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的情人》七月螺

30、第二十九章 获救

　　奔波了几个日夜，孟菲斯城终于遥遥在望。眼见天色已晚，我决定在离城最近的小村落暂时歇脚，待到第二天天亮观察一下情况再进城。
　　向好心的农家讨了水喝，就着包裹中还剩的硬面包，我暂且填饱了肚子。找了一间似是被人废弃已久的旧屋，我藏身进去，找了个避风的地方和衣躺下。
　　唉，这一路风尘仆仆，我现在的样子简直就像个蓬头垢面的小叫花子，与从前衣冠楚楚的高贵祭司形象全然两样。只怕辛努看到我都会认不出来吧。
　　才闭上眼没多久，意识刚刚开始游离，外面突然远远传来嘈杂的响动。数天来对可能存在的追踪者的防范练就了我极高的警惕性，我猛地睁开眼睛，全身的神经在一瞬间绷紧。
　　远处传来器皿的破碎声，男人的咒骂与惨叫声，妇女与孩童的哭喊声，为本来安宁平静的夜染上了几分不和谐。嘈杂声渐近，我一个挺身跳了起来，迅速将自己隐匿到黑暗的角落。
　　有个额头带疤的大汉伸头向破屋里瞧了瞧，向身后的人大声道：“这里破破烂烂的什么都没有啊，看上去好久都没人住了，咱们走吧。”
　　我正欲松口气，屋外却突然有人接话：“别啊，正好这儿没人，咱们把刚才抢的那些东西分一分，等会儿万一让那些头儿看到，就没咱哥几个的份啦！”
　　“哈哈，还是大哥想得周全。”大汉哈哈笑道，举步迈进了屋子。我心里一紧，不由屏住呼吸，只见另外四五个男人在大汉身后鱼贯而入。
　　“没想到，在这么小的村子里，居然还能搜罗到几件像样的宝贝。不愧是法老脚下啊。”一个瘦削的男人眼睛里放着精光，眼神贪婪地在每一样赃物上流连，似是一个也舍不得让给别人。
　　“大哥，这些宝贝可是大家辛苦搜来的，怎么着也要见者有份吧。”另一个赤脚大汉道。
　　“不过，这宝贝也有大有小，该怎么分呢？”
　　“要我看，应该按年纪……”
　　我不禁翻了个白眼。我这运气还真是，眼见着马上就到目的地了，怎么就好巧不巧碰上强盗扫荡了呢？好在没人注意到我藏身的角落。我屏息凝神等了好久，这些人却是讨论得越来越热火朝天。终于，外面响起类似召集集合的吆喝声，一伙强盗还没讨论出个所以然，被称为“大哥”的精瘦男人慌慌忙忙地把所有赃物往自己怀里一揣，大喊一声：“下回再分！”接着，其他人不满地嘀咕着跟着他出了屋子。
　　我又等了一会儿，确定没有人再回来了，终于从黑影中走了出来。此地不宜久留，我决定连夜赶往孟菲斯。如果孟菲斯已经在辛努的掌控之下，那是再好不过了。如果仍在鲁契手中，那就到了再另寻他法。毕竟我的任务不是夺回都城，只要在保证自己安全的前提下，找到辛努并把遗诏交给他就够了。
　　我用一块已经脏兮兮的麻布裹住自己的头发，警惕地迈出破屋。走出村子的一路上，满目都是经过掳掠后的惨景。碎裂的陶器残片满地都是，路边躺着倒在血泊中的男人，老幼妇孺的哭泣此起彼伏。半张脸隐藏在阴影之下，我的手握成了拳头，微微颤抖。
　　就在离都城如此近的地方啊，强盗居然都能够这样目无王法。辛努啊辛努，身为一国之君，你到底在干什么？
　　这样的情景我不敢多看，匆匆忙忙地就往村外走。可走到村头的时候，看到一个小男孩守在父母尸体旁空洞的眼神，我实在是挪不动脚步了。
　　我蹲下身，撸起脏兮兮的袖子，从手腕上取下一个精巧的金质手镯，是去年新年时候裴娜提送我的礼物，我一直戴在身上。小男孩抬头看着我，空洞的眼睛中流露出一丝惊诧。我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摸了摸他的头，起身离开，不想却被突然横出的几道黑影拦住了去路。
　　“哟，没想到，竟然还有漏网之鱼啊。”精瘦的男人摸着下巴笑道，脸上里溢满了贪婪之色，看着我的眼神仿佛在盯着一块大金子，“这村子明明这么小，是怎么把你漏掉的呢？”
　　这伙强盗，怎么去而复返？我强压住内心的惊慌，不动声色地缓缓后退，目光迅速地四下扫描，寻找着逃跑的机会。
