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如故》过雨晴

50、暗涌

　　那一巴掌在穆铮脸上印出了五指山，好几天才完全散去，就这样他还不死心，非要来跟肖静文解释，说来说去又说不清楚，她哪有闲心跟他讨论这种无下限的话题，直接不耐烦道：
　　“穆经理，大家都是成年人，你的私生活是什么样的我真的管不着，你不用跟我解释那么多。”
　　他却一本正经扭着不放：
　　“可是我真的要你做我女朋友啊，我没跟其他人好！”
　　说这话时他正在她家里啃蛋糕，上次做蛋糕买了一大堆东西，肖静文觉得放着不用可惜，而且也确实有点喜欢上那种蛋糕甜香弥漫整个屋子的感觉，得了空闲也时时烤些小蛋糕放着当零食。穆铮的鼻子比狗还灵，一闻到她这边的香气就会来敲门，以“正在追她的未来准男朋友”自居，蹭吃蹭喝毫不客气，她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会一直咬着她不放，大概没这点由头，他还真找不到其它什么好借口继续这么厚脸皮地吃吃喝喝。
　　她也懒得跟他辩白了，索性点头道：
　　“行行，我知道你的‘真心’了，快吃吧快吃吧。”
　　他这才笑起来，低头咬一口手上的蛋糕，吃得一脸满足，她想到穆连成对这个弟弟小孩子的评价，不禁也笑了出来。
　　如此这般，穆铮这边厢一脸情深骗吃骗喝，那边厢仍旧常常深夜不归，身上也仍旧有那种淡淡的“油”的味道，而他晚上出去鬼混，白天状态自然不好，好几次部门会议直接睡着，似乎又恢复成了原来那纨绔样子。肖静文虽然不想管他那些破事儿，却也有点怒其不争，明着暗着说了他几次，他竟当她吃了醋，倒还把他给说高兴了，她便绝口不再提，跟着他装傻充愣，就看他能演到几时。而其他人则对这样的穆铮见怪不怪，反正有他没他也没什么两样，况且还有新上任的副经理在这里撑着，公司这边更没他什么事儿了。
　　言声雨那个合约谈成后便一直由肖静文负责，虽然顺利签约，但她心里还是一直担心，毕竟老汤告诉过她曾经给过言声雨一个命题，但他历时九年却仍旧没有画出来，而他们公司这次给他的时间不过短短四个月，他到底能不能画出让大家满意的作品还真的难说。好在不久老汤那边就送来了作品的雏形照片，绷得平整的油画布上，熟褐加上少许冷色已经完成了起稿，虽然还未上色，虽然这抽象的表达方式也让人捉摸不到这大师究竟画的是什么，但那些肆意而灵动的线条仿佛藤蔓上的花朵一样在这画布上优雅舒展，看着竟完全不同于言声雨以往的画，莫名地有一种希望在里面，而老汤说起来也激动得眉飞色舞：
　　“他前段时间通宵通宵地画，画了又撕撕了又画，总是不满意，我还一直担心他走不出那个桎梏，却没想到他的灵感来得这么快，起稿就看得出来跟以前不一样，真的不一样，我真是没想到……”
　　这话听了本来应该高兴，肖静文却莫名有点内疚，她诚恳对老汤说道：
　　“要言先生通宵赶画真是太不好意思了，现在咱们合约也签了，要不汤哥你看言先生他什么时候有空，我代表公司请他吃个饭怎么样？”
　　老汤连忙摆手：
　　“算了算了，他这个人脾气怪，早说过不会对任何人公开他的身份，”说着他又笑了，“这一顿饭不吃不打紧，说不定他蹭吃蹭喝早就吃够本儿了，所以这灵感才嗖嗖地来！”
　　她虽然不太明白老汤的话，但既然他这么说，她也就不再坚持。送走老汤后她便要将这个设计雏形的照片拿去给碧姐过目，尹颖知道她要干什么，跑过来给她打预防针：
　　“静文，我劝你今天还是别去，现在碧姐准在忙着下午怎么算计总经理呢！”
　　肖静文虽说升了职，人事部却还没给她安排办公室，她仍坐原来的位置，虽然没那么安静，好在和大家说话方便，这时她见尹颖摆出了一副八卦脸，不禁笑道：
　　“你又知道什么内幕消息了？”
　　“前几天开董事会碧姐说总经理那边账目有问题，两个人在会上闹得很僵，你别跟我说这你都不知道！”
