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的情人》七月螺

10、第九章 明君

　　时光飞逝。不知不觉间，我来到这个时代已经将近一年。转眼，就到了祭司学校结业考试的日子。
　　对于经历过多年学校与考场熏陶的我，这类考试基本上就不在话下。由于数名高级祭司的严格监考，在舞蹈考试上也没有人再给我使绊子。虽然表现不够完美，但也算是顺利通过。
　　绝大部分学生都通过了考试，少数未能通过的学生在未来将不得不“留级”继续修学，或者选择离开学校另谋出路。在所有考试结束之后，祭司将所有通过考试的学生聚集在一起，大家方知托特神庙居然来了稀客。
　　除了新上任的历史上第一位共治法老——黑脸王子辛努塞尔特之外，年事已高的老法老王阿蒙尼姆赫特竟也专程从孟菲斯赶来底比斯，并现身考场！
　　两位法老王的身后，年迈的拉神神庙高级祭司、老宰相辛努亥也出现在门口。老宰相拄着拐杖，进入大厅后便用眼神四处寻觅，在发现我和陪我站在最后一排的希尔蒙时，老者露出了一个欣慰赞许的微笑。
　　“是爷爷！”希尔蒙开心地低语道。我也微笑着向老宰相的方向点点头。
　　紧随其后进门的，还有几名看上去职位很高的祭司。美奥佩拉也跟在其中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祭司身边，在看到我的一瞬间，美丽的大眼睛里闪过一抹恨意。
　　她身边的中年男子随着她的视线望来，眼神在我身上打量了几圈，眼中随即产生带着一丝不屑的复杂神色。那人的眉眼与老法老有几分相似，想来就是美奥佩拉的父亲，亦是老法老的弟弟、现任荷鲁斯神庙高级祭司了。
　　“艾姐……那对父女看你的眼神，感觉让人好不舒服哦。”希尔蒙凑到我耳根低语道，“虽然爷爷没有明确跟我讲过，但我大致能够猜到，你作为荷鲁斯神的神使，很有可能被破格授予荷鲁斯神庙高级祭司的职位。对现在的高级祭司鲁契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威胁。鲁契这个人经常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你一定要小心。”
　　“放心，我会的。”我看向身边的男孩，感激地一笑。
　　“年轻的继任者们，”老法老虽然已经年事已高，但声音依然威严有力，严肃的面容与辛努塞尔特颇有些神似，“祭司是我大埃及最崇高的职业，你们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埃及子民对于神的敬仰之心，你们每一个人身上都肩负着国家的兴旺与昌盛！”
　　听了这番话，新一届毕业生们个个热血沸腾。崇高的祭司职业，整个国家中最接近神的存在！就连我身边的希尔蒙，这一刻眼睛里面也放出了炽热的光芒。
　　“你们的职位授予典礼将在三日后举行，望你们不要辜负神的期待！”
　　就在老法老发表讲话的时候，门口突然一个卫兵模样的人满头大汗地快速走了进来，俯首在辛努塞尔特耳边短促地说了几句。
　　辛努塞尔特脸色一暗，凑到老法老身边低声耳语，老法老也是脸色倏然一变。站在后排的我完全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皱眉半晌，老法老终是缓缓开口说道：“努比亚叛乱了。”
　　众学生顿时一片哗然，身后几名高级祭司脸上也瞬间挂上了凝重之色。
　　努比亚？我眉头一锁。许久之前的回忆涌上心头。当我初来不久时，那个在我眼前被生生打死的黑人少年，不正是努比亚人？
　　在那天听辛努塞尔特提到努比亚奴隶之后，这一年里我对这个族群的生活状况进行了暗中调查。努比亚本是南方一个盛产石料与黄金的自由国度，历任埃及法老都对那块富庶的土地垂涎不已。屈于埃及的军事压力努比亚不得不成为埃及的附属国，不仅资源被掠夺，人民也被掳来充当奴隶，位于社会的最底层，几乎完全没有任何人权。
　　哼……被贪婪的宗主国这样对待，不发动叛乱才怪了。
　　“我老了，很多时候考虑事情已经不够周到。”老法老深深叹了一口气，声音里透出一丝苍老与疲惫，“各位年轻人，你们可有什么看法？”
　　“努比亚区区小国，受我大埃及神明庇护恩泽，竟然还敢叛乱！必须出兵讨伐！”一个男孩的声音愤怒地响起。
