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第三十五章 心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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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车上，从高处望着阿比，没有伸出手。
“雨？怎么了？”阿比不解地抬头看着我。
“阿比，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我盯着阿比的眼睛，一字一字道：“我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回家。”
“别开玩笑了。”阿比微笑着，手又伸高了一些，“快下来吧，今天还要早点休息。”
我没有笑，蹙眉看着阿比：“你为什么总是觉得我在开玩笑呢？”
“你一定能回家的，不要担心。”阿比笑了笑，声音里带着安慰。
阿比，你知不知道，你这种并非发自内心的笑容，我实在是太熟悉了。
我叹了口气，在车上蹲下身，与阿比平视，认真道：“阿比，你明明应该知道我在犹豫什么，为什么还装作不明白呢？只要你说，希望我留下，我就不回去了。我是不是留下，就取决于你的一句话。我是认真的，不是在开玩笑。”
阿比静静地听着。半晌后，他微微勾了勾嘴角，笑容里带着一丝勉强：“你应该累了，还是先下车回屋好好休息，不要再想这些无意义的问题了。”
我突然对阿比感到生气，非常非常生气。我无视他再次伸来欲扶我下车的手，伸出双臂一把揽住他的脖子，同时将唇贴了上去。
阿比的手臂僵在半空中。我没有动，只是静静地贴着他的唇。温凉柔软的触感熟悉又陌生，甜蜜又心痛。我在阿比赤色的瞳眸中看到自己清晰的倒影，然而那双眼睛深处没有流露出我所期待见到的喜悦或激动，涌出的只有愈来愈浓的痛苦、挣扎与悲伤。
似是过去了天长地久的时间，阿比轻轻地转开脸，离开了我的唇。我抱着阿比的脖子，将下巴搁在他的肩窝，在他耳边轻声喃喃道：
“阿比，你知道吗。曾经，我在这里活下去的唯一目的，就是有一天能够回家。但是，是你让我明白，即使在这个世界，我一样有许多事情可以做，一样可以实现自己的价值，让我有勇气有信心努力去生活。我承认，我因为你而动摇过回家的决心，也曾经一次次告诫自己不可以对你动心。可是，感情又岂是人的意志可以控制得了呢？”
“我曾告诉自己，在回家之前的这几年，只要和你像朋友一样相处下去，能够常常见到你，就足够了。可是，你却开始回避我，说什么不要再见面之类的话。但在我遇到危险的时候，你又会出现在我面前，让我觉得自己对你来说，不仅仅是朋友那么简单。”
我轻笑着摇了摇头，呼吸中的热气喷在阿比的耳朵上。
“一次次把我推开，又一次次给我希望，然后再一次次把我推开。阿比，你真的很会折磨人，你知道吗？”
阿比没有说话，但我感受到他的身体在微微的颤栗。我将他抱紧了些，轻声道：“本来，我是下定了决心要回家的。然而那天被绑在火中，当知道自己的生命就要走到尽头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没能回家什么的都已经不重要了，唯一遗憾的就是没来及问出你的真正心意。人的生命很短暂，只有在面对死亡的时候，才能真正明白心里最想要的是什么。我只知道，在我临死的那一刻，心里最想见到的人，就是你。而救了本来应该已经死去的我、给了我第二次生命的，也是你。对于死里逃生的我来说，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希望心里的那份感情，不要再留有遗憾。”
阿比的肌肉有些绷紧，但仍然没有出声。我微微叹了口气：“阿比，我不聋也不瞎，我也有心有感觉。我知道你对我的好，也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但是，你一次次把我推开，让我有太多的不确定。我不知道自己在你心里占据多少分量，也不知道自己在你心里是怎样的位置。阿比，得不到你的回答，我无法下决心就这样离开这个世界。说了这么多，我只是想要你口中的一个答案。”
