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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一章 夜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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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卫进去通报后,很快便出来,恭敬地将我请了进去。
辛努正坐在榻前,仔细研究着一张底比斯城的地图,上面用笔详细地勾画着叛军的驻守分布情况。
“什么事?”见我进来,他抬起眼睛,脸上还带着征战一天后的疲态。
我在他面前站定,开门见山道:“时间不能再拖了。就算鲁契在城内储存的军粮早晚会用尽,但以我对他的了解,与其冒险打开城门,他会优先选择掳掠城内居民的粮食充军,甚至有可能强迫每家每户出壮丁补充损失的兵力。而另一方面,连续数十日攻城没有结果,军心已经大不如前,更何况有些士兵的亲人也在底比斯城内,焦躁更是难免的。”
辛努的眼睛回到面前的地图上:“你说的这些,本王何尝不知道。好在现在已经有了城内叛军的布局,下一次潜入,会更有把握。”
“我正是想来和你讨论关于下一次的潜入作战。”我微微颔首,“鲁契必然还在底比斯城内。士兵到处都找不到的话,只有一个可能。”
辛努抬头正视着我的眼睛:“鲁契藏在,士兵无法进入的地方。”
我微微抿起嘴角:“没错。”
辛努的黑眸中略过淡淡的赞赏之色,低声道:“我也料到,他会藏在某所神庙里。所以,下一次,由本王亲自潜入底比斯。”
“你?”我瞪大了眼睛,“你好歹是一国之君,要是——”
“嘘……”辛努急急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别那么大声,不要让别的将士听到。”
我瞪了他一眼,敢情这家伙是想偷偷一个人去?我抚了抚额,将声音压低:“我是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要是出了事,这么多士兵怎么办?埃及怎么办?”
“本王自有把握在将士们发现之前返回军中。”辛努沉声道,随后微微蹙眉,“况且,神庙只有法老和祭司可以入内。既是祭司,又会武艺,还要对底比斯十分熟悉,这样的人除了本王,一时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信不信,你要是敢亲自去了,你前脚一走我后脚就马上昭告全军,说他们的法老扔下大家独自一个人跑进底比斯自寻死路去了,大家趁早解散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去吧。”我冲他翻了个白眼,然后站直身子,大义凛然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而且要说到人选,这不就是一个?我今天就是来跟你毛遂自荐的呀。”
“毛遂是什么?”辛努皱了皱眉。
“啊……不要在意那些细节。”我挠头笑笑,“总而言之,第一我是祭司,进神庙也不会遭到神的责罚;第二我在底比斯住了几年,大街小巷都熟悉得很,别忘了你当初刚来底比斯的时候,还是我带你到处去体察民情的。所以说,我去当这个探子,再合适不过了。”
辛努讶异地看着我,突然低低地笑了出来。
“喂,你笑什么啊,我是认真的!”我愤愤地瞪着他。
“呵呵呵……就你?”辛努抬起眼看着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黑眸里流淌出戏谑的神色,“就算我同意了你去,就你这副娇弱的小身板,要怎么把鲁契抓回来?”
辛努话音刚落,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已经架上了他的脖子,戏谑的笑容就这样僵在了他的脸上。
我附身握着匕首,刀尖离辛努的喉结仅有一厘米。辛努不躲也不闪,就那么直直地盯着我,黑眸中带着不敢置信的神情,里面有类似痛苦的东西正在崩裂而出。
坏了,玩过了。这家伙刚被遇刺的老爸教育不能相信任何人,他允许我进他的营帐与他独处,我却搞出这种看上去貌似行刺的行为,真是不要命了。
我忙拿刀背碰了碰他的下巴,挑眉笑道:“你以为你天天出去打仗,我在营地里就闲着什么也不做了?鲁契交给我,你放心。”
没错,虽然我被禁足在营地里不得上战场,但我每天都缠着留守的兵将教我格斗术。也许之前差点落到叛军手里那次留下的阴影激发了我的内在潜能,无论在力量还是技巧的训练上都卯足了一股劲儿,进步速度令我自己都感到惊讶。刻苦训练了几十天,现在我终于可以有点资本放话:谁敢再说我弱不禁风,我就跟谁急!
