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的情人》七月螺

11、第十章 求婚

　　辛努塞尔特走出大厅，又拐了几拐，直走到托特神庙背面一个偏僻无人的角落。我心不在焉地跟在后面，脑子里想着晚上如何跟阿比讲述今天的经历，连前方的人突然停下来都没有注意到，一下子就撞到了对方结实的后背上。
　　“停下来也不说一声……”我摸着鼻子小声地嘟囔道，视野却突然光线一暗。抬头只看到辛努塞尔特近在咫尺的脸，一双墨染的眼眸深处蛰伏某种我看不懂的隐隐烈焰，蠢蠢欲出。
　　“喂……你干嘛突然……”我咽了口口水，想要后退一步，却发现身后已经是厚厚的墙壁。辛努塞尔特双手撑在我两侧的墙壁上，将我困在狭小的空间里，男性的呼吸似乎让空间内的温度都上升了少许。
　　被对方一声不吭的反常眼神盯得有点发毛，那种成为被猎人盯上的猎物般的感觉再一次从后背爬升。我不自然地动了动，嘿嘿一笑：“那个，法老大人，没啥事儿的话，我就先走……”
　　“父王已经决定封你为新一任荷鲁斯神庙高级祭司。”辛努塞尔特突然低低开口，声音里夹杂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哎？”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归于平静，“这样啊。”
　　“这可是全埃及权力最高的位置之一，你倒是没有一点高兴的样子。”辛努塞尔特盯着我的眼睛，神色复杂。
　　我无所谓地耸耸肩：“这又不是我这等小民所能决定的事情，法老说什么就是什么咯。”
　　辛努塞尔特直视着我，眼里突然浮现出一丝玩味：
　　“如果本王说……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呢？”
　　我疑惑地抬起头。男人更凑近了一些，灼热的呼吸喷在我的鼻上：
　　“做本王的侧妃，如何？”
　　什——什么？！我的耳朵是听错了吗？
　　见我一脸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辛努塞尔特唇角勾起一抹高傲的笑意，重复了一遍：“做本王的侧妃，从此你就可以摆脱做祭司的命运，而且一辈子吃穿用度都不必发愁。”
　　“噗……哈哈哈哈！”我终是没有忍住，一个破功哈哈大笑了出来，“你，你说让我当你的……哈哈哈哈哈！”
　　辛努塞尔特的俊脸瞬间黑了下来，黑眸中也闪过一抹冷厉：“有什么好笑的！”
　　“哈哈哈……”我抹了抹眼角笑出的眼泪，然后做出一本正经的样子问道：“法老大人，敢问您现在后宫佳丽有多少人？”
　　辛努塞尔特被我的问题一愣，短暂地思考了一下，然后答道：“宫内现有女奴十人，侍妾七人，侧妃三人，王后暂未册封。”
　　“哈哈哈哈……”我又一次被对方认真的答复逗乐了。眼见着黑脸王子的脸越来越黑，我终是勉强收住笑，正色说道：“想跟我求婚的话，就先把你这一队妃妃妾妾的都休了，然后让我当王后，那时候我再考虑一下吧。”
　　“你——”辛努塞尔特全然没有料想到我的回答，竟一时气结。半天，他终是压制住眼中喷薄的怒意，有些压抑地问道：“你倒是很大的口气。当真宁可做一名无法成婚生子的女祭司孤独终老，也不肯嫁与本王？”
　　我直视着对方深沉的黑眸，莞尔一笑：“我宁可一辈子当个老尼姑，也不会跟别的女人分享同一个丈夫。”
　　“好，别忘记你今天的选择。”辛努塞尔特松开双臂，后退一步站直身体，声音已恢复了以往的冰冷，“今后可不要后悔。”
　　“当然不会。”我从被解放的空间中走出两步，颔首道，“法老大人没其他事的话，小民就先回去了。”
　　“你走吧。”辛努塞尔特环臂站在原地。我摆了摆手转身离开。辛努赛尔特在身后突然低低地说了一句：
　　“你知道，鲁契不会善罢甘休的。”
　　“谢谢提醒，我会留心的。”我回头一笑，夕阳暖暖的余光斜撒在发梢眉角。墙边阴影里男子冰冷的脸上，流露出一刹那的失神与怅惘。

　　真是莫名其妙地惹上一个不该惹的主儿啊……以后不要再来找我麻烦就好了。
　　我在心底仰天长叹，步履匆匆地向回家的方向赶去。走着走着，却又砰地撞到了一个人的身上。
　　晕！今天我的鼻子是招谁惹谁了？
　　“对不起啊……”我后退几步，揉着鼻子向前看去，一股炽烈灿烂的气息迎面扑来，几乎将我吞没。
　　“啊！”我眼睛瞬间睁得老大，一手摸着鼻子一手指向面前的那个男人，嘴巴张成了O型。
　　“好久不见。”纯金双瞳的俊美男子挺拔地站在我的面前，唇角带着张扬的笑意。长长的金发无风自扬，那一刹绰约夺目的风姿，恍如神祇降临人间。
　　“金灿灿！神棍！自大狂！”我记忆里关于这个曾自称名叫荷鲁斯的家伙的一切关键词一下子自动调了出来。看着对方抽动的表情，我方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好像因为惊讶过度，把这些关键词全部一个不落地喊了出来……
