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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动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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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之家的工作每旬仅有一天。第二天对我来说终于算是彻底的休假。我放自己睡了一个足足的懒觉。中午时分,裴娜提走了进来,给我带来了新出炉的面包作为午餐。
裴娜提放下面包,走到我的旁边坐下,有些担心地问道:“姐姐……你好些了吗?”
“放心吧,我没事。”我对少女笑了笑。
“昨天你看上去特别消沉,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我和哥哥都怕你是累病了。”裴娜提凑近我,大眼睛里闪烁着真挚的关心,“真的真的没事了?”
“真的没事了。”我笑着摸了摸少女的脑袋,“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你没事就好啦!”裴娜提开心地一拍手,“昨天你那个面如土色的样子真是把我和哥哥吓坏了呢。你躺了这么久也闷坏了吧,要不我们一起去集市上转转?”
集市……听到这个词,我神色一黯。昨天发生在药酒店门口的血腥一幕重新在脑海里拼接起来。我勉强一笑:“不了,我还是……”
“裴娜提!”卡达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依然是一袭白净到一尘不染的长袍,温和的声音里带着微微的斥责,“艾雨刚恢复一些,还是让她在家里好好休息吧。”
“好吧……”裴娜提的大眼睛里露出微微的失望,但随后马上对我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姐姐,那你好好休息哦,下次我们再一起出去逛!”
“好的,一言为定。”我也对面前的少女笑了笑。
“对了。”在转身离开的时候,卡达转过头,微笑着说道,“记得明天继续去祭司学校上课,法老说他期待着你的表现。”
我嘴角一抽:“……谢谢提醒。”
目送二人离开,我重新倒回床铺里。来到这里最早遇到的人是这样一对善良的兄妹,也算是我的造化了。
回去的方法,我一定会找到。
夜幕降临。一轮弯月从圣湖的另一侧缓缓升起。我从窗户向外看去。蹑手蹑脚地溜出房间,向湖边走去。
阿比果然已经来了。他坐在湖边的沙地上,月色与星辉淡淡洒在男子完美的侧脸,如同一幅静谧的油画展现在我眼前,美得令人窒息。
我轻轻走过去,安静地在阿比身边坐下。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均匀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这样坐了片刻,阿比轻轻地开口:“雨,你有心事。”
我轻轻一笑:“阿比,关于我,你到底知道多少?”
“我只知,你本不属于此处,却又来到了此处。”阿比微微侧头,赤眸望向我的眼底,“你是与众不同的。”
我不由苦笑:“你可知道,我真的并不想成为这与众不同。”
阿比微微点头。我接着开口问道:“阿比,在这个世界,人的生命是不是一文不值?”
“何出此言?”
我沉默半晌,将前一天在集市上遇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阿比安静地听我讲完,然后开口道:
“战争中俘虏的奴隶,确实是最底层的存在。奴隶偷窃叛逃即构成对主人的背叛,背叛之罪即判杖毙之刑,这也是现今律法的规定。”
我不禁摇摇头,“在我们那儿的法律里,人人都是平等的,没有主人和奴隶之分。人的生命是世界上最为珍贵的东西,任何人都没有权利随意剥夺他人的生命。”
“人人平等么……”阿比陷入沉思,“想不到,你竟来自于那样的地方。”
“你知道我来自什么样的地方?”我不由有些好奇地问道。就算阿比可能懂些占卜之术,我才不信他能猜出我来自未来呢。
“千百年来,人人对王权趋之若鹜,对奴隶弃若敝屣,仅有愈演愈烈,从未有所消退。”阿比静静地开口,赤色的双眸似是透过我的眼睛望到了遥远的彼方,“能够像你一般,如此坚信着人人平等观念的国家,必是存在于千百年后。”
我的嘴巴不由张得老大。如果说之前那个金灿灿的男人只是个神棍,那我眼前的阿比绝对是正牌的神算子!
“你你你……”我张大着嘴巴指着阿比,“你也太牛了吧,这也能猜出来!”
“人类对于世界的认识发展有其规律,任何观念的形成都无法一蹴而就。”阿比淡淡一笑,笑容中带着些许的无奈,“即使是神,也无法左右这自然规律。”
“阿比,”我眨眨眼睛,“你也相信有神的存在吗?”
阿比微微一愣,微笑着反问:“你相信吗?”
