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1999》周青尘

23、在新园冬青雨（3） 好多天后，

　　好多天后，顾盼堵到许幻班门口。她们已经许久不说话了。
　　“喂。我谈恋爱了。”顾盼盯着许幻的眼睛看。
　　许幻低着头说：“哦。”
　　“那天我的解释你听到了吗？让陈图帮忙送礼物的男生是我现在的男朋友。”顾盼说。
　　“听到了。”许幻说，抬起头，“对不起，我控制不了。”
　　“没关系。”顾盼的眼睛红了，她能感觉的出来许幻的悲伤，一种说不出来的悲伤，她在等着许幻自己慢慢变好。
　　两个女生挽着胳膊去吃了和好饭。
　　然而，许幻却像染上了病似的，一学期下来，跟陈图闹了无数回。
　　原因都只有一个，陈图和别的女生说话，不管是谁，许幻一看到他和别的女生说话，就会摸摸的生气好几天，也不吵不闹，陈图只能一遍遍地哄她求她，每次事后，许幻都会不断的说着对不起，可是每一次，她都没有办法控制自己。
　　陈图看着这样的许幻，又心疼又无奈，一次一次的宠溺，他害怕如果有一天许幻离开了他能依赖的人，会变成什么样？她要怎么活下去？
　　陈图慢慢地不知道要怎么坚持下去，这份莫名其妙的爱情。
　　他和他的兄弟，不一样的悲伤。

　　终于熬到了寒假，几个人包了车回家了，各自去见久违的亲人。
　　回到家，梅子已把火锅端上了桌，一家人高高兴兴的吃了饭。
　　日子过得长了，彼此的忍耐就少了许多。最近几年，梅子和许平因为各种各样的问题争执：两个孩子的学习、学费、一年挣的钱，总体下来，钱是多数。每当这时候，许幻和许似阳除了安慰妈妈就是好好学习了，有些时候挣脱牢笼的办法就是厚积薄发，只是这个牢笼是以爱之名。
　　高中的寒假就那么十来天，苛刻地令人紧张无措。
　　第五天的时候妈妈去参加大舅的女儿百天的生日，和第一个儿子的岁数差了有九岁；最近几年老家刮来一阵生女风，家里人都说女儿好懂得孝顺长辈，可能是现在的儿子们都太不中用了，早早地打了工，自己都裹不住肚子，哪来得及照顾父母，也可能是慢慢地生活好了起来，弥补前些年打掉的女儿们的遗憾，也是一种赎罪。所以，许多40岁的父母了，再生一个小女儿，令人稀罕。张胜利家也是去年开春生了个小哥哥十岁的女儿，今年都能蹒跚学步了，将来工作的哥哥还能抚养着小妹妹，也是个好想法。
　　只是，这天梅子回来就觉得身上不对劲，下身不住的流血！来了这都有一周了，不见少却哗啦啦得越来越多，梅子开始有些心慌。吃个饭带了一大叠卫生纸和一包卫生巾，一顿饭的功夫，去了无数趟的厕所，血是止不住！
　　晚上梅子虚弱地躺在床上没做晚饭。
　　“妈？咋了你？”许似阳来到妈妈床前。
　　“没事。”梅子虚弱的回应。
　　“胃疼吗？”许幻说。
　　一直到许平回来，梅子都没动一下身。许平趴在梅子床前轻轻地推了一下她，梅子却呜呜咽咽地哭了：“平啊，我怕是活不成了。”
　　“说啥呢？咋回事啊？”许平有些担心的问。
　　“妈？”在厨房做饭的两姐妹也跑出来看。
　　梅子轻轻的起身。
　　“啊？”许幻叫了一声，妈妈身下的血已经染红了床单。
　　许平赶忙把梅子扶下床，到院里简陋厕所又换了卫生巾。
　　“妈？咋回事啊？”两姐妹已经红了眼。
　　“不知道啊，兴是活不成了吧，这血留个不完了。”梅子哭着说，“以后你俩可好好听你爸的话啊。”
　　“妈。”听了这话，许幻和许似阳哇的哭了，像小时候一样，趴在妈妈身边，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咋回事啊？赶紧去医院吧。”许平心疼地看着妻子。
