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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章 父子 ...

  •   我有些同情地望着神情疲惫的辛努,生在王室,亲情淡漠。很多事情,身不由己。
      “西努亥不见了。”辛努突然开口道。
      “嗯,他让我转告你一声,他告老还乡了。”
      “呵呵……你知道孟菲斯的人们都在怎么说?”辛努低低笑了一声,带着一丝讽刺,“政权交替,旧的法老就是作为宰相登基的,新的法老必然不会留下之前的宰相,西努亥选在本王回来之前逃走,是很明智的。”
      我望着他:“那你呢?你也这么认为吗?”
      辛努摇摇头看着我,微微抿起嘴角,诚挚道:“如果能有机会再见到西努亥,请替我好好向他道谢。”
      我心下一安,点了点头。西努亥爷爷,你的付出,没有被误解。
      “艾雨,我还从来没有给你讲过我和我父亲的事情吧。”辛努看向我,我摇摇头,他唇角轻扯起一丝苦笑,“也对,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讲过,你是第一个。”
      “我父亲的事迹,在这个时代可谓传奇。”辛努淡淡地讲述着,不再使用只有国君才使用的疏离自称,而是如同一个普通家庭的儿子那样,将自己与父亲的往事娓娓道来,“父亲本是前一朝的宰相,但是前朝法老荒淫无度、无所作为,惹得百姓怨声载道。父亲看在眼里,愁在心里。终于,在经过长达数年的谋划之后,父亲一举推翻了法老,自己坐上了王位。”
      “当时,民间对父亲的行为褒贬不一。有人说,父亲是为民除害,做得好;有人说,父亲的行为是弑君篡位,大逆不道。但后来,父亲在王位上的所作所为,让所有的人都封了口。父亲见多识广,敢想敢做,不仅一举将都城迁到孟菲斯,而且推行了很有远见卓识的垦荒灌溉计划,农业迅速发展,军队力量也得到壮大,埃及领土再度扩充,人口也得到空前繁荣。父亲是一位优秀的法老,也是我毕生努力的目标。”
      说到这些的时候,辛努的黑眸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那是发自内心的钦佩与尊敬。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轻轻道。
      “什么意思?”辛努看向我。
      “那些称王侯拜将相的人,难道生来就比别人高贵吗?”我解释道,“是我国一个很有名的农民起义军领袖提出的口号。当年第一次听到你父亲事迹的时候,我就一下子想到了这句话。”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辛努重复了一遍,脸上浮现淡淡的笑意。
      “但是,你知道父亲为什么能够成功夺得王位吗?”辛努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消失,“除了缜密的计划之外,还有一个极其重要的因素,那就是前朝法老对父亲的信任。前朝法老虽然是个昏君,但是对父亲全心地相信,正是这一点被父亲所利用,最终害了他自己。”
      “所以,父亲在成为法老之后,从来不相信身边的任何人。即使是对与他关系最好的西努亥,也始终怀着保留的态度。母亲走得早,父亲从小十分宠我,但自从他开始计划篡位之后,他开始渐渐与我疏远,对我的要求却越来越严格。特别是在他成为法老之后。你不能想象,我曾经历过怎样的磨练。”辛努有些痛苦地闭了闭眼睛,似是回忆起一些不堪回首的往事,“那时候,我恨他,恨透了他,恨他为什么逼我做那些事。然而,直到很久很久之后,我才明白,他的那些行为,是希望我今后独自在王位上,能够保护自己不受到伤害。”
      从来没有听辛努说过这么多话,一向以冰冷面容示人的他,原来心里竟埋藏了这样多不为人知的过往。我默默地看着他,此时,倾听是最好的回应。
      “其实,父亲早就预料到,自己也会有被卷入阴谋的一天,他还在世就破天荒地将自己的儿子扶上法老的宝座,就是为了防止这样的意外发生。这样一旦他一觉睡去无法苏醒,在王位的继承上也不会产生太多纠纷。不幸的是,父亲的担心果然成了真。而且,夺他性命的……竟然是他一直以来疼爱的亲弟弟。”
      “我曾经以为,父亲为了王位,抛弃了对任何人的信任,抛弃了父子亲情。直到不久前,我才明白,其实他心里,一直想要的,竟是最初那个温暖而完整的家。只是,他肩负着整个国家和人民的期望,他不允许自己的私心存在。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选择了相信西努亥让他代笔,却仍然没有写到任何涉及国家大事的内容。”
      “对了,你知道父亲在教谕里的最后一句话写的是什么吗?”我摇摇头,辛努唇角轻抿,交织着说不尽的喜悦与感伤,终究化作浓郁的苍凉:
      “儿子,我爱你……”
      “你知道吗,那三个字,我从来没有对我父亲说过,从来没有。”
      我怔怔地看着辛努,突然发现,现在的他,不是什么高高在上呼风唤雨的法老,只是一个刚刚失去了父亲的孤单的孩子。
      辛努闭上眼睛,突然向我的肩头靠了过来。我下意识地想躲开,辛努一把按住我的手:
      “别躲……就这样,让我靠一会儿……”
      望着靠在肩头的辛努,深棕色的微卷发丝如无数短小的波浪,柔软地贴合着后脑起伏,如同一只安静的猫咪。我突然想到,他只不过和我同样年纪,甚至可能还要小一点,却在失去了亲生父亲之后,还要与自己的叔叔对抗,肩负起整个国家。他还这样年轻,肩上承担的重量,却远远超出了所有人。而他,却不得不独自站在那高处不胜寒的王位上,甚至无法相信周围的任何人,唯有自己,孤独而坚强地走下去。
      心里有些发酸。我伸出右手,犹豫片刻,终是轻轻地,落在他的肩膀上。然后抬起,再落下,轻轻地拍着,一下,两下,三下……
      辛努的肩膀,逐渐开始有着微微的颤抖。虽然无声,但我的肩头上,有濡湿的触感缓缓晕开。