　　“哎……”金灿灿的男人揉了揉眉心，走到我面前，伸出一只手使劲地搓乱了我头顶的头发，“你这女人，都过去快一年了，白痴样子还是一点没变。”
　　我身子一侧躲开了对方大手的蹂躏，白了他一眼：“别乱碰，我可不记得跟你很熟。”
　　“啧啧……我早说过，你会成为我的祭司。”男子摇摇头，金色的双眸望着我，飞扬的嘴角勾起满意的笑容，“现在你总算成长得还算不错，也差不多该到时候来我这儿了。”说到这里，男子突然面色一沉，“话说那个该死的辛努塞尔特，竟敢把主意打到我的女人头上……”
　　我一头冷汗流下，什么时候就成了你的女人了……
　　“就说过跟你不是很熟好吗……”我在一旁皱着脸抗议道。男人哈哈一笑，趁我不注意大手又伸上了我的脑袋。
　　“你还不知道吗？女祭司的另一个称呼就是神之妻啊。你是我荷鲁斯的祭司，自然也就是我的女人了。”
　　我嘴角一抽。这都什么歪理……这神棍，还真把自己当神了？
　　我刚想建议对方要坚持吃药不要放弃治疗，男子突然抓抓头发，有些懊恼地开口道：“该回去了……都怪那个臭法老，耽搁我来找你的时间……”
　　说罢，男子俯下身，笑眯眯地注视着我：“我在神庙等你，白痴女人。”
　　一个带着太阳般炙热气息的吻落在我的额头上。眼前一片耀眼光芒，掩盖了男人张扬的笑容。当光芒散去，西方的夕阳恰好完全落下，仅留下一片余晖，映红了远处山峦之上的一层彩霞。而之前那个男人的身影，早已不知去向何方。
　　我摸了摸额头，上面的留下的热度似曾相识。这个在我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时在我额头上印下一吻，之后总是莫名出现又莫名消失还总说些莫名其妙话语的奇怪男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难不成真的是传说中的荷鲁斯神……
　　我伸了个懒腰，继续往阿努比斯神庙的方向走去。
　　就这家伙这幅没吃药的样子，是就怪了。

　　当天晚上，等卡达和裴娜提睡下，月亮升起的时候，我悄悄溜出了房间。阿比已经像往常的每一天一样，在湖边等待着我的到来。
　　“今天考试怎么样？”待我在阿比身边坐下，对方开口问道，温和清澈的嗓音令我纷扰的心绪一下子宁静下来。
　　“还可以。”我笑了笑，“今天来了不少大人物，两个法老都驾到了。”
　　“是么。恭喜你顺利完成学业。”阿比望着我，眼睛里带着一丝温柔宠溺的笑意。
　　“对了，那个……”我顿了顿，试探性地开口说道：“今天，辛努塞尔特跟我求婚了。”
　　说罢，我悄悄地向身旁看去，有些紧张地观察着阿比的反应。听了我的话，阿比脸上的微笑似是有一刹那的凝固。随后，他将视线投向圣湖，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一丝情绪：
　　“那个男人不适合你。”
　　一种淡淡欣喜夹杂着微微失落的复杂滋味涌上心头。从阿比的表情和话语中，我无法判断出他对这件事情的在意程度。
　　“哈哈……当然了，我怎么可能看上那个黑脸王子。”我哈哈笑了两声，“那个家伙脾气臭就罢了，而且后宫一大堆，居然还好意思让我当他的侧妃，这种事情真是用脚趾头考虑都不会答应的。”
　　阿比却没有笑。他沉静了片刻，轻轻开口问道：“雨，你会喜欢的男人……是什么样子的？”
　　“我吗……”我为这个问题愣了一下，脸颊突然飞上一抹晕红。我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手环住小腿，有些不好意思地答道：“其实没有什么特别要求啦。只要我喜欢他，他喜欢我，彼此都是唯一，就够了。”
　　“唯一……”阿比低声喃喃，接着开口问道：“如果……你和你喜欢的男人在一起，希望拥有怎样的生活？”
　　“这个啊……”我歪头想了想，“应该就是，两个人在一起，开开心心的，一起做各种想做的事情。在一个合适的城市，有一个自己的家，做一份不讨厌的工作，不愁吃穿，偶尔可以出去旅游，一家人一起过安静幸福的小日子就好了。啊，对了，当然还要有自己的孩子，看着孩子一点一点长大，也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情啊。”我想着想着，忍不住露出向往的神情。
　　“雨。”阿比轻轻地唤道，一双赤色的眼睛温柔地望着我，“你讲到这些的时候，真的很开心。”
　　“嘿嘿。”我咧嘴一笑，只顾自己讲得高兴，完全没有注意到方才阿比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落寞，“我计划以后先生一个男孩，再生一个女孩，这样女孩就有哥哥照顾他了，哈哈。和你说啊，我是独生子女，从小就缠着我妈妈让她再给我生个哥哥，我妈妈总是说：再生也只能是弟弟妹妹，生不出哥哥了！哈哈……啊，对了阿比，”我突然想到了什么，扭头问道，“我还没有问过，你有兄弟姐妹吗？”