　　“大哥，等等！这个女的怎么看上去有点不大一样……”额头带疤的大汉打量着我，皱眉道，“不像埃及人，也不是努比亚人……是没见过的模样！”
　　“异国人？”精瘦男人瞪大了眼睛在我脸上细细探究着，随即陡然一亮，竟放出异样的光彩：“果然，我就说第一眼看上去好像有点面熟，没想到竟被我撞上大运了。”
　　我被对方的一番话弄得云里雾里，对方那仿佛要把我吞下肚去的表情更让我毛骨悚然。精瘦男人咧出一口黄牙，向身旁的同伴道：“还记得鲁契大人当时下过命令，能擒获在底比斯抢了他祭司之位的那个异国妖女，打赏多少来着？”
　　“记……记得……五千块金子……”旁边的大汉咽了口口水，说话都变得结结巴巴了。
　　“呵呵呵……”精瘦男人阴测测地笑着，贪婪的目光毫不掩饰地扫着我的全身，“兄弟们，咱们以后可以一辈子过上好日子了。”
　　听到那个名字，我心中大震。鲁契！原来，这些人不单单是普通的强盗，他们是鲁契的手下！
　　叛军！
　　异国妖女……悬赏五千块金子……我内心不由苦笑。看来，鲁契是恨我恨到骨子里了。
　　眼见着几个壮汉满眼放光地向我逼近，我一步步后退，心中思考着脱身之法。可是眼前的情形，完全就是一边倒的形式。我不由痛恨自己当年在出国之前为什么没有学上一身像样的中国功夫，至少能忽悠忽悠人也行啊！
　　只可惜，我对武术的了解仅限于晨练时候跟一群爷爷奶奶一起摆摆太极拳二十四式，除了能舒舒筋骨健健身，关键时刻完全派不上用场。
　　就在我苦思脱身良策之时，突然一个金晃晃的东西从一侧砸来，正中精瘦男人的脑门。男人刚欲开骂，却发现砸中自己的竟是一个精致的纯金手镯，脸上一下笑开了花，口水差点滴下地来。身边几个同伴见状，眼神也都一时被金手镯吸引了去。
　　趁着对方这短暂的放松警惕，我向一旁的小男孩投了一个感激的眼神，低头俯冲，一个晃身从带疤大汉的腋下钻了过去，撒腿就跑。
　　我拼了命地向孟菲斯城的方向跑去。这要是被抓到可不是闹着玩的。但是白天连日的奔波加上晚上又没有来及休息，我的体力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跑了没一会儿就感觉脚上如同绑上了大石头一般。而另一方面，对于赏金的渴望让那些穷凶极恶之徒拼了老命地追着我。听着后面追来的叫骂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我扯下自己的包裹，猛地向后掷去。然而在发现里面没有什么值钱货之后，追兵们骂骂咧咧地扔了包裹，很快继续追了上来。我边跑边将裹头的麻布、披风、甚至鞋子一一脱下，头也不回地往后扔，然而那些东西只是将追兵的脚步暂且减缓了几秒钟，之后反而激起更疯狂的追逐。
　　“哟，都等不及，自己要把自己脱光了啊，哈哈哈！”
　　“虽然脏了点，不过至少也是个小娘们儿啊！”
　　“听在底比斯见过她的人说，长得还是不错的嘞！”
　　“哈哈，要知道女祭司可都是处儿，今儿哥几个算是赚到啦！”
　　“喂！先让哥儿几个玩玩，再把你交给鲁契大人，不亏！”
　　背后淫言秽语不绝于耳。膝盖的老毛病偏偏在此时重犯，隐隐疼得厉害。拼命催动着自己已经快要迈不开了的脚步，我有种今日难以逃出生天了的悲叹。
　　粗糙的砂土磨破了脚掌，鲜血星星点点散布在身后。在我跌倒的刹那，手毅然伸向怀中的莎草纸卷。
　　无法交给辛努了……至少，遗诏不要落入他们手中。尽管西努亥说里面的内容只会让叛乱者失望，但，毕竟是老法老留给辛努唯一的话语，我不想让它被鲁契得到。
　　那么，就销毁它吧。如果辛努亥有机会回来，再让他把遗诏内容转告辛努好了。
　　我倒在地上，一手紧握着莎草纸卷，另一只手摸向藏在腰间的匕首。我的本事完全不足以凭着这样一把小小的刀具单挑五六个大男人，不过，几秒钟内把一卷莎草纸划到面目全非还是可以做到的。
　　至于接下来，匕首还可以有其他的用场。虽然我是一个惜命的人，但比起被一群恶徒轮流□□再交给鲁契处置，倒不如自己选择人生结束的方式。
