤痕，他必须每天在报纸和新闻里面对黄濑家族成员伤天害理死有余辜的口号。
　　赤司动怒了，他不许别人去揭黄濑的旧疤。
　　“没关系，已经没有什么事能够伤害我。”黄濑显得格外平静，他喝着赤司递过来的咖啡，有点想留在潘多拉的淘气包，那个跟他姓了黄濑的孩子会不会因此受到什么伤害。
　　如今，黄濑这个姓氏并不能带来什么荣耀与光彩，反倒要背负各种闻所未闻的骂名。黄濑给高尾发短信问过，高尾说小胖仔目前为止还好，但不排除接下来会被挖上新闻，他让黄濑设法赶紧平息舆论。
　　期间，他所表现出来的淡然让赤司刮目相看。
　　“上将，你曾经跟我说过，人生在世并不是为了别人开心的。”
　　“凉太，我当时说的好像是我来人间走一遭可不是为了让所有人满意。”对于自己被随意篡改导致面目全非的原话，赤司很有些哭笑不得。
　　黄濑翻翻白眼“意思差不多就行了。”
　　赤司扶额，这也差太多了！！
　　“我也记得凉太对我说过的一句话，我现在也能全数还给你，我从来不在意别人怎么议论我，但是我绝不容许有人把脏水泼到凉太身上，一滴也不许。”
　　黄濑愣愣地看着赤司，眼睛莫名地湿润了。他不怕被人抹黑，他唯一担心的是他的征太郎被牵扯进这场政治斗争，也许革命必须要有人牺牲，可以是黄濑凉太但绝对不能是黄濑征太郎。
　　他不能说出口的秘密，赤司只是看着黄濑的眼睛就什么都明白。
　　当别有用心的记者找上秀德的队员，想挖掘关于黄濑与绿间和赤司上将之间的故事，新闻采访时宫地极不耐烦地回答：黄濑凉太很拽很欠揍，但是本事货真价实，而且与绿间非常相爱。秀德其他人也众口一词地宣称黄濑与绿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胆敢去找奇迹世代的记者就比较倒霉了，紫原少将让记者掏出身上所有的钱给他买零食并看着他吃完走人。黑子根本无迹可寻，别人也不能骚扰他。青峰脾气暴，他眼一瞪就吓得记者落荒而逃。赤司及时钳制了媒体无底限深挖人私隐的行为，因潘多拉尚未解禁，他禁止电台及网络播以任何形式播放来自潘多拉的消息，并告之海常人员保护黄濑的家人、朋友，对于有骚扰的行为的人可以进行逮捕，对妨害黄濑家人及朋友人身安全的人可直接击毙。
　　即使如此，中心区的抗议活动越演越烈，Alpha议员联合起来要求黄濑辞去议员的身份，闹事者高举着黄濑凉太滚回潘多拉的旗帜在政要大楼前示威，与门前聚集的支持者大打出手。很多人为此被赤司送进了监狱，赤司调来了自己的直系部队，联盟最强的五只军队。当桐皇的青峰和桃井、阳泉的紫原、诚凛的火神和黑子、秀德的大坪、洛山的根武谷永吉和铃央带领着队里的精英全副武装进驻总指挥中心，并镇守在政要大楼外，全程一片肃杀景象。赤司征十郎的意向已经非常明显，他不介意送所有的反对者们下地狱。
　　“自古的革命与新政都是建立在血和尸体上。”他沉着清俊的脸在电视里说出这句话，等于向反对派下最后通碟。
　　如若不顺从，就是杀戳的开端。违背赤司征十郎意愿的人，即使是父母也得死。
　　黄濑仰望着巨大电视屏幕里赤司容颜，心里五味陈杂。他懂的，赤司铁血下的柔情。就是因为懂才觉得特别痛。
　　赤司征十郎想保护黄濑凉太的心已昭天下。
　　黄濑凉太的心难道是铁打的？
　　“让他们冲着我一个人来，”黄濑微笑了一下“实在不行我夹着尾巴回潘多拉，换一个人来当议员会比我做的好。”