“想不到……你居然也有点本事了。”辛努脸上的僵硬迅速褪去,眼中换上了了然的笑意。他突然伸出一只手握住我持刀的手腕,我忙将刀换至另一只手,随即转身飞踢。辛努却动作更快,灵活地防住了我的进攻,手腕始终牢牢握在他的手中。我用另一只手持刀攻去,辛努侧身斜斜挥来一掌劈向我的手腕,我只觉虎口一麻,匕首已经落在地上。辛努勾唇一笑,两只手腕都落入他的掌控中。我不甘心地伸腿再踢,辛努轻松躲过,手上一使力,我就这样被他按倒在了床榻上。
“你赢了。”我撇头哼了一声,“不过我才学了两个月而已,能练成现在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你还差得远呢。”辛努的面庞笼罩在头顶,漆黑的双眸中带着笑意,“这次潜入任务,本王与你一同前去。”
“喂,都说了你作为一国之君,没必要——”我懊恼地扭回头,却正正撞入一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眸子,如同营帐外深沉的夜色,里面有着某种似曾相识的炙热欲望在隐隐燃烧。
耻辱一夜的记忆突然铺天盖地般涌了上来。我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面色不自禁地变得苍白。
辛努突然放开了我,站起身走回到地图旁,背对着我下了命令:“你回去好好准备一下,明日入夜时分与本王一同潜入底比斯城。”
我呆呆看着辛努的背影,他似是重新沉浸到对地图的钻研中,对于周围的一切再不感兴趣。我小声地应了一声,竟连辩驳也顾不上,飞也似地逃离了那个小小的营帐。
第二天天色将晚时分,辛努来找到我,并给我带来了一身普通农妇的行头,他自己也穿成一副老农模样,还贴上了假胡子,乍一看还真是认不出来这就是堂堂法老大人。辛努带我悄悄溜出军营,然后直奔西山方向。在山脚一个隐蔽之处,辛努拨开乱石的掩护,竟露出了一个隐藏的地道。
“这、这是……”我盯着通向地下的黑漆漆入口,心里不由有点发怵。
“这是从城内通过来的地道。”辛努简单地解释道,“之前派出去的士兵走的那些地道,应该都已经被鲁契封死了。不过这条地道是直通王宫的,只有历代法老本人才知道具体位置。”
说着,辛努已经点燃火把,率先走下台阶。回头见我还杵在原地不动弹,他皱眉道:“还不快跟上。”
罢了罢了,万一蹦出来什么妖魔鬼怪,不是有法老大人在前面挡着么。我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一步一步踏下台阶。
地道里昏暗阴冷,辛努大步走在前面,火把的微光在岩壁间跳跃,摇摇晃晃似乎随时都要熄灭。我忍不住看向后面,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似乎藏着一张血盆大口,顷刻间便能将人吞噬进去。
我忙忙回过头不敢再向后看,却发现辛努已经走出一大截,火把的光芒似乎要消失在甬道尽头。我心下突然一阵惶恐,急忙加快脚步向前追去,脚下却突然踩到了什么脆而硬的东西,发出咯吱一响。
“等等我!”我惊地瞬间跳了起来,大叫的同时,已经一溜小跑追上了辛努。
辛努停下脚步,微弱的火光照亮了身后的通道。我壮着胆子回头看去,才发现是一只什么啮齿类动物的尸骨,正无比凄凉地躺在道路的正中间,不知已经在那里存在了多久。
辛努看着我惊魂未定的样子,唇角竟然浮出一丝笑意:“你在害怕?”
“吓、吓了一跳而已!”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牢牢攥着辛努的衣摆一角,忙有些尴尬地松开,强装镇定道,“没事了,继续走吧。”
辛努好笑地看着我。他一手举着火把,另一只手伸了出来:
“怕的话,就握着吧。”辛努淡淡开口,随即又补充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在火光的映衬下,辛努脸部俊朗的线条似乎柔和了很多,黑眸中染上了几分暖色。我有些愣愣地看着他:“那个……你……真的是辛努塞尔特、埃及的法老大人?”
辛努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随即收回了手,转身就走。
“诶,别啊!我开玩笑的!”眼见着黑暗中唯一的光亮又要远离,我急忙一把抓了过去。
与荷鲁斯的滚烫、阿比的微凉不同,辛努的手掌很温暖。难以想象,如此一个总是冷冰冰的人,手掌却是这样暖热的温度。
辛努反握住我的手,边走边问:“还怕吗?”
手上的温度让人安心。我嘻嘻一笑道:“有法老大人护航,小女子还有什么好怕的?”
