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1999》周青尘

34、忍拂尘（3） .

　　“啊，好刺眼。”许幻翻身从床上爬起来，被窗外的阳光刺得眼睛微阖。
　　看了眼身上穿的好好的衣服，许幻想着，还好还好，想想昨晚差点发生的一切，有些后怕。
　　把买的杭州特产和衣服寄出去后，许幻就赶着去坐早班车回苏州。自从在苏州开始工作挣钱之后，许幻就每个月给家人各买一套衣服或是别的礼物寄回家去，妈妈每次打电话责怪她乱花钱，但许幻仍是这么做，因为她自己心里清楚，每个月送一次相当于别人一年一次的归家礼物，她做不到那样了，也只能现在从物质上给他们一些补偿了。很多次，许幻都想着回家去陪陪爸妈，可是她不敢，害怕她们因为自己会更加的痛苦，她也不知道这样做的对不对？因此，不敢停下来思考，许幻总会被折磨的痛不欲生。
　　回到苏州之后，许幻开始着手准备第三个系列，不知道还能不能做一个四季系列。春夏交接的季节能够更好的表达这样的主题，尘雾和烟雨，都代表了江南的梦幻。
　　坐在二楼临窗的办公室里，许幻在这样的好天气里给几个同事讲解着她的想法。
　　“恩，手机响了，王姐，帮我拿一下。”许幻指了下桌角的手机。
　　“啊？”王姐看着并未亮起的手机屏幕说，把手机给她递了过去。
　　“青尘啊，恩，我晚一点回去吃饭。”看着许幻拿着手机跟对方说着话，王姐很诧异。等许幻去茶水间倒水的时候，拿过她的手机看了看，划开，是一个男孩子阳光的面庞，找到通话记录，刚刚明明没有电话啊。几个人面面相觑。因为奇怪刚才的手机并没有响，所以同事们才有些奇怪，只是现在，她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好，那先这样。”端着水回来的许幻拿过手机说，然后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王姐偷偷的给董事长汇报了这个情况，这个女人一直就很莫名其妙，不怎么上班不说，还会偶尔的呕吐，令人不解，大伙儿早就觉得她不正常了，尤其是上次新年聚会她的胡言乱语，所以，他们给领导去告了小状，要知道，这样的公司里，想进来和升职的人多得是，凭什么她许幻一进来就连着要做四个系列主题呢？
　　然而董事长却骂他们多事，要他们多包容这个年轻女孩。虽然不乐意，可毕竟是同事，大家也就暂时忍了。只是这个女孩最近的行为却越来越奇怪起来。
　　王姐说：“她老自言自语地说一个叫什么周青尘的人，是谁啊？”
　　大家都说不知道。
　　“哦对了，”一个男同事说，“上星期她来的时候还对着门口说，进来坐，可门口明明没有人。”
　　“啊不会吧？”
　　“真的吗？天哪！”
　　几个八卦的同事聚在一起七言八语的说着。
　　“你们说什么呢？”刚来上班的许幻说，“我们再来讨论一下吧。”
　　大家赶紧跑到会议桌旁做好。讨论完之后，王姐叫住许幻说：“小姑娘，谈恋爱啦？”
　　“没有啊。”许幻莫名其妙。
　　“还说没有，”王姐说，“听你经常说一个叫周青尘的人，是男朋友吧？”
　　“周青尘，你们怎么知道？我提起过他吗？”许幻很是诧异。
　　“是啊，你还经常给他打电话呢？”
　　“啊？”许幻突然害怕起来，自己做的这些事怎么不知道呢？她看看笑着看自己的王姐和笑声议论的同事们，明白了自己的抑郁症怕是又发了，只是不知道这么严重。
　　像是失了魂似的许幻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发着呆。四月快过去了啊，周青尘25岁生日快乐啊，对不起啊，最近太忙了，都忘了你的生日了。许幻默默念着。
　　怪不得自己最近会发神经，原来是四月份了啊，多雨的日子啊。
　　“啊？清明都过了。”许幻低呼，太大意了。
　　“周青尘啊，你说在怪我吗要我出洋相对不对？”许幻想着，低声笑着，怎么还是像小时候一样这么喜欢他啊，想着从前的模样，许幻的脸都红了，还是一样的害羞。
　　玻璃上，好像能看得见他的样子，许幻用手轻轻摩擦着，看着她的少年。
　　“姐啊，你生日的时候我去看你好不好？你工作那么忙，也不回来。”许幻看着妹妹早上发的短信，她不知道该怎么回。不过，当然不能让妹妹过来了，许幻也害怕，万一自己一不小心，就客死他乡怎么办？许幻想着自己快要离开的样子，微微笑了笑，觉得越来越轻松了呢。
　　想了想，编辑了短信发出去：“你别来了，6月初我就回家了好不好呀？”
　　不一会，短信就来了：“真的吗真的吗？太好了，姐姐，爱你，快点回来，我们想死你了！！！”
　　看着短信里激动兴奋的妹妹，许幻笑了起来，直到笑出了眼泪。
　　5月末的时候，许幻去找了董事长，提出了辞呈。
　　“病情不稳定了吗？”董事长问，她舍不得这个才华横溢的女孩子。
　　“恩，也就没有几个月了吧。”许幻说。
