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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约定 ...

  •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又结束得太过迅速。我只是站在一地酒罐碎片中不停地流泪,望着地上留下的那摊血迹发呆。
      “行了别哭了。”辛努塞尔特的声音听上去有点莫名的烦躁。接着,一个精巧的小瓶丢了过来:“回去抹抹你的胳膊,难看死了。”
      我忙不迭地接住瓶子,这才注意到小臂上方才被大汉捏过的地方俨然有一圈红肿。一股似有似无的药物清香缓缓从小瓶中散发出来。我不由微微一怔。这个黑脸王子……是在关心我?
      “谢谢……”我小声地说道,眼泪不由流得更凶了。辛努塞尔特瞅了我一眼,随即马上别过头去,声音听起来更加烦躁:“都让你别哭了,听到没有?”
      “凶什么啊,又不是我自己想不哭就能不哭的……”我的抽泣声更响了。
      “你这女人……!”辛努焦躁地踱了两步,随后,一只白色的棉麻手帕也被丢了过来:“赶紧擦干!我先走了!”
      我接过手帕一怔,这家伙……难道对女人哭泣没辙?
      见对方转身欲走,我忙出声小声地唤道:“辛努……”
      “下次再让我听到你直呼我名字,看我不把你关进地牢里!”辛努塞尔特猛地转身回头,怒气冲冲地说道。
      我缩了缩脑袋,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你有没有钱,可以借我一点吗……”
      “钱?”辛努塞尔特有些疑惑地眯起黑色的双眼,“那是什么?”
      “额……就是……”我指了指地上的一堆碎片,“卡达让我买一罐药酒回去,但是身上没有其他可以换酒的东西了……”
      “买药酒做什么?”辛努塞尔特双手一叉,淡淡地问道。
      “有个男孩伤口感染了,给他消炎。”
      “伤口消炎?不是应该用发霉的面包么?”辛努塞尔特挑眉道。
      “……”我白了对方一眼,摆出一副明显不想解释的样子。
      “你……”辛努塞尔特刚欲发飙,却又忍了下来,转身走向身后的药酒店里。不到一分钟就拎着一罐药酒走了出来。
      “好了,你可以走了。”辛努赛尔特将酒罐塞到我的怀里,脸上又恢复了一贯冷漠的表情。
      “谢谢你哦。”我终是破涕为笑,“这笔钱我以后会还你的。”
      “不用还了。”辛努塞尔特冷冷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那个……”我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出声叫住了他,“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辛努塞尔特停下脚步,没有转身:“什么问题?”
      我咬了咬嘴唇,终究还是开口问道:“人民的生命不是最重要的吗……你作为一国之君……刚才为什么还将凶手放走?”
      周围的气压陡然骤降。辛努塞尔特没有说话,只是背对着我站在不远处。我咬着下唇,抱紧了怀中的酒罐。就在我以为辛努塞尔特就要这样默不吭声地甩袖离去时,他却突然开口了:
      “那个人是努比亚奴隶,若是背叛了主人,被家仆杖毙也是咎由自取。而且,对于那个带头的家仆,我也给了教训。不然你以为你现在会好好地站在这里?”
      “可是辛努,那个男孩只是……”
      “闭嘴!”辛努塞尔特的声音瞬间冷厉彻骨,“我说过,不要再直呼我的名字,否则后果不是你愿意想象的。”
      说罢,辛努塞尔特不再停留,大踏步地离开了我的视线。
      我抱着酒罐,怔然望着黑脸王子离开的背影。片刻,我也转过身,步履匆匆地向阿努比斯神庙的方向赶去。
      什么嘛,我竟然还曾经一瞬间以为他其实是个好人!

