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二十八章 重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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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我大吃一惊。怎么会发生这么突然的事情？而且王宫不是守卫最为森严的地方吗，为什么会被刺客得逞？
“刺客抓到了吗？”我再也不敢怠慢，着急地问道。
西努亥摇了摇头。本就沧桑的老者，此时脸上的皱纹看上去又深了许多。他极其严肃地望着我，开口道：“艾雨，我专程来这里是为了托付你一件事情。”
说着，老宰相从怀中取出一张莎草纸卷。纸卷经过了精心而严密的包裹，封口处加盖着法老王的专用徽章。只是，纸卷封皮上面竟印着一个血手印，只是已经干涸多日，呈现暗沉的深棕色。
我不禁震惊出声：“这是……”
西努亥压低了声音，郑重道：“这是先王临终前，撑着最后一丝力气让我替他代笔写下的遗诏，请你无论如何，务必尽快亲手交到辛努塞尔特法老的手上。事发当晚我便派驯鹰飞往努比亚向法老传讯，法老已经启程折返，再过几日应该就能抵达孟菲斯。”
亲手交给辛努吗……我不解地问道：“您为何不留在孟菲斯亲自交给他？”
“实不相瞒，我这次是偷偷从孟菲斯逃出来的，即使在此地也不便久留。”西努亥露出一抹苦笑，“知道得太多，并不是什么好事。”
尽管并不知道遗诏的具体内容，但若是刺客是冲着王位而来，那么无论遗诏中写的是什么，抢先夺得这份遗诏，对于行刺者来说，是必须要做的一件事。想来老宰相从孟菲斯一路来到这里，不知躲避了多少追杀、经历了多少艰难。望着面前一向高贵而睿智，此刻却尽显沧桑疲惫之态的老人，我咬了咬唇，没有多问。只是，这答应的话，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西努亥爷爷啊，您老是不知道我和辛努之间发生的过节，更何况我现在还被荷鲁斯给软禁在神庙里，要如何前去千里之外的孟菲斯？
“对不起，这件事情我真的帮不上忙，还烦请您托付他人吧。”我深深行了一礼。眼见着老者眼中迅速暗淡的神色，我忙试着转移话题：“对了，您不去看看希尔蒙吗？知道您来，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西努亥摇了摇头：“今天我来找过你的事情，还请不要告诉希尔蒙。”
“为什么？”
这个问句不是我发出的。我与西努亥同时惊讶地看过去，只见希尔蒙正站在台阶一侧石像后，脸上写满了不解与愤然。
我不由蹙眉。他不是下班回去了吗，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我与老宰相的对话，不知他听到了多少？
西努亥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孙子。希尔蒙快步向我们走来，大声质问道：“爷爷，你为什么来了底比斯也不和我说一声？为什么要背着我向艾姐交代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临走前都不肯见我一面？爷爷，难道我在你眼里还是一个没长大的小孩子，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吗！”
年迈的老宰相面对孙儿的质问，竟一时难以回答。我忙在一旁解围：“希尔蒙，这事事关重大，你爷爷也是为了你好，你要理解他。”
西努亥叹了口气，抬头望着自己的孙子：“希尔蒙，你虽然聪明有余，但说话做事容易冲动，经常还是小孩脾性，只怕会不小心说错什么话做错什么事，惹上不必要的麻烦。”接着，他重新看向我，表情庄重而肃穆，“艾雨，这件事情我也是临危受命，想来想去，能让我放心托付的人也只有你了。麻烦你再考虑一下，好吗？”
“既然这样，就更不应该把艾姐牵扯进来了，不是吗？”希尔蒙愤然向自己的爷爷嚷道，全然不顾面对长辈应有的礼数，“这么重要的东西，一个不小心就可能被刺客盯上，把小命搭进去。艾姐她本来就是外国人，即使作为高级祭司，也只要管好底比斯这座神庙的事情就好了，根本不需要牵扯到国家政事当中。更何况她现在本就不想见法老，为什么非要让她去做这种危险的事？”
西努亥笃定地回答道：“我今夜就会离开底比斯，继续向南，并沿路留下一些破绽。追兵以为遗诏还在我这里，必然会一路追随。只要在北上孟菲斯的途中不露出破绽，艾雨不会有危险。”
希尔蒙不由惊道：“爷爷，你……”