“本王竟然同意了你来执行潜入任务,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想的……”辛努的低语从前方微不可闻地传来。我带着探究的目光抬头看去,却在他的嘴角捕捉到一个淡淡的上扬弧度。
大约走了半个多小时,甬道开始出现向上的台阶。辛努停下脚步,回头低声叮嘱道:“记住,无论是否找到鲁契,我们都必须在天亮前回到营地。今天没有成功,可以明天再来。但是性命只有一条,丢掉就没有了。”
见我慎重点头,辛努走上台阶,确认了一番动静之后,小心地推开头顶的石盖。
这是一个巨大豪华的房间,所幸房间里空无一人。辛努和我一前一后从密道中钻出。即使在黑夜中,也能够就着窗外的月光,看出室内布置的贵气奢华。
“这是哪儿?”我压低声音问道。
“本王的卧室。”辛努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低声回答。
我知趣地住了嘴。现在,王宫内外也都驻守着鲁契的人。这本是辛努的住所,如今却落入他人手。回自己家还要如此偷偷摸摸,他的心里必然相当不是滋味吧。
辛努带着我,谨慎地在王宫中穿梭。对于第一次进入底比斯王宫的我来说,他对这里显然要熟悉得多。有惊无险地躲过几个夜巡的叛军士兵,我们终于摸出了王宫。刚松一口气,迎面突然走来一个卫兵,眼见躲闪不及,那人没等发出警报,就被辛努无声无息地抹了脖子。
尽管这几年已经见过不少死人,但看到一个生命就这样在眼前瞬间消逝,我还是感觉到了一阵强烈的不适,忍不住别过脸去。辛努瞥了我一眼,淡淡道:“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我点点头,不再看向尸体的方向,跟着辛努迅速离开王宫,没入深夜的底比斯街巷。
不得不承认,我之前实在是太天真了。如果没有辛努同行,我只怕早早就被叛军抓起来了。
多亏先前得到的叛军城内分布情况,我们一路顺利躲过了一拨拨巡查兵。值得欣慰的是,城里百姓除了一入夜便都房门紧闭,其他方面似乎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
探查了几座神庙,都没有发现鲁契的踪迹。搜过半个底比斯城之后,我与辛努站在了荷鲁斯神庙一个不引人注目的偏门口。
一别数月,望着这座高大雄伟的建筑,我心里五味陈杂。
“还真是不得不带你来。唯有这座神庙,连本王也没胆量在夜里闯进去。”辛努压低的声音不带温度地响起,里面透着一丝淡淡的自嘲。
“鲁契不会在这里。”我沉声道,随后侧首看向辛努,“话说,我一直想问来着,你是不是能看见神?”
“偶然得之的能力。”辛努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波动,随后迅速恢复到冰冷的状态,显然不想对这件事过多解释,“你的神可不一定就那么值得你信任,还是进去看一看为好。若遇到什么情况,切不可冲动大意,先退出来和我商量。”
“也罢。如果能见到荷鲁斯,说不定他会知道鲁契的下落。”我不再过多追问,定了定心神,缓缓向前踏出一步——
进不去。
如同之前被软禁时一样,门上被设置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就像一堵看不见的墙。只不过这次,我是被挡在了外面。
辛努奇怪地看着我。我默不作声地带着他绕到另外几个偏门——都被堵死了。
“怎么回事?要不要试试正门?”辛努问道。
“不必了。”我摇头,“正门太显眼,而且一定也被堵上了。不需要冒那个险。”
“这倒是奇了怪了,竟然把自己的祭司挡在外面。搞不好,这鲁契还真是被藏在了里面。”辛努眯起眼睛,特别咬重了“被”这个字。
我不由蹙眉。以我对荷鲁斯的了解,他应该不会让鲁契那种人再踏进他的神庙一步。但是,若单纯只是为了跟我赌气,把自己关起来这种行为简直就同小孩子一样,根本不像是一个神会有的作为。
荷鲁斯,难道,你真的把鲁契藏在自己的神庙里,助他叛乱?
就在我陷入思索之时,辛努突然一把把我拉进墙角的阴影里。一队叛军士兵恰好从前方不远处经过。
我们两人的眼睛都睁大了。走在那队士兵最前面的那人,衣着华贵,俨然一副指挥者的态势,其他士兵跟在他身后都是一副唯唯诺诺之态。虽然只看到一个模糊的侧面,但身形与我记忆中的鲁契几乎完全吻合。
“那个是鲁契吧?”我小声问道。
“看样子应该是。”辛努的脸上划过一丝冷意,“跟上去。”
说罢,辛努便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我也紧随其后。心里,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荷鲁斯没有窝藏鲁契。
跟着那队人在城中七拐八拐走了大半圈,一直走到了一个极为偏僻之处。鲁契回头叮嘱几句之后,其他的人随即散去。我和辛努连忙隐蔽好。很快,鲁契警惕地环顾了四周一圈之后,回身匆匆走进一条狭窄的小路。
我和辛努忙跟上。小路并不长。没等辛努来及出手,鲁契已经闪身进入了小路尽头一栋破落的建筑。
辛努看着这栋建筑,蹙眉矗立了片刻,回头对我道:“你在这里把风,我进去看看。”
没等我点头,辛努就径直没入了门内的黑暗中。
虽然四下空无一人,我仍警觉地环视着周围的动静。面前这座建筑看上去像一座败落的神庙,然而门口已经褪色的神像却并不是我所熟识的。没有想到,底比斯城里居然还有这样一处我从未来过的地方。
“你不需要这么紧张,艾雨小姐。”一个低沉的男声从空气中悠然传来。我猛地一惊,警惕地看向四周,却什么人也没有发现。
一个身披黑袍的人影从我前方的夜色中缓缓浮现。对方有着约莫四十岁左右的男性面容,相貌还算俊朗,一双眼睛却是诡异的灰白色。不知为什么,虽然对方的脸上带着和蔼可亲的笑容,却带给人一种深深的压迫感,甚至——恐惧。
我的神经瞬间绷紧,沉声问道:“你是谁?”
“我的名字,你应该听说过。”中年男人笑意盎然地看着我,微微躬身行了个礼:“我那不听话的侄子荷鲁斯,前些日子给艾雨小姐添麻烦了。”
我的瞳孔一缩,脚下不自禁地退后两步。
邪恶之神赛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