      回到神庙之后,我迅速地帮助卡达给生病的男孩清洗伤口,剩下的药酒也送给了男孩的母亲。直到送走了这对母子,我仍然处于微微恍惚的状态。卡达也注意到了我手臂上的红肿,我只说是不小心碰的,卡达虽疑惑但也没有再多问,只是体贴地让我提前回去休息。我勉强地笑了笑,也便不再推辞,提前回到自己的小屋里,闷头把自己裹在被单里,不知何时迷迷糊糊地沉沉睡去。
      梦里,黑人少年鲜血淋漓的身子和光头大汉狰狞的笑脸交替出现。当我一头冷汗地惊醒时,发现外面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桌上摆着已经冷掉很久的面包和啤酒,想来是裴娜提送来的晚餐。腹中一阵饥饿感传来,可是却全然没有任何食欲。我擦了擦额角的冷汗,随手抓起一件披肩披在身上,直接走出屋外。清凉的夜风使我稍微清醒了一些,却吹不散我心头郁积的乌云。我侧头望望隔壁的房间,卡达和裴娜提应该是都已经睡了。我不想打扰他们,独自一人向湖边走去。
      又是一个漫天繁星的晴朗夜。月亮的清辉淡淡洒在湖面上,泛着柔和的银色波光。我在湖边坐下,白天发生的种种片段再次侵入我的思绪。
      其实……早就应该注意到了吧。一直以来,我只是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罢了。而今天那个黑人少年的惨死,则如当头一棒般打醒了我,让我不得不逼迫自己面对这个残酷的现实。
      这里真的真的,不是我所熟知的那个世界。
      我现在脚下所在的这片土地,是真真切切的四千年前的古埃及。一个所有人都痴狂般地信奉着神灵存在的时代,一个生命可以轻易被抹杀,而不会有任何人在意的时代。
      除了我自己,其他的一切,都是全然陌生的。我就如同一条误入陆地的小鱼,随时随地可能曝尸在这异界灼烫的日光下,无人问津。
      来到这里将近一个月,我从来没有一刻如现在这般,深刻地感到自己的渺小与无力。孤独与无助感噬心蚀骨般地袭来,我把头埋在膝盖间,想家的感觉从未如此强烈。
      我想回去,我想回去!
      逼迫自己冷静下来,细细回想当时来到这里的经过。我追着黑狗来到湖边,然后被卷入湖水中,当我从水中出来时,便来到了这个世界——
      湖水!我眼前一亮。来了这么久,一直只注意追着那只黑狗,为什么忘记了这么重要的媒介——湖水!
      眼前的这片湖泊,卡达和裴娜提口中的圣湖,不正亦是我当时落水之处!
      我猛地站起身,肩膀上的披风滑落在地都没有察觉到。我的眼中射出一阵激动与狂喜。这个地方我一刻也不想再停留,回家的欲望驱使着我大踏步地向湖水中走去!
      深夜的圣湖如同一面探不到底的黑色镜子,表层银色的波光下似是藏匿着能够吞噬一切的黑暗。在踏入湖中的一刻,冰凉的湖水瞬间浸透了我的长裙,丝丝寒意顺着皮肤渗入肌骨。我仿若未觉,逆着湖水的阻力一步步奋力向湖中心的方向走去。
      湖水方没过腰部,突然一股柔和而有力的无形力量卷上了我的腰际,随后猛地向上一拉。我竟整个身体被拽出了湖面,随后向湖边的方向飞去!
      “不要——!”我惊呼出声。在下一刻,我已然稳稳地双脚落在坚实的湖岸上,腰间莫名的力量也随之卸去。
      完全顾不得探究那股奇怪的无形力量到底是从何而来,我的大脑已彻底被愤怒充斥。到底是谁,竟然敢阻挡我的回家之路!
      我恨恨地扭头,视线却不期然地撞入一双久违的赤色双眸。
      赤眸的男子站在月夜中静静注视着我,黑色的长发随着夜风轻轻飘动。那一刻,似乎全世界都失去了声音。
      “你……”心脏被撞击的感觉又一次袭来。但这种心跳的感觉,此时并没能减轻多少我内心的怒火!
      啪!
      “你是谁!凭什么管我!”
      我喘着粗气,怒瞪着眼前的人。男子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处,一个红色的巴掌印逐渐清晰地浮现在俊美的侧脸上。
      出乎意料,男子没有生气,也没有躲闪,一双美丽的赤眸只是安静地看着我。那双眼睛清澈又深邃,似乎蕴藏着能够看透一切的力量。片刻,他侧首望向圣湖,轻轻开口:
      “你要的归途不在此处。”
      男子的声音如同月色的碎片掉落在平静的湖面上般,低磁而清澈,沉静而好听。
      我听了男子的话,不由怔然。对方说出的这句话语虽声音平静,却蕴含着令人不得不信服的威力。
      “不在此处……又在何处?”