我顿了顿，刚要继续问，阿比却突然开口了。
“我只有一个答案。”阿比的声音，听上去带着几分清冷，几分艰涩，“我希望你回去。”
我猛地松开阿比，愤愤地瞪着他。阿比侧着头，脸上没有表情，一双眼睛望着远处不知名的方向。
“你……当真就一点都不喜欢我？一点都不希望我留下来？”我不甘地盯着他问道。
阿比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紧紧地抿着嘴唇。几秒钟后，他睁开眼，赤眸中已看不出一丝波澜：“快下车吧，明天一早还要出发，你该回屋休息了。”
我无视阿比伸来的手，倔强地自己从车沿上跳了下去，却因为跳得太猛，脚底震得生疼，小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阿比忙上前扶我，我推开他的手，愤然道：“既然我这么不招你待见，就不要再假惺惺地对我好了，我受不起。”
阿比的眼底划过一丝痛楚，但很快便被掩了过去。他低声道：“那你好好休息，我明天一早来接你。”
说罢，阿比转身跳上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我站在原地，目光牢牢地追随着犬车的影子，直到整辆车变为一个深色的小点，消失在空中。
我屏退了屋里的侍女，独自靠着门框坐在地上，望着头顶的天空。
冥界的天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没有云，有的只是一片漆黑。
怪不得阿比总是在夜晚跑到地面上看星星和月亮。他，应该是非常向往光明吧。
阿比，也许你不知道。虽然你生活在黑暗世界，但在我的世界中，你就是那片温暖我的光明。
我，是多么地向往那片光明，多么地想要靠近那片光明，多么地希望，一生都与那片光明相依相伴。
只是，如果我的存在只是对你造成困扰、让你感到痛苦的话，那么，我留下来还有什么意义呢？
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直到片片冷意侵入肌肤，我禁不住打了个寒战。这才发现，自己光顾着想事情，竟然靠着门框不知不觉睡着了。
不远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我没有睁开眼睛，假装还没有醒来。
头顶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一双有力的手臂小心地将我抱起，随后向屋内走去。
感受到对方胸膛上熟悉的温度，我几乎要哭出来，却又极力地忍住了。
那双手臂的主人将我轻轻放在床上，又为我盖好薄被。我本以为他要就此离开，没想到熟悉的气息一直停留在床边不曾离去。
阿比就在旁边，我睡也睡不着，醒来也不是，只能继续闭着眼睛装睡。就在我心里叫苦不迭的时候，一根温凉的手指轻轻抚上了我的脸。
我瞬间一动不敢动，心里跳得像打鼓，面上却努力保持着均匀的呼吸，极其认真地装睡。
阿比的指尖在我的皮肤上若有若无地拂过，额头，眉眼，面颊，最后停留在我的唇上。片刻后，手指离去，有一股熟悉的鼻息缓缓靠近。那股鼻息似乎有些急促，流露出主人情绪的紧张。
然而，那股鼻息却在离我极近的地方停住了。对方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就在我装睡快要破功之际，对方的鼻息缓缓上移，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落在了我的鼻尖上。随后，身边的气息似是有些留恋地停留了片刻，方才轻轻离去。
听到刻意压低的脚步声消失在了门外，我睁开眼睛，起身坐在床上，再也无法入睡。
虽然我之前一直在忐忑，一直在怀疑，一直在动摇。但经过刚才的一幕，我已经十有八九可以确定了。