      辛努回到底比斯之后,便着手整肃宫廷、安抚民心、重整兵马,几乎没有好好休息过,眼睛里总是布满了血丝。但他仍每天都会抽一点时间来我这儿坐一会儿。与其说是来探望我,不如说是来我这儿寻求片刻宁静的休憩。
      在辛努不分昼夜的忙碌下,他作为唯一法老的威信很快在孟菲斯确立起来,这座古老的都城逐渐走出老法老遇刺的阴霾,各项事务陆续重新步入正轨。辛努接管了原隶属老法老的孟菲斯军队,与原一路追随他的底比斯军队重新合二为一,另外吸收了一批新征士兵,在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共集结了近万人的队伍,并召集工匠日夜赶工打造了一批新武器。经过短暂的集中训练,辛努带领大军挥师沿尼罗河南下,出征底比斯,讨伐鲁契。
      我也随同辛努一道,踏上返回底比斯的道路。经过在孟菲斯这段时间的休养生息,除了膝盖的旧疾仍然偶犯之外,我的身体早已完全恢复。辛努似乎还是不太放心,拒绝让我跟普通士兵一起步行,而是让我和他一起乘坐在战车上。
      古埃及战车不比我国古代的马车,完全是露天的,模样就像一张面向后方的大藤椅,两侧各加了一个巨大的轮子,上面的空间相当狭小,只能容下两个人,在战斗中通常一人拉缰绳控制马匹,另一人拉弓射箭或投掷长矛。可以想象,当辛努跳上战车,并示意我也上去的时候,我是多么的不愿意跟他一起挤在那小小的藤椅上。但辛努一不允许我长途步行,二不同意我坐其他士兵驾驶的战车。当我注意到有士兵投来异样的眼光,一本正经地向辛努提出他乃法老我乃祭司人言可畏成何体统的理由时,辛努却一句话就摆平了所有人的看法:
      “此女乃自异国降临我埃及的神使,底比斯荷鲁斯神庙高级祭司。有她在侧,神会保佑我们取得此次战争的胜利!”
      罢了,同乘一车而已,又不会怎样。