      男子轻轻摇了摇头:“我只知,不在此时此刻的圣湖中。”
      心里好不容易筑起的希望在顷刻间崩塌。我突然再也无力支撑自己,蹲下身子,小声地呜咽起来。
      “那……我要怎样才能回家……”
      男子捡起地上的披肩,温柔地披在我的身上,轻声答道:“努力生活,终有一日可以找到答案。”
      “终有一日么……”我喃喃,侧首望向身旁的男子。那双清澈的赤色眼眸中,似乎蕴含着某种让人一瞬间就能安静下来的魔力。望着那双眼睛,我的内心渐渐平静下来。
      就这样对视了片刻,我突然觉得脸上有些烧,有点慌乱地别开了视线。
      “……我叫艾雨。艾草的艾,下雨的雨。”我圈住膝盖,盯着自己的脚尖,小声地说道。
      “……雨。”在被对方好听的声音叫出自己名字的一刹那,我突然发现自己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名字,竟然也可以如此动听。
      “雨。”对方又轻轻地重复了一遍,我点点头,有些红着脸瞅过去,却在下一刻再也无法移开视线。
      男子的脸上,浮现着一抹浅浅的微笑。那微笑明明如此清浅,清浅得仿若下一秒如果眨眼就会马上消失不见,却胜却我见过的人世间所有繁华,令最美的月色也在刹那间失了光辉。
      “叫我阿比就好。”

      “阿比……”我喃喃地念道,突然忍不住扑哧一笑。
      “怎么了?”男子温声问道。
      “没有……”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就觉得这个名字挺可爱的,有点……像小狗的名字。”
      “小狗吗……”阿比也轻轻笑了,“我的确是有只狗,不过从来没有给它取过名字。”
      “啊!”我突然想起了什么,两只手比划起来,“是不是一只黑黑的瘦瘦的,大约这么大,耳朵尖尖的?”
      阿比点点头:“对,我的狗确实是那个样子。”
      “哈哈,原来那是你的狗。”我笑了两声,突然又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其实,我有偷偷地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黑蛋’……”
      听了这个大俗大土的名字,阿比也是微微愣了一下,似是稍微思考了几秒钟,然后温柔地说,“好啊,那以后就叫它黑蛋。”
      “呃……”没想到自己起的挫名这么快就被狗主人接纳,我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干笑两下开始寻找话题:“啊……对了,我上次在神庙里面看到你和……黑蛋了哎。你是别的神庙的祭司吗,还是像我一样偷偷跑进去呀?”
      “你认错人了。”阿比突然非常肯定地给予了答复。我一怔看向阿比,对方脸上仍是带着那抹云淡风轻的笑容,似是那天我看到的是谁确实跟他完全没有关系。
      “可是,那个明明就是你啊……”我不由疑惑道。
      “埃及的狗大部分都长那副模样,与我相似的人也很多。夜晚光线暗,认错也是正常的。”阿比仍是微笑着,那微笑虽然温柔,但我却隐隐有种感觉,那微笑背后的内心,是如此的疏远而难以触碰。
      “时候不早了,你快回去休息吧。裙子还是湿的,在外面呆久了容易着凉。”见我低头不语,阿比柔声道。
      “嗯……”我一时无法反驳,默默点头。向回屋的方向走了几步,我回过头,看到阿比仍然站在原地目送着我。
      “阿比……”我鼓起勇气,向湖边的男子出声问道:“明天……还可以见到你吗?”
      阿比微微一愣,随后,一双赤眸中泛起温柔的笑意。
      “明晚,当月亮从湖上升起的时候,我在这里等你。”
      我重重地点头,回身向神庙旁边的小石屋跑去。待我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再从窗口向外看去,湖边已然空无一人。
      我躺回自己的干草床上。二十天来从未有过的淡淡宁静与喜悦,在此刻丝丝缕缕渗透心房。不知为何,回家的事情已经不再如之前那般困扰我。反而对于在这个世界的生活,无意中多出了一抹隐隐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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