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第三十二章 赛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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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的中年男子笑吟吟地望着我，慈祥的目光如同一位和蔼的长辈望着一个熟识的晚辈。但我不知为何，却总感觉到深深的寒意。
我强压下内心翻涌的恐惧。赛特与荷鲁斯可谓死敌，而我又恰恰是荷鲁斯的祭司，真是撞到枪口上。我心知今天恐怕是逃不过一劫了，只盼望对方不要发现辛努。
“不需要在我面前装好人，我知道你都做过些什么。”想通了之后，情绪反而镇定下来。我盯着面前黑袍裹身的神祇，冷冷开口。
“哎呀，一定是从我侄子那里听说的吧。”赛特叹了口气，语气中竟带着一丝哀怨，“他那一代年轻的神，对于我们老一辈总是有很多误解呢。”
“误解？全埃及的人可都知道，你是如何害死荷鲁斯的父亲奥西里斯的。而且……”
而且，奥西里斯也是阿比的亲生父亲。
没错，我恨赛特。阿比背负着他这个名义上父亲的罪孽，作为一个不受人待见的私生子留在冥界赎罪，一生不能见到阳光。这一切，都是由赛特造成的！
“艾雨小姐，连你也这样误解我，我可真是太伤心了。”赛特一脸冤屈地望着我，“我也是身不由己啊。”
“此话怎讲？”我强压怒火，努力做出一副好奇的样子。现在我所能做的，就是尽量拖延时间。辛努，你等会儿看到这里的情况，可千万不要过来找我，一定要趁还没被发现赶紧离开这里啊！
赛特见我肯听他讲，表现得十分开心，开始将故事娓娓道来：
“在很久很久以前，我曾经是除拉神外神力最强的神祇，得到众人的仰慕。我与哥哥奥西里斯，分别娶了美丽的伊西斯女神和奈芙蒂斯女神。我与奈芙蒂斯婚后生活幸福美满，她为我的快乐而快乐，为我的愤怒而愤怒，我们是那么的相爱！”
赛特讲述着，不再年轻的脸上全是追忆往昔的幸福神色。然而讲着讲着，他的神色渐渐低落下来：
“我曾经以为，我们会就这样幸福下去，直到时间的尽头。可是一段时间之后，我发现奈芙蒂斯开始变了。渐渐地，我和她说话的时候，她总是在走神，而且越来越不耐烦。她对我的不满也越来越多，无论我做什么事情，都会遭来她的白眼和苛责。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我明明像以前一样爱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直到有一次，我看到她望着哥哥奥西里斯时那炽热的眼神，我终于明白了。”
“我当时很生气，警告奈芙蒂斯，让她明白她已经嫁给了我，而奥西里斯也已经有自己的妻子。可是无论我恶言恐吓，还是软言相劝，奈芙蒂斯仍然不肯回心转意。就在这时，奈芙蒂斯怀孕了。”
“我欣喜若狂，心想我们有了孩子，奈芙蒂斯一定会留在我身边了。没有想到，奈芙蒂斯接下来的话给了我一个晴天霹雳——她说，这孩子，是奥西里斯的！”
“当自己的妻子告诉自己，她怀上了别人的孩子……艾雨小姐，你能体会我当时的心情吗？”赛特的声音微微颤抖着，脸上痛苦的神情令人动容。
“我当时怒极攻心，完全失去了理智，结果，就对奥西里斯……做出了那样残忍的事。当我恢复神智之后，我真的非常非常后悔，毕竟那是我的亲哥哥，失去亲人的痛楚难以言表。然而，在失手杀了哥哥之后，我才知道，其实奈芙蒂斯怀的，就是我的儿子！”
“等等！你说什么？”我大惊，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强自镇定问道，“你怎么知道那是你的儿子？”
“我是神，自然能辨别出自己的骨肉。只不过怀孕初期胎儿尚未成型，我又被嫉妒和仇恨冲昏了头脑，才误信了妻子的话。”赛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继续讲道：“因为我阻止奈芙蒂斯接近哥哥，她对我恨之入骨，所以才否认腹中的孩子是我的。而接下来，令我痛上加痛的一件事发生了——奈芙蒂斯抛下了新生的婴儿，然后消失了！”
赛特的双眸中染满了痛色。我仍然震惊于方才得到的新认知而无法回神。
他说话时的神情不像是假的。但如果是真的，那阿比他……不就是赛特的亲生儿子！
“后来，当我到处寻找那个婴儿的时候，却发现婴儿已经被伊西斯带走。”赛特露出了苦笑，“奈芙蒂斯的姐姐伊西斯是一个及其聪明而又善妒的女人，她知道奈芙蒂斯曾经引诱过自己的丈夫，所以设计驱逐了这个妹妹，并带走了她的儿子。对于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婴儿，伊西斯谎称这是奥西里斯与奈芙蒂斯的儿子，因被其生母所抛弃，所以将其带回养大，反而得到了宽厚仁爱的美誉。”