      辛努驾车意外地稳健。我面向后方坐在战车上,双腿自然地搭在车外,随着车子的颠簸微微晃动。两旁的景物缓缓向后退着,这样的场景,让我想起儿时在某个乡村乘坐牛车时的惬意。
      我迎着太阳眯起眼睛,温热的风在脸颊两侧拂过。视野越过后方长长的行进部队,落在碧蓝如洗的天空上。
      自从那晚连夜离开底比斯,已经过去两个月了。这两个月里,荷鲁斯似乎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一次都没有露过面,着实不像他的风格。别说,没有了那家伙的自大和聒噪,总觉得日子似乎多了几分冷清。我在心里幽幽叹了口气。这次我偷偷跑出来,估计他是真的生气了,气到决定和我绝交了吧。
      这两个月,同样也没有任何阿比的消息,不知道他自上次一别之后,神力恢复得如何?想到上次无意中向阿比告白的情形,以及他那微红的面色,想起他临走前的下一次相约,我的心跳不由又有些加快了。
      阿比,你一定要快些好起来,然后来找我哦。我,一直都在等着你呢。

      两旁的景物变化。渐渐地,我的心情不再轻松。
      一路上,大军路过数个小村落,无一不是被经过抢杀洗掠的破落光景,惨状一如当时我遇到敌兵的那个村子。在路过这些村庄的时候,辛努总是停下脚步,亲自进村安抚幸存的村民,并以法老的名义送出一些粮食、布匹等慰问品,同时立下必定对抢掠者严惩不贷的誓言。路过这样的村庄越多,军队里的气氛就愈加沉重,然而也愈发坚定了将士们打倒叛乱者的决心。
      经过十几日的长途跋涉,恢弘的底比斯城终于遥遥在望。
      我望向高高站在战车上的辛努。他昂首望着底比斯的方向,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中翻涌着压抑而沸腾的火焰,在坚毅的面庞上霍霍发亮。
      “全军停下,在此扎营!”辛努举起一只手,高声喝道。随着他的声音,大军停下了脚步,就地驻扎。
      夜幕降临,大部分士兵在吃过晚饭后都已早早安歇,为第二天的攻城之战养精蓄锐。哨兵们依然保持着警惕,在营地四周尽职地巡逻着,不放过一丝风吹草动。
      我躺在干草铺就的临时床褥上,望着头顶遍布星辰的穹顶,全无睡意。
      今夜,无论对于辛努还是鲁契来说,都将是一个不眠之夜。

      底比斯作为多朝古都,经过一代代法老的修葺,城池固若金汤,易守难攻。加上鲁契留在底比斯的部队的确为精锐力量,比起当时在孟菲斯洗劫村庄的流寇不知道强了多少倍,攻城的难度可想而知。辛努早已预料到持久战的情况,次次御驾亲征,冷静沉着地指挥攻城,逐步消耗鲁契的兵粮和军力,力图以最少的牺牲取得最大的成效。然而士兵们眼见着一天天过去却还没有攻下城池,外加旱季已至,天气干燥日照强烈,难免令人容易心浮气躁,军心渐渐开始不稳。
      辛努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整日思寻良策。我想了想,向他提出“擒贼先擒王”的建议:派出高手潜入底比斯城内,若能抓住鲁契,敌军自然不战而降。辛努在沉思半晌后,欣然采纳了我的提议,从军队中选出最为可靠的士兵,乔装潜入底比斯城。
      然而,时间又过去了一个多月,陆陆续续派出了十几人,最终回来的却仅有一人。
      那名士兵是土生土长的底比斯人,借着对地形的熟悉侥幸逃了回来,但也几乎去了半条命。那名士兵带回了极有价值的城内叛军分布情报,但也带回了另一个出人意料的消息:他翻遍了整座底比斯城,根本就没找到鲁契的影子!
      又是一天夕阳西下。被禁止上战场的我站在营地入口,迎接攻城的部队回营。与之前一样,将士没有大的伤亡,对方的城池也依然是纹丝不动。晚饭后,我先去慰问了伤员,然后在营地里兜了一圈,听着士兵们的议论,明显地感受到愈加躁动的人心。
      持久战消耗的不仅是体力,更是意志。军士的不满马上要到达临界值。如果再不想想办法,没等拿下底比斯,首先法老军内部就会出大乱子。
      寻思了半晌,我走到辛努的营帐门口,求见法老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三十章 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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