　　她沉住眉眼不动声色：
　　“然后呢？”
　　“然后今下午不是一年一度的述职报告会吗，各个大区的经理都来了，据说碧姐还要在会议上提总经理那边的财务问题，听说她手里面还有证据，她这次按住了总经理的痛处，估计就算不让他停职降级也要让他在这些大区经理和子公司负责人面前威严扫地。”她说着胳膊肘一碰肖静文，“今下午的会你不是也要参加吗，你回来正好能告诉我他们到底是怎么斗法的，不过说真的，总经理最近春风得意，一直针对他的碧姐怎么看得下去，这次的事很有可能是她搞出来栽赃陷害的，咱们总经理怎么可能会做那样的事？”
　　尹颖噼里啪啦说个不停，肖静文却神思飘忽，想到了几天前董事会后穆连成对她说的话：
　　“这只是走账流程的问题，我们这边一直这样做，现在碧姐一口咬定我们暗箱操作，虽然我不怕她细查，但要把那么多的账目一一查清，而且有些账目的经办人已经离职了，这将是个很漫长的过程，为了避嫌，在这个过程中她完全可以要求董事会暂停我的职务，继而架空我的权利。”
　　肖静文自然清楚他的困境，但就连穆连成都找不到一个完美的解决办法，更何况是她，而且公司的人都认为她和穆连成现在不合，她更是不敢露半点愁绪。她心不在焉和尹颖闲聊了几句，随即收拾东西上去给碧姐看图样。碧姐的办公室在二十九楼——大楼的最高层，这也许正说明了她在公司的地位，而穆连成的办公室在二十六楼，这三层的距离，坐电梯只要短短几秒，可是对于他来说却是一个艰难而巨大的鸿沟……
　　她一路胡思乱想上到二十九楼，秘书通报了一声，说碧姐正在和崔经理谈事情，让肖静文等等，她说完便自己抱着一叠文件出去了。崔经理是碧姐最亲信的大区经理之一，这次回来参加汇报总结会肯定事先要和碧姐聊聊。肖静文坐在沙发上耐心等待，本来应该是安静的走廊，这时却有愤怒的声音隐约传来：
　　“亏我这么信任你，你竟然敢私自挪用公司的项目款，一百多万，这么大的数目！你知不知道这种事情被揭穿你是要坐牢的！”
　　那是碧姐的声音，而另一个低声求饶的显然就是那崔经理了：
　　“碧姐，这次你一定要救救我，你知道我孩子明年上学，学区房那么贵，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
　　碧姐的声音格外气愤：
　　“崔行远，你怎么这么不争气！你明知道我正在查穆连成的账，如果这个节骨眼儿上让他知道我手下的人出了这种事，不是正好趁机反咬我一口吗？”
　　肖静文倏然一惊，这时秘书恰好回来了，她也听到了这一点声音，连忙走过去将碧姐的办公室门拉紧，而后不好意思朝肖静文笑了笑，坐回办公桌后继续忙碌了。肖静文坐在沙发上没动，走廊上一片安静，秘书埋头整理资料，绿色的盆栽张牙舞爪地伸展着，对面墙上有名家的书法，“慎终如始，则无败事”八个大字笔走龙蛇刚健遒劲——这一切都与片刻之前毫无二致，而刚刚那几句转瞬即逝的争吵，仿佛只是她走神时的臆想罢了。
　　不久崔行远就低着头出来了，见到肖静文勉强招呼了一声，随即低下头匆匆离去了，肖静文推门进去，碧姐见是她脸色倒很和煦，看不出半分刚刚才发过脾气的样子，她把初稿的图片拿给她看，两个人又讨论了一会儿，明明说得很投入，可是离开办公室那一刻她竟然不记得刚刚都说了些什么，只知道死死地抓住手机，耳根有微微的热。
　　也许是因为这整栋办公楼的暖气开得太足，她连呼吸都有些急促，她并没有直接回办公室，而是去了顶楼的天台。她在手机上翻到那个“D-L-L”的联系人，手指正要拨出去，却又犹豫凝滞了。她站在这高楼上极目远眺，冬日、冷风，刮不净天地间这一片雾霭蒙蒙，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可连这口气也是呛人的尘埃。她无奈笑了起来，终于一咬牙拨了这个电话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