我蹙眉沉思。不愧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一国宰相，考虑事情如此周全。他知道遗诏的内容，被鲁契抓到必死无疑。而遗诏不能留在孟菲斯，否则早晚落入鲁契之手。派其他人将遗诏带出，他又不放心。古代通讯措施不发达，在南下途中正好遇到返程的辛努并把遗诏交还给他，其可能性微乎其微。亲自来孟菲斯寻我，除了对我的信任之外，也是怀了想偷偷看一眼孙子的私心吧。
而西努亥若是在将遗诏交托给我后，便自己藏身起来，鲁契在底比斯失去他的踪迹，必会想到用希尔蒙作为要挟，逼他现身。
西努亥早已料到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置身事外，因此试图以最稳妥之法、最小的牺牲来换取目的的达成——牺牲他自己一人、尽量减少我的危险、让自己的孙子置身事外。
西努亥望着自己的孙儿，又看看我，苍老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神色。他叹了口气，说：“罢了，我就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吧。”
“这次行刺的幕后主谋，就是先王的弟弟，鲁契。”
“什么？”我和希尔蒙同时惊呆了。
“带头行刺的人是鲁契身边的亲信，先王对人的面貌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因此认出了他。这次刺杀是早有预谋的，刺杀者对先王的日常作息了如指掌，因而选在先王就寝、侍卫交接时进行行刺，而这正是先王警惕性最低、身边防备最薄弱的时刻。刺客在刺杀成功之后迅速遁逃，当我和其他王公大臣赶到的时候，先王已经奄奄一息。”
“然而，先王一向爱护这个唯一的弟弟，一心认为鲁契只是愤恨自己将他贬为庶民才一时冲动想要报复。先王不愿看到叔侄相残，因此，刺杀主谋者为鲁契这件事，先王仅告知了我一人，并且也没有在遗诏中向辛努塞尔特法老提起，便是不希望儿子为自己复仇。”老宰相缓慢地讲述着，疲惫的面容看上去苍老了许多，“只是先王离世后，并没有想到鲁契想要的不仅仅是报复，还有至高无上的王位。先王尸骨未寒，鲁契便带着人马冲进了王宫，打着为兄长守护王位的旗号，胁迫众大臣认他为主，并下令彻查凶手。”
“哼，幕后真凶就是他自己，还有什么好查的。”希尔蒙不屑地哼了一声。
听着这样电视剧般的情节，我不由捏紧了一把汗：“那……现在局势怎样了？”
西努亥叹气道：“宫中的侍卫在辛努塞尔特法老前往底比斯后便随其调走了一半，军队也绝大部分都在这次出征努比亚了，孟菲斯王宫的抵抗力量正值最薄弱的时候。”说罢，老宰相突然话锋一转，睿智的眼睛霍霍明亮，“但是，虽然鲁契已经控制了王宫，但他绝对得不到人心。只要法老王回到孟菲斯，局势马上就能得到扭转。”
“至于那封遗诏，”西努亥看向我，“只是先王作为一名父亲写给自己儿子的教谕而已。即便被妄图纂位者得到，看到其中的内容，他们也只会失望。”
话音刚落，年迈的老宰相突然跪倒在地，深深地伏拜在我的面前。
“这不仅是一个国家先王留给现任法老的遗诏，更是一个父亲留给儿子最后的肺腑之言。”西努亥深深伏首，苍老的声音中却透着不容置疑的诚恳与坚定，“老身几番生死方将这纸卷带出孟菲斯，却已无缘再见当朝法老王。请艾雨祭司看在往日的微薄交情上，代老身将这纸卷交到法老王手上！”
这意料之外的情形令我大吃一惊。无论职位还是辈分，西努亥都比我高得多，这个礼我是万万受不起的。我忙上前想要将西努亥扶起，却被门口那堵无形的屏障弹了回来。
“您别这样，快起来，我答应您就是了。”被牢牢挡在屏障后，我焦急地开口。从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西努亥便始终站在我这边，希尔蒙也一直对我关照有加。到了这个份上，我再拒绝，怕是太不近人情。至于这道把我禁闭起来的屏障，明天去找荷鲁斯好了，办法总会有的。
西努亥没有起身，只是高高举起纸卷。纸卷的一端穿过屏障，我伸手接过，望着面前的老者，只觉得手中的纸卷似有千钧重。
我将纸卷小心地藏入贴身衣物中：“您放心，我一定会亲自把遗诏安全交到法老王手上。”
“多谢艾雨祭司此番相助，老身唯以舍命为报！”西努亥再次深深一拜，终是站起身来，面上露出轻松而欣慰的表情。
“艾姐，你……”希尔蒙站在旁边咬了咬唇，随后大声道：“我要和你一起去！”
“算了吧，你一离开底比斯，肯定马上就露馅了。到时候不知道会给我引来多少追兵呢。” 我冲他笑笑，“放心吧，论起遇到危险时的自保能力，我自认比你强得多。你还是留在这里，别去给我拖后腿啦。”
“可是……去见法老的话，你真的没问题吗？”少年脸上仍是一副放心不下的样子。