阿比，你也是喜欢我的，不是吗？
你明明就舍不得我离开，不是吗？
但是，你为什么不肯承认自己的感情？为什么，一定坚持要我回到原来的世界去？
阿比，你究竟在逃避些什么？隐忍些什么？
为什么，你不肯告诉我呢？
我重新躺回床上，暗暗下定了决心。
阿比，虽然我不明白你到底在想些什么，但既然知道了你的心意，我就一定会想办法让你亲口承认。
明明相互喜欢，却不能在一起。已经获得重生的我，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真正的攻防战，从现在才正式开始。
阿比，接招吧。
第二天一早，阿比就来到门口接我。我下半夜其实根本就一直精神得很，但仍然装作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不紧不慢地洗漱、换衣服，然后慢条斯理地走出门，不理阿比伸来的手，自顾自地开始往车上爬。
一次没成功，再来一次。真是的，冥界的车沿修这么高干嘛？
阿比实在看不下去了，在身后一个用力将我托上车。我有些脸红，忙转脸咳了一声，不咸不淡地道：“谢谢。”
阿比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后默默地跳上车坐在我旁边，驾着九只黑犬飞向空中。
犬车不断上升，越向上走，天空的颜色却越深沉。很快，除了车头亮着的一盏灯之外，周围全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漆黑，各个方向还不时传来不知名的阴冷呼啸声，甚至有些方向还夹杂着诡异的惨叫。虽然极力地想在阿比面前保持高冷的姿态，但出于本能的恐惧，我还是忍不住向阿比身边靠了靠。
望着面不改色驾车的阿比，我心里不由感叹。每天生活在这样一个可怕的地方，阿比还能出淤泥而不染，真是……太不容易了。
头顶的黑暗愈发浓郁。阿比轻喝一声：“坐稳！”我忙牢牢抓住车沿。犬车急速垂直上升，随后眼前猛地一亮。
我闭着眼睛，让自己慢慢适应周围的光线。当我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已经稳稳地站在地面上，犬车已经不翼而飞。头顶的天空是深蓝色的，然而却有着一轮淡色的弯月，周围点缀着数不清的星光，为大地撒上了一层清辉。
我不可思议地跺着脚底坚实的地面。就这么出来了？
环顾四周，我这才发现这里竟然是阿努比斯神庙的圣湖湖畔，那个曾经留下我和阿比无数回忆的地方。
阿比站在我的身旁，眼睛望着远处的湖面，思绪似乎飘到了不知名的地方。沐浴在月色下的他浑身上下笼罩着淡淡的银色光晕，俊逸的侧脸在晴朗的夜里显得格外迷人，就如同之前无数个夜晚我曾梦到的景象一模一样。
但，现在不是被迷晕的时候。我的攻城战才刚刚开始。
我深深吸了一口地面上新鲜的空气，淡淡开口道：“谢谢你送我回来。既然没什么其他事，我就先走了。”
阿比一楞，回头看向我：“你去哪儿？”
“当然是回荷鲁斯神庙了。”我微微蹙眉，“而且我也很担心荷鲁斯的情况，想尽早回去看看他。”
阿比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不用了，道路我熟得很。你还是快回去休息吧。”我忙连连摆手。
“现在底比斯战乱，我送你回去。”阿比意外地有些坚持。
我没有吭声，只当默认了，转头就走。阿比静静地在身后跟了上来。我表面上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却在心里默默地比了个V字。
前往荷鲁斯神庙的一路上，我终于明白了阿比口中的“底比斯战乱”是什么意思。
底比斯，已经不是我曾经熟悉的那个热闹繁华的底比斯。城市隐秘的角落里，哭声、惨叫声不时响起，路边随处可以见到正在缓缓腐烂的尸骨，时而传来兵器撞击搏斗之声，以及金属刺入人身体的钝响。