说到这里，赛特痛不欲生：“只是可怜了我那年幼的儿子！从此便担上了私生子的不光彩名声，而且整日被伊西斯使唤做事，过着牛马一般的生活。到了后来，更不得不随奥西里斯前往冥界，终日与鬼魂为伴，从此再也不见天日。如今我想要见他一面，简直难如登天！”
我紧紧地盯着痛哭流涕的赛特，颤声道：“那……你为什么不把儿子接回自己身边？”
赛特抬起泪流满面的脸，惨笑一声：“艾雨小姐，你以为我没有去尝试过夺回儿子吗？”
说罢，他撩起黑色的长袍。长袍下面的一条腿，赫然是木制的义肢！
“看到了吗？这就是去夺回儿子的代价。”赛特重新将义肢遮住，叹息道，“最开始的时候，我因对害死兄长而心怀歉疚，所以让儿子留在伊西斯那里，协助她复活奥西里斯。可谁能想到，伊西斯好不容易抓到这样一个能够报复她妹妹、又能够报复我的机会，怎么可能轻易放弃？在奥西里斯复活之后，每次我试图去找伊西斯要人，她都诬陷我又是来害她的丈夫，我就如那过街的老鼠般被人人喊打。直到有一天，我再次前去要人，出来迎接我的不是伊西斯，而是已经长大成人的荷鲁斯。”
“我不知道伊西斯平日里是如何教导她儿子的。然而那天，我还一字尚未开口，荷鲁斯已经对我展开了攻击，无论我怎么解释都没有用，不得已只好还击。而那毕竟是我的侄子，我怎么忍心下狠手？于是，荷鲁斯占了上风，甚至硬生生扯下了我的一条腿，我落荒而逃。从那之后，他便取代了我的地位，而我，则成为万人唾弃的所谓邪恶之神。”
赛特停住了嘴，隔着长袍轻轻抚摸着自己的义肢。我的心里翻涌不已，感觉之前数年来固有的认知都被颠覆了。
脑海中浮现出荷鲁斯高傲又略有些孩子气的灿烂笑脸。他，居然会对自己的亲叔叔做出如此残忍的事？
见我沉默不语，赛特开口问道：“艾雨小姐，你知道我最无法承受的痛苦是什么吗？”
见我摇摇头，赛特面露伤感，微微笑道：“我的儿子，不认我这个父亲。”
我怔然看着他，终于问出了一个早已知道答案、却仍要问出的问题：“你的儿子……可是叫阿努比斯？”
赛特叹道：“正是。这个名字，还是他仍在母亲腹中时，我为他取的。”
我咬唇不语。阿比，这些事情，你知道吗？
“其实，也不能怪他。”赛特凄然苦笑，“有谁愿意有一个被贬为邪恶之神的父亲呢？世人只看到我弑兄之过，却不知背后发生的一切。世事变迁，已经没有人再记得，我也曾经是这个地面上最伟大的神祇。”
见我蹙眉沉思，赛特问道：“艾雨小姐，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想了想，我终于开口道：“我听到的神话里……不是这样的故事。”
赛特笑了：“艾雨小姐，你认为，人类会比神更了解神之间发生的事情吗？所谓神话，只不过是人类出于对神的想象加工出来的而已。”
我默然。
“艾雨小姐，我知道你是荷鲁斯的高级祭司，有些话，我知道不该跟你讲。”赛特叹了口气，“可是，我的那个侄子，真的是被他母亲教坏了。只是任性也就罢了，但是，暴虐这一点，实在是……也许只是没有在你面前展现过而已。”
“荷鲁斯的力量很强大，但是就他的性格来说，让他作为法老与人民的守护神，实在是有些勉强。且不说前段时日出于私人情绪便推迟了雨季的到来，他身为法老的守护神，如今法老遇刺，叛军横行，整个埃及兵荒马乱、民不聊生，他却闭门不出，对外界发生的事情不闻不问。唉……看着人们对神的信仰一点点流失，我实在痛心，却无能为力。”
赛特有些痛惜地叹着气。我沉默不语，一幕幕记忆涌向脑海：荷鲁斯当年当众处置鲁契时冰冷的口吻，延续千年的“神之怒”传闻，老医生口中提到“当场毙命”时心悸的神情，以及我为在生命线上挣扎的百姓们求雨时，那双金色眼眸中的愤怒与不屑。
“然而，我的侄儿却拥有你这样一名优秀的祭司。”赛特看着我，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艾雨小姐，我知道，你为荷鲁斯做祭司的这两年，受了不少委屈。其实，我早就听说你不仅力求荷鲁斯降雨，而且破除了他的禁锢逃离神庙，对你的才智与胆识心生敬佩，一直想见见你。”
“你知道我离开底比斯？”我的神经陡然一紧。
“我可是神，没有什么瞒得过我。”赛特笑了笑，突然正色，“艾雨小姐，说了这么多，其实，我是希望你能够帮助我。”
“帮你什么？”
“我希望，能够从荷鲁斯手中取回法老守护神的地位。如果成功，不仅可以让阿努比斯对我刮目相看，也许重新认我这个父亲，而且，我可以保证在守护埃及人民这一点上，比荷鲁斯做得更好。”赛特脸上又恢复了笑容，“其实，你也没有什么特别需要做的，只要在立场上站在我这边就好。”
我微微蹙眉：“你的意思是，让我帮你去劝荷鲁斯让位？”