“能有什么问题？”我耸耸肩，随后微微蹙眉，“对了，我刚才就想问，你怎么就知道我不想见法老？”
希尔蒙看向我：“自从你上次从孟菲斯参加法老大婚回来之后，情绪就一直很差，而且闭口不提法老的事情。而从那之后到现在，法老一次都没有来找过你。那之前他可是每月至少要来神庙三四次。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你肯定不想见他。”
这回轮到我目瞪口呆了。这小子，观察力是有多敏锐？
西努亥看看希尔蒙，又看看我，睿智的眼睛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他叹了口气，笑道：“唉，可惜女祭司不能婚嫁，不然……”
“爷爷！”希尔蒙突然大喊一声，清秀的脸庞一直红到了脖子根。西努亥笑呵呵地住了口，满脸深意地瞅着自己的孙子。我莫名其妙地看着这祖孙俩的互动。西努亥似是想起了什么，收起笑容，转向我问道：
“艾雨，恕我多嘴问一句……你是不是被什么力量阻隔在了这神庙内？”
我微微一惊，随即苦笑道：“不愧是全埃及最大神庙的高级祭司，竟被你发现了。这也正是我一开始推脱的原因，怕万一不能及时离开神庙而耽误了大事。”
“其实，刚看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察出了不对劲。本来还不确定，看来，我还不至于退化到老眼昏花。”西努亥呵呵一笑。
“啊？什么？我都没有发现！怎么会这样？怪不得这些天都不见你出门，我居然还真的以为你只是工作忙！”希尔蒙在一旁瞪大了双眼，满脸担心与焦急，不安地揣测道，“难、难道是荷鲁斯神把你关起来了？”
“正是。”我无奈地扯了扯嘴角，“不过，我明天会想办法让他放我出去。”
“你有什么办法，难不成又像上次那样跪上一夜，然后病上好几天？”希尔蒙不满地嘟囔道。
西努亥拍拍自己的孙子，看向我：“此事想来必然事出有因，我们也不便多打听。我只想问一句，你想马上出来吗？”
我不由睁大了眼睛：“您有办法？”
西努亥点点头：“毕竟做了这么久的高级祭司，手里多少也还是有点好东西的。”说着，他从随身衣物中掏出一只小小的护身符，隔着屏障抛给了我。我稳稳接住，只见护身符上面纹刻着一轮红日，正是万神之主——拉神的象征符号。
“荷鲁斯神力量强大，能克制住他的，唯有拉神。”西努亥解释道，“这枚护身符里封印着拉神的神力，虽然只有一点点，但对于在这道大门的禁制上打破一个缺口，应该还是绰绰有余了。”
我紧紧握住手中的护身符，由衷地感激道：“谢谢您！艾雨一定不辱使命，尽快抵达孟菲斯！”
西努亥摇头笑道：“要道谢的是我才对。此地不宜久留，既然这样，我就先行告辞了。此事就拜托你了。”
年迈的老宰相不舍地看向自己的孙子，悠悠叹了口气，道：“我的孙儿，爷爷此去不知是否能够回来，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爷爷……”希尔蒙栗色的眼睛中已经溢满了泪花，声音也不由哽咽。
“艾雨。”西努亥望向我，郑重地弯腰行礼，“希尔蒙就拜托你了，如果无缘再见，请替我照顾好他。”
“您放心。从今以后希尔蒙就是我的亲弟弟，我一定照顾好他。”我用力点头，鼻子不由也有些发酸。
“这样也好。”见希尔蒙低头不语，老宰相慨然一笑，突然想起什么，叮嘱道，“对了，如果法老王问起，就说我告老还乡去了。”
我点点头，西努亥笑了笑，不再看我们，拄着拐转身离去。
“爷爷，让我送你出城……”希尔蒙哽咽着追了出去，扶住颤巍巍的老者，祖孙俩搀扶着下了台阶。
我目送着二人离开，迅速跑回自己的卧室，飞快地收拾了一点旅途必备用品和换洗衣物。重新回到神庙大门口，依然没有看到荷鲁斯的身影。我退后两步，取出西努亥给我的拉神护身符，狠狠抛向大门。
噗……随着一声轻不可闻的声响，似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裂了开来。我深吸一口气，带着包裹冲了出去。
独自奔走在黑夜的底比斯街道上，揣在怀里的法老遗诏愈发沉甸甸的。
荷鲁斯，不要怪我不辞而别。只是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绝不能被困在这小小的神庙里。
黑暗的荷鲁斯神庙内，一双眼睛突然睁开，眼眶内却是空无一物的漆黑。许久，那双眼睛再度闭上，偌大的神庙内，重新归入一片寂静，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二十八章 重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