“我吗?”我笑了笑。迎着湖上吹来的晚风,我望向远方,任风鼓拂肩膀上披散的长发。
“神鬼这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但我始终相信,人的命运是由自己创造的。所以,我只信我,不信神。”
阿比微微错愕,深深地注视着我。片刻,唇角露出笑意:“确实像你会说的话。”
“阿比……”我回头看向静静微笑着的阿比,微微蹙眉,“之前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虽然总是在笑,但是让人感觉……很遥远。”我想了想,“简言之,就是没有发自内心地在笑。”
阿比一怔,脸上的笑容旋即消去。半晌,他露出一个似是苦笑的表情:
“竟然是这样。只是,我想我可能已经不知道,怎样才是发自内心而笑了。”
我望着阿比略带落寞的侧脸,心里微微发堵。面前这个看上去始终温柔清淡的男子,内心深处不知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辛酸。
如果有什么,是我能为他做的就好了。
一丝轻微的疼痛缓缓缠绕上心间。我伸出一只手,轻轻放在阿比的肩膀上。阿比突然全身一僵,有些慌乱地侧身避了开去。
我不禁有些尴尬,讪讪地收回手:“那个……我只是想安慰你一下……”
“对不起……”阿比望着我,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自责:“也许我是太久没和其他人接触过了。”
“什么?”我不由大吃一惊:“你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
阿比点点头:“算是吧。不过也已经习惯了。”
望着那双清澈的赤色眼睛,我内心突然升腾起一股强烈的愿望,想要走近这个男人的内心,想要温暖他孤独的灵魂。
“阿比!”我一把抓起对方的一只手。阿比一惊,下意识地挣扎,微凉柔软的修长手指却被我牢牢攥住。我牢牢地盯住对方有些震惊的双眸,大声说道:
“如果你愿意,以后每天晚上我都来陪你说话!”
阿比显然被我的突然袭击搞得怔住了。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片刻,阿比突然轻轻笑了出来。
“好。”
赤色的双瞳里似是揉碎了一地温柔月色,那一刹那绽放的美好笑容,我不由看得呆了。
见我呆呆地看着他,阿比笑着出声问道:“雨,怎么了?”
我回过神来,脸上一热,忙移开视线:“没……就是第一次看到你这样笑,觉得很好看……”
说完之后,我的脸瞬间爆红。天,我在说什么呢!都二十好几的人了,别再老跟个花痴似的,有点自制力行不?
“原来……这就是发自内心的笑吗……”阿比低叹,深深望向我的双眼,“雨,谢谢你。”
夜风扬起男子的黑色长发,与我的纤长发梢纠缠在一起。那样真挚绝美的笑靥,令观者不由目眩神迷。
心跳在陡然间飞速加快,快到我以为心脏在下一秒就会不受控制地蹦出胸腔。我猛地放开阿比的手,直愣愣地站起身,大声说了一句:“那明天见!”转身就往小石屋的方向跑去。
“嗯,明天见。”阿比带着笑意的声音随着夜风从身后轻柔飘来。我逃也似地奔回自己的小房间里,在黑暗中努力平复着剧烈的心跳。
这种感觉是怎么回事……明明只是第二次,不,也许是第三次见面。我也不是初经情场的人了,但这样汹涌突来的强烈感觉,却是人生中的头一次。
我……难道……对阿比……
我猛地摇了摇头。对这个男人,我几乎完全没有任何了解。而且,我终有一日会离开这个世界,在这个世界中经历的任何纠葛,到头来终将是虚梦一场。
我深深叹了一口气。今天自己一时冲动许下的承诺,到底是对是错?