　　梅子不说话，只是抱着两个女儿啜泣着。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许幻下床的时候爸妈已经不在家了，许幻又红了眼圈。
　　“姐，妈留的纸条。”许似阳拿出来一张纸，“妈和爸已经去市医院看病了，给咱俩留了一百块钱，让咱们在大舅家过年吃饭。”
　　许幻捏着纸条，两个人哭得泣不成声，她们早已经知道了女人关于月经的事情，妈妈这次的情况令她们觉得很严重。
　　再过了两天就是除夕了，两个姐妹坐在屋里看着妈妈买好的对联贴纸，只是伤心。许似阳把门反锁好，她们就坐在屋子里看着电视，电视声音小的不能再小，她们要时刻听着爸妈回来的声音，已经去了两天，也没见个回话，着实令人担心。
　　下午的时候，表姐来叫她们吃饭。表姐一走进家里，感觉就像走进地窖一样，冰冷的没有一点人气。
　　“走，去吃年夜饭啊。”表姐说。
　　“不去。”许似阳说。
　　“吃个饭啊。你妈不在也不能不吃饭啊。”表姐说。
　　“那可不是你妈！”许似阳冲了她一句。
　　表姐被气得把门“哐”的一关就走了。
　　过了一会，大舅也过来叫，然而即使严厉的大舅发了火，两姐妹也动都不动，坐着盯着电视留眼泪。
　　拗不过劲的大舅也走了，下午到晚上的时候不住的有人来敲门，王仙儿，张胜利家的，还有大舅妈，两姐妹都是仔细听了听声，不是爸妈，她们就再也不开门了。
　　除夕这一夜，她们要以这样的方式守着为她们辛劳了一辈子的妈妈。她们不知道该怎么办，害怕妈妈的离开，她们才高中而已啊，为什么要经历这么多的生离死别。十二点一过，就是新的一年了，外面就噼里啪啦的放起了鞭炮和烟火，绚烂漫天。
　　许幻站在玻璃边往外看，看着看着就哭了起来，这转瞬即逝的烟火多像生命啊，还没有怎么着，它就急着离去。
　　新年第一天，家里的电话终于响了，是爸爸！
　　“爸，我妈咋样了？”话才刚出口，许似阳的声音已经哽住，许幻更是泣不成声。
　　“不哭了，你妈已经没事了，再住两天院就能回家了。你妈让你俩在家好好的吃饭，昨天去大舅家吃饭了没有啊？”许平说。
　　“嗯，去了。”许幻哭着说。
　　“你妈说初一了，把门开开，放点糖和水果，这么大了，学着招待客人。”
　　“嗯。”
　　“小幻啊，阳阳”梅子虚弱的地说。
　　“妈，妈。。。”一听到妈妈的声音两姐妹争着叫妈，一时间哭开了。
　　“好了，乖乖们，不哭了，妈好着呢，大后天就回去了。”梅子说，也在电话那头擦着眼泪。
　　“嗯。”两姐妹除了嗯已经不会说别的了。
　　“妈还等着老了之后好好花你们的钱了，是吧？”
　　“嗯。”
　　梅子说了几句，就说要睡一会，两姐妹不舍的放下电话。她们不知道电话那头的妈妈是刚做完手术就打来的电话，为了省钱却要过两天就回家。许幻和许似阳高兴的在家布置着，架上冷了好几天的锅炉，吃了第一顿热饭，其实就是馍馍和菜。但他们还是不敢打开门，害怕看着一家老小的人们来拜年，那是她们尴尬的可能只有哭泣了。
　　还有三天就要开学的时候，妈妈和爸爸回来了，两个女儿抱着妈妈就开始哭。
　　“好了，别哭了，快给你妈倒点热茶。”许平轻轻的把梅子抱坐在床上。
　　“来，叫我看看我俩乖女儿。”梅子摸着两个女儿的脸。
　　“妈？你是什么病啊？”许幻问。
　　“小病，都好了。”梅子说。
　　“啥病啊？”许似阳继续依依不舍的问，
　　“月经不调啊，没事。”梅子说。
　　许幻和许似阳说要多在家住几天好好照顾妈妈，却被妈妈训了一顿说：“快高考了，你们不好好学习，老了我去享谁的福啊？”
　　她们不做声了，只好边哭着边收拾回学校的东西。
　　“爸，我妈要是发火，你就让着她一点啊。”许幻跑到厨房悄悄跟爸爸说。
　　“我知道，你们好好上学就行了。”蹲在地上的许平说，他没敢让女儿看见自己眼角的泪。