　　“凉太，你这么做我会很为难。”赤司无可奈何，他似乎一直拿凉太无可奈何，他征服全天下却独独挽回不了一个黄濑凉太。“你就铁了心要离开我身边。”原来有一天感情成了监狱，凉太宁可两败俱伤也想逃离的监狱。而他深陷于权利、野心、欲望的牢笼，他不止一次怀念着无拘无束的年少时光，哪怕是他们被称为奇迹世代时并肩作战的战场。那时铁与血在杀场上残酷的轮回，心却与心近到无间，人不怕物理上的长距离，怕的是心灵上再也无法相通。
　　他以为他可以建起通向幸福的巴比伦塔，最后才发现自己亲手摧毁了他们的天堂。
　　黄濑避开他的目光“就像当年我铁了心要跟你在一起一样。”淡淡一句，旧事重提。
　　心仍然反复阵痛，曾是胸口最凄艳的一颗朱砂痣的故事却成了心上淌血的伤口，活着一日就不能停止。
　　“我已经提请辞去议员一职的文书。”心意已决，当初、现在。
　　青峰他们正装进来赤司的办公室，黄濑正要离去，他扯松了领口扣得一丝不苟的扣子，与他昔日的队友擦肩而过。
　　曾经他做梦也希望六个人在一起，快快乐乐的年少岁月不知愁滋味。
　　曾经他的愿望是并肩作战血染杀场，很多年后仍然可以一起笑忆峥嵘岁月稠。
　　今天他大步地离去，头也不回。
　　他装作不在意旧友们颜上的神情是黯淡还是无情，就好像他也能装作毫不在意赤司看他的眼睛。
　　关门上。
　　被称为奇迹世代的旧友们神情各异，总归是不爽。
　　“好想碾爆这样的黄濑仔。”紫原哼了一声。
　　“让我去揍他一顿吧。”青峰把手指关节捏得噼哩叭啦作响。
　　黑子观察赤司的神情好一会儿，才问“赤司君，我们以后可以随意进出潘多拉了吗？”其他二人也很期待答案。
　　赤司目光冷冷扫过，吐出两个字“不行！”
　　三人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潘多拉暂时不会完全开放，不过我已经打算将诚凛和桐皇调去潘多拉两边相邻的区，一但潘多拉陷入困境或是需要帮助你们可以随时出兵相助。”
　　一句话算是完结了海常多年来单兵独守，孤立无援的困境。
　　笠松幸男接替了黄濑议员的位子后，Alpha政客的围攻才算趋于和缓，他们不可能长久地针对这个政策，赤司征十郎手握重兵，过分针对这个政策就是针对赤司征十郎。
　　在协议签署和新法实施的当天，按照程序先由赤司在广场上发表公开演说，然后与笠松和黄濑签署和平协议，支持者们聚集在广场，赤司直接管辖的五队主将全数到场，现在他由他直接统领的部队又多了一只海常，他们像学校时代一样围在赤司身旁，以他为核心。
　　黄濑站在赤司不远处，认真地看着他，有些迷恋又有些敬畏。
　　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赤司永远是让人仰望的存在。
　　笠松拿胳膊撞了黄濑一下，低声吐槽“你眼珠快瞪到脱眶了。”
　　黄濑笑了一下，把脸转开“等下我就先回海常，这边的事交给你。”
　　“你要小心，你现在是别人的活靶子。”笠松很无言，这臭小子每次都非要采用这么激烈的手段吗，完全不顾自己的生死。
　　黄濑正要说什么，他的角度瞥见前排众人之中有人摸出了枪，避开青峰和最强守护者紫原独选择了他这一边当死角，是藐视BETA的速度和能力？开什么玩笑！
　　一记冷枪。
　　一声“杀了他。”
　　黄濑懵然，杀了谁？他还是赤司，或者两个都该死？他连想都不想就挡在赤司前，为了余情？赤司对他的还是他对赤司？