一晃几个月过去。我的状态依然是在男生课堂上混得风生水起,每天都有个小跟班跟在后面甩都甩不掉。在女生课堂上,我却每天经受着各种冷嘲热讽,从上次辛努塞尔特来过之后更是变本加厉。有次下课时几个女孩正欲刁难我,正好被偶然前来找我讨论问题的希尔蒙撞见,忠实的小跟班顿时大发雷霆。从此之后那些女孩子除了不甘地动动嘴皮子,也没有再敢对我进行多少刻意的刁难。对于那些恶言恶语我也便左耳进右耳出当没听到,依然在我的角落里默默地练习。美奥佩拉在课上仍然一直是一副高傲的架势,却没有再刻意为难过我,更确切地说,是对我完全无视。然而偶尔她的视线扫过我时里面隐含的嫉恨情绪,常弄得我莫名其妙。
黑脸王子倒是基本上没有再出现过。仅有一次,当我下课后独自在无人的大厅里练习舞蹈旋转时,余光似乎扫到有一个身影倚在门边,一双墨色眼睛中探究的复杂视线似是要把我全身看透。当我再次定睛看过去时,门口却已经空无一人。
每天晚上月亮在湖面上升起之时,阿比都会准时在湖边出现。我们坐在一起,聊了很多很多。我会给阿比讲述我在祭司学校遇到的事情,阿比总是噙着淡淡的微笑,安静地听着。有时我会忍不住对白天遇到的某些事情表达不满和牢骚,阿比总是一言两语便能化解我心头的郁结,令我的心情迅速豁朗宁静下来。
阿比时而也会给我讲些当地的风土人情,但对我在现代所掌握的知识更有兴趣,特别是关于政治和历史方面的典故,一双平时总是平静如水的赤瞳里,在我讲述这些故事的时候,总会散发出孩子般好奇向往的光亮。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在阿比身边总会产生一种安心感。虽然他对于自己的事情讲得很少,但他却能令人产生一种莫名的信任。对我讲的故事,阿比虽然评论不多,但总是一语中的,见解独特。和他的谈话中,我总能学到新的东西。渐渐地,给阿比讲故事,成了我每天晚上的必修课,也成了我一天中最安宁愉快的时光。
“……所以说,人如果生前做了伟大的好事,那么当他去世的时候,他的死就比一座大山还要重,让人永远记住。如果人生前做尽坏事,那么他的死就比一片羽毛还要轻,微不足道。”我顿了顿,“这就是所谓‘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原来如此,的确有几分道理。”阿比思考了片刻,开口说道,“与埃及正好相反。如果一个人生前做好事,那么当他死后,他的心脏就会比正义之神的羽毛轻,这个人就可以进入彼岸世界。反之如果生前做坏事,心脏就会羽毛重,这个人的心脏便会被喂给恶神,灵魂也无法进入彼岸。”
“这两个故事虽然细节上不同,但表达的意思应该都是相同的。”我开口道,“那就是人的一生要多做好事,才是有意义的一生。”
“是啊……”阿比轻声喃喃道,“若能赎罪,也许亦能成为一件好事……”
“什么?”恰好一阵风吹过,我没能听清阿比的话,“什么赎罪?”
“没什么,我自言自语罢了。”阿比微微一笑,“对于以后的打算,有想法了吗?”
“嗯。”我望向远方,湖水卷着细碎的光斑此起彼伏。
“既然暂时找不到回去的方法,那么,我也要让自己在这个世界的生活有意义。既然对这个世界的某些规则不满,那么,我就从自己力所能及的地方开始,尽自己所能去改变。哪怕只能改变一点点,但我在这个世界所度过的时间,就不是毫无意义的。”我回眸望向阿比,坚定地一笑,“在回到原来世界之前,我会努力生活,让自己变得更强大。”
阿比静静地凝视着我,片刻,唇角露出温柔的微笑:“雨,我相信你。”
“咳……”被这样温柔的视线凝视着,我脸又是一红,忙轻咳一声掩饰过去。哎,最近对阿比笑容的抵抗力是越来越低了。
“好了,给你讲下一个故事。话说很久很久以前……”
“艾姐……艾姐!”希尔蒙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我猛地回过神来,扭头问道:“怎么了?”
“都下课好一阵了,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希尔蒙皱着眉头瞅着我,“到底在想些什么?”
“没想什么。”我扫了一眼四周,果然整个大厅的人都已经走光了,只剩我和希尔蒙还坐在原地。我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起身准备离开。
“还没想什么呢,你这可是我今天观察到的第九次走神了哎。”希尔蒙不依不挠地追上来,“我问你,刚刚天文课上老师都讲了什么?”
“夏季观星所要注意的时间与地角。”我淡淡答道,没有停下脚步。
“明明在走神,怎么还会记住老师讲的东西……你的脑子是怎么长的……”希尔蒙喃喃道。见我瞪了他一眼,男孩嘿嘿一笑,又贴了过来,语气揶揄:“艾姐,跟我讲实话,是不是在想男人?”
“……”我突然脸上一红,别开头没好气地说:“想你个头,你才想男人呢。”
“哈哈,那就好,吓我一跳……”希尔蒙松口气似地哈哈笑着抚了抚胸口,“不过确实想一想,能让咱艾姐看上的男人,还真想象不到会是什么样子呢。”
想象不到吗……我轻轻叹了一口气,一张有着赤色清瞳的俊美面孔再次清晰地浮现在我脑海中。面孔的主人凝望着我,露出一抹温柔的微笑,天地间的一切在此刻似乎都刹那失去了颜色。
“喂……你怎么又愣神了?”男孩疑问的声音传来。我甩甩头,让自己的思绪暂且清空。
我是怎么了……明明告诉自己,我和阿比只是普通朋友,其他任何想法都是不该有的,却一次又一次在他温柔的笑容里沦陷。明明告诉自己,应该和阿比保持距离,却又一次又一次满怀期待地奔赴湖畔之约。
我轻轻摇头。这样的自己,真是无药可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