　　董事长没有说话，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许幻说：“董事长，我们第三季的系列主题活动也差不多结束了，我没让您失望吧？”不等董事长说话，许幻从包里拿出一沓子纸说：“我把第四季以秋天为主题的“青尘”系列以及做好了构思，我们部门的几个设计师都很好，剩下的就交给他们了吧。”
　　“好。你带走一套杂志，留个纪念吧。”
　　“不用了，用不着了。”许幻说，眸子暗了下来。
　　“还是带上吧，至少给家里人一个想念和骄傲的证据。”董事长说，转过身去擦拭了流出眼角的泪。
　　“董事长，谢谢您，再见！”许幻对背对着她的女人说。
　　门被轻轻关上，董事长好久没有转过身来，她永远忘不了，那个清晨初次见面的女孩子的迎风站着的模样。
　　出了公司，许幻去了商场逛了一上午，快中午的时候又寄出了最后一次的礼物，许幻回到住处收拾行囊。
　　所有的东西收拾完了还装不满一个行李箱，许幻只带了几瓶子急救的药物，再无其他。明天早上的火车，许幻打开电脑看着这些年存下的照片。一张张挑选，选了几十张家里的朋友们的一些照片，拿到照相馆里速洗了；又去买了一本精致的相册，把洗好的照片一张张加进去，又掏出写好的几封遗信夹在中间的缝隙里。
　　拿出最后两张，周青尘，许幻默念着这个心里念了百遍的名字。一张夹在相册的最后一页，另一张拿胶水贴在了“江南·青尘”系列杂志的封面。
　　我的梦想里有一半是你啊，开心吗？许幻低下头去吻了吻照片上笑容灿烂的男孩，眼泪顺着眼角流下。
　　“他一笑得阳光灿烂，她就泪水弥漫，他怎么可以把这悲伤挥洒的肆无忌惮，害她苦苦等待了一年又一年，却还不明白他们的爱早已是个被紧紧封锁的圈。”
　　系列杂志的首页上写着这么一句话。
　　第二天一早，许幻拎着收拾好了的东西，看了最后一眼她住了半年多的小屋，毫无眷恋的离开了。
　　等火车的时候，许幻又买了一些江南的特产，总算是把箱子装满了。
　　火车汽笛“呜呜”响起的时候，许幻偷偷笑着，终于可以回家了啊。
　　买的硬座火车票，许幻只想在车上多看看沿途的风景，从江南到西北，以后怕是没有机会了啊。
　　从怒放的花朵看到满眼的沙漠，许幻舍不得闭眼；从小小的自己回忆到长大了的时候，许幻多么想要回到过去。
　　从火车上下来，许幻又是吐得稀里哗啦，本来就没怎么吃东西的胃又一次出了血。许幻躲到没人的地方，极力控制着自己翻滚的胃和快要昏迷的意识，吃了双倍量剂的药，才慢慢控制住。
　　都说，近乡情更怯。许幻现在就是如此，每往前走一步，就是不舍，舍不得离开。
　　大巴停在曾经的中学门口的时候，许幻看着熟悉的校园，再也忍不住了。提着行李箱飞快的下车，好像是再也看不见这里了一样。
　　拉着行李箱走在校园的每一寸土地上，许幻都觉得无比的熟悉和温暖。
　　五星红旗仍然是迎风飘扬的，又一次听见那些稚嫩的读书声，许幻闭着眼睛想着小时候的欢乐。每一个刮风天，每一个下雨天，每一个艳阳天，许幻都好想全部再过一遍。
　　一步两步，许幻缓缓地走上那个一辈子都忘不了的演讲台台阶，远远望着，透过阳光，她分明看见，周青尘在向她招手。
　　“嘿许幻，好久不见。”他说。
　　“啊？”她笑着向他回应。
　　“你怎么还是这么笨啊？”他说，笑起的眼角含着泪水。
　　周青尘，你终于掉下眼泪了啊，是不是这样以后你就不会再悲伤了？许幻看着远方的面庞，笑出了眼泪，泪水模糊了视线。
　　不不，你还是不要哭，你负责笑靥如花，所有的一切我来替你悲伤好不好？许幻咬着手背拼命摇着头，牙印出慢慢渗出了血。
　　“雨下整夜，我的爱溢出。。。”一个学生走过，他的手机想起来，是这样的铃声。
　　许幻一下子惊醒了似的，呆呆地看着他。
　　“笨蛋！”男孩子看了她一眼，接起了电话。
　　“啊！”许幻突然蹲在地上，大口吸着气，喘不过气的她开始呕起血来，男孩子赶忙过来扶她。
　　晕倒的一瞬间里，她分明看见，他还是那么笑着看着她的。
　　夏至未至，许幻终究是没有等到她24岁的生日。
　　再也没有，那样一个悲伤里带着微笑的男孩。
　　再也没有，那样一个微笑着流出眼泪的女孩。
　　终于送走了女儿的梅子，坐在女儿的床上一遍遍地翻看着她留下的遗物。不多不少，全是有关爱和梦想。
　　“啊！”梅子狠狠地扇着自己的脸，恨自己为什么从来没有走进过她的心里，恨自己为什么不明白女儿的心思。
　　她一巴掌一巴掌地扇着，像是偿命一样。
　　“忍拂尘，才欢心。”念着给那个叫周青尘的男孩子写的信的最后一句话，梅子恍然明白这么些年，女儿的不欢心。
　　嚎啕大哭着，梅子哭倒在许幻的床上，得知女儿死亡消息的那一刻，梅子晕倒过去，中间一直支撑着自己好好送女儿最后一程。而如今，终于撑不住了，累极了，梅子在睡梦里想念着她的小幻。
　　只是，她不知道，许幻在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想念着妈妈和好多爱着自己的人，是欢心的。
　　“忍拂尘，才欢心。”许幻坐在阳光洒进的窗下，写下这句话，嘴角微扬。
　　她已经长成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