赛特摇摇头：“我那侄儿顽固非常，你去劝他非但不会起到效果，反而会给你自己带来麻烦。”随后，赛特真诚道：“我会亲自去与荷鲁斯谈判，只希望谈判时，你可以支持我这边。”
“真的只有这么简单？”我不由疑惑。
“就这么简单。当然，如果艾雨小姐愿意在那之后担任我的祭司，那我更是荣幸之至了。”赛特笑道。脸上笑意温柔，竟与阿比有几分相似。
我的内心动摇了。如果，他是阿比的亲生父亲。如果，他会对百姓更加关心体恤……
那么，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可以。
但，总觉得哪里有一点不对劲。
我想了想，开口问道：“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你知道……鲁契在哪儿吗？”
赛特脸上笑容纹丝未变：“鲁契是谁？”
我不由蹙眉。赛特作为一名神祇而且自称无所不知，既然知道目前埃及正在内乱，怎么会不知道叛军首领名叫鲁契？
我心中的疑惑渐渐扩大，但仍然开口解释道：“鲁契就是——”
“赛特大人！”
一个低沉的男音从神庙内部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身影从黑暗中匆匆走出，恭敬地跪在赛特面前。
“赛特大人，属下办事不力，竟让辛努塞尔特逃走了。望赛特大人责罚！”
在那人抬起头的一刹那，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虽然时隔许久，但那张阴鸷的面孔，我一时一刻也不曾忘记过。
此人，不正是鲁契！
我心中又惊又怒。为什么没有想到，赛特和鲁契分明就是一伙的！那可是邪恶之神啊，又与荷鲁斯有着深仇大恨，怎么可能真的愿意去和平谈判！就算不相信荷鲁斯，我怎么可以不相信阿比？阿比也是神祇，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如果他的生父真的是赛特，以阿比的性格，又怎么会因为对方邪神的身份就不认自己的父亲！
枉我一向自认聪明，怎么就没有好好思索对方话里的破绽，居然这么轻易就相信了赛特的花言巧语！
见到我瞬间沉下来的脸色，赛特无奈地向着鲁契摇了摇头：“你来得太不凑巧了，难得艾雨小姐马上就要同意助我一臂之力。”
鲁契听到我的名字，脸上露出震惊的神色，猛地抬起头，一瞬间便认出了我，当即瞪大了眼睛。几秒钟后，鲁契哈哈大笑数声，阴冷地盯着我：“妖女！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你居然自己送上门了！虽然刚才不小心让那个小法老跑了，但是抓到你，亦能解我心头之恨！”
反正今天是是跑不了了，既然知道辛努已经脱身，我心下一块石头也落了地，索性冷笑着讽刺道：“哟，这不是当年的手下败将吗。就算是狗换主人，也不见像你这么快啊。”
“你！你这妖女！”鲁契显然被我激得不轻，然而顾忌赛特在场，不敢轻举妄动，那眼神恨不得把我身上烧个洞出来。他胸口起伏了几下，随后残忍笑道：“哼！妖女，你也就只能逞这一时的口舌之快了！”
说罢，鲁契重新跪拜在赛特面前：“赛特大人！这个妖女可是现任荷鲁斯神庙的高级祭司，就是她将属下害到如今田地，赛特大人要为属下做主啊！”
赛特不由微微蹙起了眉头：“可是我真的需要艾雨小姐帮忙。”
“赛特大人！这个妖女万万不能留啊！”鲁契急忙喊道，随后眼睛一转，压低声音，“您不就是想利用她针对荷鲁斯吗？这妖女要是死了，一定可以对荷鲁斯造成巨大的打击，谁让她是四百年前那个……”
赛特冷冷扫了他一眼，鲁契立马噤声。赛特随后面带歉疚之色地望向我：“艾雨小姐，你可还愿意帮我的忙？”
我不由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都这时候了还假装征求我的意见？大叔你直接去竞选奥斯卡影帝好了！
我冷哼一声：“我即便说不，有用吗？不过我好心提醒你们一句，我和荷鲁斯已经绝交了，就算我死了，他也不会受到多大影响的。”
赛特微微笑了：“艾雨小姐，你太低估自己在他心中的价值了。”随后，赛特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我本来想要的，是你真心实意站在我这边，这样才能对荷鲁斯造成最大的打击啊……不过现在看来，只好用另一种方法让你来帮我了。”
赛特一撩黑袍，一股浓密的黑雾突然席卷而来。我意识里最后的画面，是赛特带着歉意的笑容，而那双灰白的眸子里，却分明只有深深的寒意。
“艾雨小姐，对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三十二章 赛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