　　也或者，那样就能回去原来世界了也说不定。
　　就在我举起匕首准备划向纸卷的瞬间，有嗖嗖的声音从我的头顶掠过。
　　身后的脚步声倏然停下，伴随着几声惨叫，随后是人体砰然落地的声音。我惊讶地回头看去，只见方才那五六个追逐我的大汉已经个个倒地不起，身上要害部位均被箭羽深深地没入！
　　就这样……被救了？
　　真的……被救了？
　　我还震惊于这突然发生的意外情形没有回过神来，身体已经被一双健壮有力的臂膀从地上抱起。
　　我回头，只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漆黑眸子，复杂又心痛地看着我。如同深夜里熟悉的寒星，让人畏惧，却又让人安心。那双眸子的背后，威武的战车与戎装的士兵巍然立于黑夜之中，无数火把的光芒照亮了面前英挺的面容。
　　看到辛努，数日来紧绷的弦突然一下子放松下来。我只觉得浑身酸痛，眼皮沉重得直往下耷。手中的匕首砰然落地，强撑着最后一丝意志，努力举起另一只手中的法老遗诏，说：“给你的……”

　　“禀告王后殿下，祭司大人只是近来连日奔波，身体疲劳外加精神紧张过度。膝盖处乃是前些日子落下的旧疾，只要不过多奔走操劳，不会有大碍，只要多休息就好，请王后殿下放心。”
　　“好的，有劳你了，下去吧。”
　　“是。”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只看到一个衣着华贵而稍显稚嫩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见到我睁开眼睛，对方忙趋步向前，脸上带着一丝欣喜：“小雨姐姐，你醒了？”
　　“帕……菲？”辨认出眼前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面孔，我的意识逐渐清醒过来，按着太阳穴想要坐起来，“我这是在……”
　　“你在王宫里呢。”帕菲扶我坐起身，弯起清澈的大眼睛，“你醒了真是太好了，我这就派人去通知法老哥哥。”
　　我细细凝视着面前的女孩。几个月未见，虽然还是少女纯真的模样，但举手投足间的气质已然成熟了不少，神采间不再如初见时那般委屈拘谨，而是流露出淡淡的高贵与飞扬。
　　看来，帕菲也已经对宫廷生活适应了很多啊。
　　望着眼前的女孩，我露出微笑：“那个，辛……法老他对你好吗？”
　　“挺好的。”帕菲抿嘴笑道，然后又微微嘟起粉嫩的小嘴巴小声抱怨，“如果能稍微热情一点就更好了……”
　　“法老王陛下驾到——”
　　门外传讯官话音未落，辛努矫健的身形已经大步迈进了屋子。他的面色看上去十分疲惫。当看到坐在榻上的我时，墨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喜色。
　　“辛苦你了，先回去休息吧。”辛努向坐在床边的帕菲点点头。
　　“嗯。”帕菲行了个礼，礼貌地退了出去，小脸上带着一抹羞涩又喜悦的潮红。
　　我微微眯起眼睛，在心里偷笑。这小姑娘，心思变化得够快哦，也不知道辛努使了什么招数。不过，这对于他们绝对是件好事，毕竟是要做一辈子的夫妻呢。
　　“你醒了。”辛努十分自然地在床边坐下，我却下意识地往里挪了挪。辛努的表情一瞬间有一点僵硬，空气里瞬间弥漫着沉默的尴尬。
　　“咳……那个，你和帕菲感情不错哦，可喜可贺。”我轻咳了一声，笑嘻嘻地寻找话题。
　　“我没有碰过她。”辛努突兀地回了一句。
　　“哦、哦，这样啊，应该的，应该的……”您这算啥回答啊，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又是片刻尴尬的沉默，辛努再次开口：“上次的事情，对不起。”
　　什么？我没听错吧？高贵冷漠的法老王大人在跟我道歉？我一时间没晃过神来，嘴里胡乱答道：“哦、哦，没事，你不提我都忘了，真没事，就当被狗咬了呗，反正又没咬掉块肉。”