　　依依不舍的两姐妹最终还是离开了家去了学校，她们这一走，家里快闹成什么样。
　　手术完之后的梅子脾气开始变得暴躁起来，心情好的时候，她心疼许平心疼她的女儿们，不想自己拖累她们；然后就开始发火，不断地寻死或是吵闹，慢慢的许平开始招架不住，两人天天就为生病和花钱之间不断的争吵。谁也不知道，梅子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掉着眼泪想着她早去的妈和她两个女儿；谁也不知道，一整天干活的时候，许平恨不得不吃不喝挣它个一百万，可是这是不可能的啊，他只好，省着吃饭的时间，多砍几捆芦苇，多卖几个钱，却被胃痛折磨的死去活来；谁也不知道，多少个夜晚，许似阳因为排名而紧张的落发失眠，她多想一举考上北大清华，让爸爸妈妈再也不用为钱发愁；谁也不知道，连许幻自己都不知道，她的病情在悄悄的恶化，她开始隔三差五的莫名其妙的发火，陈图一遍遍地忍受，晚自习的时候，许幻甚至想跳过围墙，冲到涌动着的汽车跟前，可又担心家里的妈妈，她痛苦的在自己的情绪里越陷越深。
　　又是四月，许幻想自己为什么不生在四月啊，这样可以在死的时候，很多人为自己哭泣。
　　烟火易逝，人易分离，所以泪雨凄凄。
　　草莓又开始长出新叶了，作为值周生的许幻在草莓地里捡着落叶。却突然看见陈图和他们班女班长从教学楼里走出来。毫无疑问，这已经是第很多次，控制不了的许幻发了狂，吓走了陈图边上的女班长，班里的很多同学从以前的爱和许幻逗着玩变得躲之不及。
　　尴尬的陈图站了好一会，等许幻平静下来的时候说：“许幻，你什么时候能好起来啊。”却也像自言自语似的。
　　“对不起，陈图，我们分手吧。”许幻蹲在地上抱着头开始恸哭。
　　陈图轻轻地拍着她的背，这样的话他听了很多遍，他现在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样的毅力站在许幻身边保护她，却也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了。
　　“不要这样，我们会好起来的。”陈图说，只能这样安慰她了。
　　“陈图，我们分手吧，我可能是太喜欢周杰伦了，把你当做真实的影子罢了。”许幻擦干了眼泪定定的看着他。
　　“终于说出这样的话了啊。”陈图再也不能骗自己了，不管怎么样，不管许幻喜欢谁，他终究不过是个替身罢了。
　　“好。”陈图说，转身离去。
　　看着陈图的背影，许幻的心却好似什么被抽离了似的疼，以后能支撑着她好好活下来的男人好像只有周杰伦了罢。
　　什么是虚幻的？好像是自己吧，这是许幻对同学们一次次劝她不要爱上不真实的周杰伦时的回答。
　　四月末的时候，学校放了两天假，让这些久未归家的孩子们回去看看家人，毕竟还有两个月就是人生翻牌的时候了。
　　离开北镇的时候，许幻睁大着眼睛看着窗外的一切，后视镜里的北镇一直在后退。许幻想多看看住了十多年的地方，很可能是，如果考上了大学，回来的机会会越来越少了吧。
　　随着倒退的街景，许幻的眼睛开始模糊起来。
　　视线崩溃的地方，那不是周青尘吗？许幻赶忙擦干了眼泪，拼命的擦着玻璃，再一看，什么人也没有，却突然暗自笑了：周青尘是谁啊，有病啊？
　　可是过往的时候，分明看见男孩的身边是木子啊，木子不是转学了吗？再打开车窗的时候，天已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听歌听到《退后》饿时候，车子已经开到了新园门口。下车的时候，许幻裂开僵硬了的嘴角，想扯出一个笑脸，却发现心好痛，痛的想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