　　阿比眼眸闪烁了一下，开口道：“嗯，有一个弟弟。”
　　“哎？真好！”我好奇地叹道，“是亲生弟弟吗？”
　　“同父异母。”
　　“喔，这样啊……那你的父亲是……离过婚再娶？”
　　阿比轻轻摇头，目光投向远方的圣湖彼岸，“不，是我母亲把父亲灌醉，然后在父亲不知情的情况下，有了我。”
　　“啊……”我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阿比轻轻叹了口气，接着说道：
　　“母亲把我生在草丛里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是母亲的姐姐把我捡回来，同自己的亲生儿子一起抚养大。而母亲的姐夫，正是我的亲生父亲。”
　　我不由有些目瞪口呆。怪不得阿比总是一个人。原来在他的身世里，竟还埋藏着这样如同民国大家族伦理剧一般的纠葛！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问的……”我对着食指小声说道。
　　“没关系。”阿比淡淡一笑，“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那……”我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你和你的弟弟平时都不见面吗？”
　　阿比顿了顿，声音听上去有些悠远：“我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乱七八糟的电影片段在脑海里拼凑起来，这桥段听上去好生熟悉。亲生儿子养尊处优集万千宠爱与一身，被亲生父母遗弃的养子则受尽排斥，终究选择独自一人离开豪宅……
　　等等，这简直就是古埃及版的哈利波特！
　　我突然就气不打一处来，这样的话，阿比实在是太可怜了！
　　“太不像话了！怎么能这样自己过着好日子，让你一个人住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就算不给经济补偿，不管怎么样也应该来看你一下啊！”我愤愤地站起身，挥舞着拳头，“我以后如果遇到你那个什么弟弟，一定要给他点教训尝尝！”
　　看着义愤填膺的我，阿比突然笑了出来。
　　“不需要的。”阿比摇摇头，含笑凝视着我，目光中漾着似水的柔光：“只要有你，就足够了。”
　　“……”我呆然怔住。寂静的夜里，砰砰的心跳声在耳边作响。心里突然被什么塞满的感觉，酸胀而甜蜜。
　　哗——
　　一个细浪涌上湖岸，清凉的湖水突然拍上我的脚面。怔神中的我被吓了一跳，脚步错乱地往后一蹦，脚跟落下时踩上湿润的细沙，难以控制地向前一滑——
　　“小心！”阿比一声低呼。一刹那的天旋地转，我已躺倒在湖岸的细沙上。一个柔韧的力道在关键时间为我做了缓冲，使我虽然跌落在地，背后却完全没有任何疼痛。
　　阿比一只手垫在我的腰后，另一只手支撑在沙地上，整个身体与我只有不到一拳的距离。男子柔顺的黑发丝丝缕缕垂下，如朦胧的幕帘般掩住了头顶清淡的月光。
　　第一次与阿比距离如此之近。那双通透美丽的赤色眼眸，就在我上方不足五厘米之处。就连细密有致的黑色睫毛，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被阿比的气息环绕着，我的大脑已经开始有些晕眩，感觉自己的灵魂似要被那双眼睛吸引进去，直至沉溺到那片赤红的最深处。
　　“雨……”阿比轻声低唤，清澈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沙哑。自己的理智在这一刻已经全然失去了存在感，我微微颤抖着闭上眼睛。
　　能够感受到阿比气息的凑近。我的心跳越来越快。然而，那道气息却停了下来。上方隐约传来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随即迅速远离。我睁开眼睛，发现阿比已经背对着我起身。
　　我也坐起身，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不早了，你快回去休息吧。”阿比没有转身，声音已恢复了以往的沉静，却透着一丝淡淡的压抑。
　　我咬了咬唇：“今天……我看着你回去。”
　　阿比回过头，嘴角勾起一丝无奈的微笑：“我住得很近，你先回去吧，我想自己再呆一会儿。”
　　我站起身，终是默默地点点头。阿比像往常每天一样，淡淡微笑着目送我离开。此时此刻的阿比脸上的笑容，明明离我很近，然而却令人感觉到，如此的遥不可及。
　　向小石屋的方向走去，我心中不由苦笑自嘲。妄图奢求太多的，自始至终只有我一个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