　　“出兵攻打他们！以我大埃及的雄厚兵力，再一次拿下努比亚不成问题！”
　　“就是！要让那些卑贱的奴隶知道，反抗我大埃及会是怎样的下场！”
　　“战争女神一定会站在我们这边！”
　　众学生开始群起激愤地纷纷响应。我站在人群最后面，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冷笑。
　　这群好战分子……到头来，还是只知道屠杀么。兵出不义必自毙。历史上多少鲜活的例子。虽然现在只是一个小小的努比亚，但千百年后古埃及被外族覆灭的最终结局，想来也不足为奇了。
　　我没有注意到，站在角落里的我这个不起眼的表情，竟已然落入了某些有心人的眼里。
　　辛努塞尔特若有所思地眯起双眼。他正欲开口说些什么，突然一个清亮中夹杂着丝丝妩媚的声音先一步高声响起：
　　“禀法老陛下，神使大人似乎有话要说，我们何不听听她的高见？”
　　美奥佩拉一只玉手遥遥指向我的方向。一瞬间，所有人齐齐回头，神色各异的视线就此投在了我的身上。
　　辛努塞尔特紧紧盯着我，深不见底的墨色双眸中透露出隐隐的期待。老法老望着我，苍老的眼中掠过一道奇异的亮光，示意大家安静，沧桑的声音响起：“神使有何见解，不妨说来听听。”
　　身前的人齐齐分开一条道路。希尔蒙在一旁悄声道：“艾姐，我相信你，没问题！”
　　直面着对面高贵无上的法老王，我微微一笑，深吸一口气，向前迈出脚步。
　　当事情找上你，躲也是躲不过的。既然如此，不如把这当做是一次机会。一次可以用我的微薄力量，尝试着去改造这个世界规则的机会。
　　我走到老法老面前站定，抬起头，直视着对方的眼睛，平缓而坚定地开口：
　　“小民认为，应该尽量避免战争。”

　　我此言一出，身后顿时一片哗然。无数窃窃私语从后方的人群中传来。荷鲁斯神庙高级祭司鲁契迈出一步出言厉喝：“你这是何意！任我大埃及尊严被外族践踏么！”
　　“无妨。”老法老右手一挥，“听听她想说什么。”鲁契只得闭嘴立在一边，眼里掠过一抹不甘之色。
　　“战争是国家发展最大的敌人。一旦战火燃起，所经之处民不聊生，国家经济也会遭受严重损失。”我顿了顿，接着说道，“努比亚叛乱，小民认为，在决定出兵镇压之前，应先查清楚叛乱的原因是什么。如不从根源上解决叛乱的原因，那么即使这次镇压了，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永无休止。唯有从根源上找到努比亚人民叛乱的原因并加以解决，才是一劳永逸的办法。”
　　老法老手抚下巴，若有所思：“你说的没错。那就你看来，努比亚叛乱的原因何在呢？”
　　“一个人活着，所需的无非是一张脸、一口饭。努比亚人在埃及的地位与待遇，我想不必我再多说。被俘的亲人朋友在埃及遭受如此对待，努比亚人民必将心生不满。而努比亚特产的石料、黄金都无偿地输入埃及，每年又要上缴大量的粮食作为赋税，当地想必也是民不聊生。”我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这脸也被打了，饭也被抢了，搁谁身上不反呢？”
　　“你……放肆！”鲁契颤抖着伸手指向我，厉声喝道，随即上前一步，跪倒在老法老脚下：“至高无上的法老王啊，此女竟敢出此恶言诋毁我大埃及，必是前来祸害我国的外族妖女，此女必诛啊！”
　　老法老眉头紧蹙不发一言。辛努塞尔特立于一旁，声音平静无波却透着深深的寒意：“鲁契高级祭司，此事我与父王均尚未开口，你又有何资格妄加评判？”
　　鲁契跪在地上的身子猛地一抖：“是臣冒犯了。”说罢，低头起身退到一边。
　　“依你所说，这努比亚叛乱，倒都是我埃及的不是了。”老法老摆摆手，望向我的沧桑眼睛里流露出一抹精光，“那你倒是说说看，你有什么解决办法？”
　　我微微一笑。看来，倒是一个明事理的法老。
　　“一方面，给努比亚人应得的尊重。即使是俘虏和奴隶，也是和我们一样有血有肉的人，也有父母亲属。将愿意回家的俘虏放回故乡。留在埃及的，在待遇上给予提高，刑罚上给予减轻，即便不能与埃及公民同等，至少不要差太多。”我考虑了一下，接着说道：“其次，减少努比亚一部分赋税，并帮助其修筑水利、开垦荒田，发展农业技术。这样，人民的尊严有了，肚子也填饱了，自然安居乐业，不会再发动叛乱了。”