　　辛努的脸色瞬间森寒：“你是希望本王咬掉块肉么？”
　　妈妈咪呀，艾雨啊艾雨，说话能不能先过一下大脑！我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扯下来。
　　“哪、哪有，怎么可能，呵呵，我就是随便打个比方，您大人大量，别多想，呵呵……”我干笑着赔罪。哎，本来是对方道歉的，怎么到最后变成我在赔礼了……
　　辛努冷冰冰着一张脸，一声不吭地盯着我，盯得我后背发毛。我尴尬地扯着嘴角，忽然想起件正事，忙肃容道：“鲁契的事情……怎么样了？”
　　“已经赶出孟菲斯了。”辛努淡淡开口，“出城追击逃兵的路上遇到你，就先回来了。”
　　那些逃兵……我不由攥紧了拳头，恨声道：“他们在附近的村子里烧杀抢掠，惨无人道。”
　　“那些人多是乌合之众，受金钱利诱才给鲁契卖命，王法在他们眼里如同草芥。放心，他们会得到该有的报应。”辛努神情肃穆地望着我，一只手安抚地覆上我的手背。
　　我的手触电般收了回来，完全是下意识的行为，却在辛努的黑眸中捕捉到了一抹受伤的神色。
　　当我张口想解释些什么，辛努眼中那抹神色早已消失不见，他面无表情地收回手，脸上一如既往地清冷：“这场叛乱鲁契早已谋划多年，只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机会。自从被撤销高级祭司职位，他便更加按捺不住了。而这次我出征努比亚，无疑给了他一个最好的机会。鲁契的主要力量都集中在底比斯及其附近，这次随他前来孟菲斯的只是少数一部分。待他本人退回底比斯，下一步就要以那里为据点，与孟菲斯对抗。”
　　“什么？！”一想到还留在底比斯的希尔蒙、裴娜提、卡达、阿图兄妹，还有众多认识与不认识的无辜平民，我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这消息从哪儿来的？可信吗？”
　　“应该可信。”辛努淡淡道，“昨天追你的那几个人留了一个，用刑问了出来。”
　　虽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但我已经能够想象到这背后的血腥。突然想到了什么，我猛地抬头道：“如果昨天不是因为遇到我提前收兵，是不是就可以追上鲁契了？”
　　如果因为我的原因，让鲁契全身而退，然后在底比斯大开杀戒……不，我不敢想！
　　“你想多了。”辛努看了我一眼，“鲁契比你想象中聪明得多，不会那么容易就被抓到。而且士兵们刚结束在城内的战斗，需要整休一下才能出征南下，即使昨晚勉强连续追击，也很难有什么成效。”
　　辛努的话听上去不像只是在安慰我，但我心里并没有变得轻松：“可他要是成功回到了底比斯，会不会像在那个村子一样……”
　　“放心吧。”辛努打断我的话，“底比斯怎么说也是多朝都城，跟那种毫无利用价值的小村庄不一样。鲁契若想在那里立足与王廷抗衡，该怎么做他心里有数。”
　　“哦，那就好……”辛努的话很有说服力，我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接下来，两人又陷入了无话可说的沉默。
　　“对了。”辛努突然开口，“这次送来父王的遗诏……多谢你了。”
　　“嗯？啊，没什么，没什么。”我反应了一下，然后速速摆手。不是吧，先是道歉，后是道谢，今天的法老王转性了？
　　“你不问里面都写了什么？”辛努蹙眉看着我。
　　“那是你父亲留给你的东西，只要你自己知道就好了，我为什么要知道？”我不解地看着他。
　　辛努深深地看着我，突然叹了一口气：“父王除了讲述他遇刺的经过，其余部分完全是写给我的教谕。他反复告诫我，一定不能相信任何人，尤其是身边最亲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