　　胸口剧烈一痛，远不及绿间的死和赤司的变带给他的痛楚深刻。他往后倾倒，向上仰望到湛蓝湛蓝的青空，他并没有落到坚硬的地面，因为赤司接住了他。
　　在蔚蓝天幕的背景下，赤司的发红得耀目。赤司征十郎的表情可以称为震怒，黄濑从来没有见过赤司这么生气的模样，他记忆中的赤司前半段修养极佳，后来也并不是个喜形于色的人。他带血的手抚上赤司的脸，声音带着浓浓的叹息“死了就可以停止爱你。”小赤司说得很对他们的恩怨要死亡才能完结，可是黄濑宁可死的那个会是自己。
　　真是非常非常怀念还没开眼时的那个温柔的赤司。
　　“凉太。”赤司半跪搂住黄濑，一小股鲜血从黄濑胸口的位置不断涌出来。他企图以手掌去按压那个伤口，大量的血从赤司苍白的指间淌下，纵横交错触目惊心，并不是手简单地捂着就能止住的伤口，他想他早该觉悟的，他在凉太心上留下的创伤是无药可医。无论他再如果地打算倾尽全部的温柔与温暖也不可能愈合的伤。
　　风，带着血浓烈的腥味，那是种绝望死灰的气息。
　　“死了就可以停止爱你。”他是这样说的么？他对他微笑，赤司似乎有很多年没有见过凉太这样对他微笑。
　　就是那一瞬间，多年来层层叠起的理智、冷静、从容各种令人称道的完美军人品质轰然坍塌，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觉得自己不堪一击。全身的血液涌上头顶，天帝之眼红得要淌出鲜血来，他顾不得混乱，拔枪射击那个胆大包天的杀手，在天帝之眼的广度视野下，那个杀手逃脱的路线根本无从遁形。他完全没想手下留情，连续地射击把杀手的脑袋打得血肉模糊。他身上散发出的强烈杀气让稍近点的人肝胆俱碎，人群的骚乱静止下来，大家下意识往后退，离宛如罗刹厉鬼一样的上将远一些。
　　“赤仔。”紫原叫他他听不到。
　　青峰和黑子交换一个眼色，二人联手前后压制赤司的力量。赤司转过沾着黄濑鲜血的脸，冷瞳森森，枪口直接抵在黑子的眉心。
　　“赤司君，你再闹下去黄濑就死定了。”近距离下黑子几乎被赤司身上的压迫感挤兑到无法言语，他强作镇定。
　　“快点送黄濑去医院。”青峰提心吊胆，生怕盛怒之下的赤司大开杀界。
　　“我已经叫了救护车。”铃央壮着胆子上前按住赤司的手臂，他毫不怀疑赤司征十郎下一分钟会让这里所有的人为小凉太陪葬。
　　赤司持枪的手终于慢慢放下，他半跪下来，将黄濑的头按在自己心脏的位置，凉太你听到了吗，它跳动的是你的节奏。泪几乎夺眶，他忍住了。
　　每人人都认为他强，他有什么强？光明的神无所不能的神葬身于一朵世上最柔弱的檞寄生，檞寄生的尖枝穿过他的心脏时，他也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死去。
　　赤司征十郎终于承认自己并非无所不能，他吻着黄濑凉太缺血的唇时，爱情早如苍白的檞寄生刺进他的灵魂。
　　不管向父亲发过多少次誓言，爱并不是说了不要就不会发生。赤司征十郎爱上黄濑凉太故事，就发生黄濑每次说爱他时。
　　情之所致，抵死不悔。
　　赤司还是悔的，他想他可能会花费漫长的一生去忏悔去惩罚自己与那个人的失之交臂。
　　凉太，你若还想走，我就放你走。
　　凉太，你若有一天愿意回头，我会始终在我们最初相遇的地方等你。
　　这个世上有一种亏欠是需要拿一生时光去还，就像我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