　　“你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老法老微微眯起眼睛，“不过有一个方面你没有提到。这努比亚的石料、黄金、还有人力，都是我大埃及发展所不可缺少的。埃及本身资源和人口有限，如果没有从附属国夺来的奴隶和财富，我国发展所需要的人力物力又该从何而来？”
　　“这个啊，很简单。”我一挑眉，“少建几座神庙不就省出来了。”
　　我话语方落，四下瞬间一片寂静。几秒钟后，整座大厅瞬间炸开了锅！
　　“什——”
　　“你听到她说什么没有！”
　　“听到了！她竟然说……说少建些神庙！”
　　“这个女人是疯了么！”
　　老法老也是脸色一冷。鲁契这回却是没有任何动作，嘴角反而露出一丝森寒笑意，美奥佩拉脸上也是一副看好戏的神情。辛努塞尔特紧抿双唇，一双黑眸牢牢地盯着我，神色里居然流露出一丝紧张，一抹莫名的热烈情绪澎湃翻滚，又被牢牢压下。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年迈的法老王终是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冷意，“你可是……要怂恿本王同神祇作对？”
　　我淡然而立，唇角抹起清浅的笑意：“您又怎知，这不是神的旨意？”
　　老法老眼神一紧，“神使，告诉我，这可是荷鲁斯神让你如此传达？”
　　我轻轻一笑，不答反问：“您既然当我是神使，您可认为，我会胆敢假传神的旨意？”
　　老法老注视着我，眼中复杂波光反复闪烁，似是要从我的话语中看透更深层的玄机。
　　“得民心者得天下。”我目光不躲不闪，缓缓继续开口，“民为水，君为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您是明君，相信您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老法老望着我，托首陷入沉思。片刻之后，沧桑的老者突然爆发出洪亮的笑声。
　　“哈哈哈，好一个‘得民心者得天下’！”年迈的法老王凝视着我，眼神锐利声音威严，之前的苍老与疲态一扫而空，“神使，你说的话我会考虑。”
　　“法老陛下，您怎么能……”鲁契终于按耐不住似要发作，老法老不耐烦地一挥手，鲁契硬生生把口中剩下的话咽了回去，眼睛瞪向我，眸底深处划过一抹狠色。
　　“多谢陛下。”我深深一鞠躬，“能为每一个天下百姓谋福，亦是我的荣幸。”
　　“好一个为每一个天下百姓谋福。”老法老赞许地点头，“能有你这样想法的人，还真是罕见。”
　　“能像您这样懂得我这样想法的明君，在这天底下亦为罕见。”我俯首，不卑不亢地恭维道。
　　“哈哈……好，神使的治国理念今日是让本王大开眼界，也算是不虚此行。”老法老又是哈哈一笑，“辛努亥，你当时的坚持确是没错。”
　　“是神使本身受神明引导，具有远见卓识。老朽也只是怕这明珠蒙了尘罢了。”老宰相也是微微含笑，向老法老谦虚一拜。
　　“好了，也该回去休息了。”老法老伸出一只手，辛努塞尔特立刻上前搀扶，“神使，那本王就期待三日后与你在典礼上相见了。”
　　“是。”我再次行礼，目送着老法老离开。临出门前，辛努塞尔特突然回头深深看了我一眼，冰冷黑眸深处翻涌的一团莫名热烈令我不由心头一惊。

　　法老王一行离去，大厅里其他的众人也三三两两离开，所有人经过我的时候都不禁指指点点，眼神里带着敬畏、倾慕、好奇、嫉妒等等种种情绪。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希尔蒙来到我的身边，手掌拍在我的肩膀上，一双星星眼又凑了上来：
　　“艾姐，你刚才的样子，实在是太牛了！”希尔蒙哈哈一笑，脸上带着骄傲的红晕：“总而言之，就是，不愧是艾姐！”
　　我身子一歪倚靠在墙壁上，声音有些虚脱地笑道：“不瞒你说，我这后背都出了一层冷汗了。”
　　希尔蒙笑着吐吐舌头，正伸手要来扶我，一道冰冷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你，跟我过来。”
　　听到这声音，我心里不由哀叹一声。回过头去，果不其然辛努塞尔特正黑着一张脸双臂环抱站在门口。见我看到他，辛努赛尔特转身就走。我向希尔蒙递了一个无奈的眼神，随后抬起腿匆匆跟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