“这……”路过又一具身着士兵服装的尸体，我不忍再看。这半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被施以火刑的那天，法老辛努塞尔特从内部打开了城门，法老军进入底比斯。”阿比耐心地解释道，“但是叛军实力与其不相上下，双方在底比斯展开巷战。现在的情况是法老军以王宫为据点，占领城北与城中；叛军以赛特神庙为据点，占领城南。双方已经僵持了数月，即使在夜晚休战期间也冲突不断。”
我蹙眉不语。荷鲁斯神庙与王宫相距不远，位于底比斯中心部位，在辛努辖区内的话，希尔蒙他们应该没有事。而阿图兄妹他们居住的贫民区则位于城南，属于鲁契的势力范围，他们又与鲁契起过正面冲突，只怕……
我不敢再想下去，脚下不由加快了脚步。等回到了神庙，就尽早想办法到城南去查探一下好了。
走着走着，旁边一条昏暗的街巷中，突然传来一声妇女的尖叫。
“别、别过来！放开我！啊啊！”
“嘿嘿，大爷打仗那么辛苦，身为市民你不是应该慰劳一下大爷吗？嘿嘿，来嘛！”
妇女的求救声与男人的秽语声在混乱的底比斯之夜里并不醒目，却深深地刺进了我的耳朵。我握紧了拳头，一个转身走进了那条街巷。阿比没有阻拦，只是默默跟在我的身后。我知道，他不会让我有事。当然，我也不会让自己有事。
走入巷子，果不其然看到一个衣着看上去像是叛军的猥琐男人，正抓住一个妇女意图猥亵。妇女拼命哭叫挣扎着，上衣已经被撕裂，一张脸上满是泪水，求救地看向我走来的方向。
“嘿嘿，看这身材，还是不错的嘛。大爷我可是很知道疼人的，伺候大爷算你走运了……”
男人冲着妇女□□着，完全没注意到身后有人靠近。我疾步走上前，一把扣住男人的手腕将他拽开。
“那个不开眼的敢坏老子好事……”对方一阵惊怒，刚想还手，我猛地一脚飞踢上他的裆部，没等他来及捂，我飞腿又是一脚。
男人捂着档痛苦地蹲在地上，在抬头望见我模样的时候，双眼猛地瞪大：“你、你不是那个荷鲁斯神庙的妖女？”
我冷哼了一声：“你认识我？”
男人惊恐地坐在地上，捂着裆部连连后退：“你、你不是半年前就被火烧死了吗！你、你是人是鬼啊？”
我阴恻恻地笑着，低头靠近他：“本祭司刚刚从冥界回来，你说我是人是鬼呢？”
“你、你、你——”连着蹦出了好几个你，地上的人猛地向后一厥，竟是吓得昏死了过去。
我无奈地耸了耸肩，转身欲走，身后传来女人弱弱的呼唤声：“那、那个，您真的是……艾雨大人？”
我回头望着那个被救下的妇女，她借着月光仔细打量我的容貌，突然捂嘴开始哭泣：
“真、真的是艾雨大人！艾雨大人！真的是你！呜呜……呜呜……”
“好了好了，别哭了。”我有些无语，忙上前扶住她，“你看，我这不是还好好活着吗。”
“呜呜……就知道您没死！您被实施火刑那天，所有人都看到天上突然闪过整片的金光，本来晴朗的天气突然下起雪来，而火被浇灭之后却一直找不到您的尸体。虽然叛军一直宣称您已经死了，但我们都一直相信您没有死！您可是神使呢，一定是被神救走了！”
听着女人的讲述，我心里有些黯然。埃及的气候，冬天都几乎从不下雪，更别提半年前正处炎夏了。看来，上次的情形对荷鲁斯真的打击很大。虽说他后来应该已经知道我还活着，不过想想还是有点担心。
“要知道，叛军首领鲁契曾经好几次想进入荷鲁斯神庙，但就是进不去，好像被什么挡在了外面。他晚上偷偷派了好几个人想潜进去，但那些人一个都没活成！大家都说，只有艾雨大人才是荷鲁斯神庙真正的主人，其他人，神都不承认！”女人紧紧握着我的手，一边哭一边笑：“您回来真是太好了！就知道荷鲁斯神不会抛弃法老，不会抛弃底比斯的！您一定要替我们向荷鲁斯神祷告，让他保佑法老早点把叛军赶出底比斯啊！”
“你放心，我会尽一切所能让底比斯尽早恢复和平。”我笑着安慰道，“你快回家吧，我也要尽快回神庙了。”
妇女不顾我的劝阻，硬是跪下给我行了礼，然后欢喜地离去了。我深深叹了口气，继续向荷鲁斯神庙的方向走去。
阿比静静地跟了上来。我不开口，他也不主动和我说话。只是我能感受到他的视线不时落在我的脸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三十五章 心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