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五章 ...
-
第五章
灰崎祥吾的突然造访出乎黄濑凉太的意料。
六月的乾永城，干燥，闷热。天，碧蓝如洗，云，轻柔如棉，从头顶笔直落下的日光是极其温暖的存在。
那是一个傍晚，夕阳西下，云兴霞蔚几千里，小少爷先太傅一步，兴冲冲地往家里跑去，却和一个不宽不厚的胸膛撞了个满怀。
小凉太吃痛地皱起眉，揉着软软的额头抬起脸，直对上一双淡漠却漂亮的眼眸，暗灰的，粘染着霞光的绚丽，深黑的瞳仁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这是灰崎祥吾的眼睛。
意识到这点的黄濑条件反射地慌乱起来，他情不自禁倒退一步，却被对方牢牢拽住手臂。灰崎并不说话，只是静静看他，黄濑根本不敢对上他的眼神。
“祥吾……你弄痛我了。”好一会儿，他才弱弱开口。
白嫩的手腕上几道红痕显眼，灰崎看了看，终于笑起来，向上挑起的完美笑容，七分邪气，三分虚伪。
“凉太，好久不见了。”他这么说着的同时，松开了用力的手。
黄濑犹疑着缩回手，喃喃着回了一句好久不见便没了下文，因为好久不见所以他本来想冲上去给灰崎一个想念的拥抱，因为好久不见所以他本来想笑哈哈地嘘个寒问个暖看看最近他过得怎么样。可是面前的这个人看上去好陌生，让他不敢接近。
才两个月没见祥吾，怎么会变成这样子？
“我们两个月没见了。”灰崎皱了皱鼻子，“看你这臭小子开心的样子，大概早就忘记我了吧？”
“怎么可能！我又没有失忆！”重点放错的小凉太恢复了精气神。
灰崎二公子大手一伸，整个环住小少爷细细瘦瘦的脖颈，用力一勒：“你这张嘴最欠揍！本来我想着一见你就先给你几拳，这两个月竟然一次都没来找我！”但一看到你我就心软了，美如冠玉，眉目如画，拳头都握紧了就是打不下去。
小少爷拽着二公子的手臂嗷嗷直叫：“来打架啊臭祥吾！你都快勒死我了！”
“打架？”灰崎哈哈笑了两声，尽显嘲讽，“你什么时候打赢过我？”
“下一次就把你打得叫我凉太少爷！”黄濑急眼，下意识张嘴狠狠咬了下去，灰崎疼得大叫一声，松了力气，小少爷趁机逃脱魔爪。
“我把你打得叫祥吾大爷还差不多！”灰崎高举起手直挥过来，黄濑下意识地闭紧眼，心里默数三秒后却没有感受到想象中得疼痛，他刚好奇地睁开眼，就被粗鲁地扯进一个怀抱中。
灰崎深深浅浅的鼻息全数喷洒在黄濑脑门上，热得他发闷。
但是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是他认识的那个灰崎祥吾没错。
“……祥吾？”在其怀中的黄濑歪了歪脑袋，金色的眼底一片波澜摇曳。
“我很生气。”灰崎的语气像被抢了糖的小鬼，“也很后悔。”
他刚说完这句话，就放开了黄濑。金发小孩怔忡着望向面前的人，他银灰色的瞳眸又变得晦暗阴郁。
“凉太，我只有你一个朋友。”他几乎是咬牙切齿，“我不喜欢看到你成为别人的朋友。”
小少爷终于明白二公子今天反复无常的原因所在，他抓了抓乱糟糟的一头金发：“你是说……小赤司？”
灰崎转过脸去，神情极其不屑：“我不管是什么七皇子还是太子，反正我都不喜欢。”
少年年少，不知爱情为何物，整日将朋友挂于嘴边，而后来他们会懂，那所谓的对于友情的占有欲，根本就是喜欢的另一种说辞。
“伤脑筋，可你们都是我的朋友诶。”黄濑摆出一副苦恼的表情，“要不祥吾也一起加入我们？我觉得你肯定会和小赤司意气相投！”
可惜小少爷的直觉大错特错，且不说现在两人连面都没见过，哪怕是长大之后，在朝廷上抬头不见低头见，也是八字不合话不投机半句多。
“那种文绉绉的小鬼，我一点兴趣都没有。”灰崎砸吧下嘴，“我先回去了，等会儿师傅找不到我，我就遭殃了。”
黄濑不给面子地笑出声：“请祥吾替我向师傅问好！我改天来找你玩！”
灰崎恶狠狠瞪他一眼，却只惹来小孩更大声的笑。
六月的夏季，黑夜总是来得特别晚，夜幕慢慢降临的瞬间，被阳光眷顾的金发少年成了暗色中那唯一的一束光，远远看去，被晚风吹得左右乱晃的浅金色发丝与背景几乎要融为一体。
黄濑向着离开的灰崎大力地挥手：“祥吾，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
永远。
最好的朋友。
当时十一岁的灰崎只觉心头一暖，眼眶发热。
但永远有多远？
多年后等他回顾往事，他才发觉，原来两人的关系早在最初就划清了楚河汉界，黄濑凉太分明一开始就抽身得干干净净。他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就只是朋友而已。
绿间和赤司对弈了两个多月，可向来孤傲的太子在棋盘上一次也未赢过七皇子。他日日准备幸运之物，夜夜钻研棋局，绿间矜重沉稳，并非不可一世之人，败于赤司他从自身寻找原因，尽足人事，却仍旧未果。
又一局终了，绿间按着太阳穴长吁一口气。
尽人事又如何，最后还不是要听天命。
“征十郎，你赢了。”
意料之中的事，赤司的表情并未有多大的起伏。倒是黄濑高兴得一副自己赢了棋的模样，雀跃着开始扯赤司的衣袖，镶着金边的赤色宽大袖口下露出一截白皙纤瘦的臂膀。
“小赤司！该我了！快来教我下棋！”他扬扬眉毛，意气风发，“等我学会了也要让小绿间输得心服口服！”
太子殿下的眉毛抽了两抽，他最讨厌黄濑这类人。
从小接受传统教育方式成长起来的绿间真太郎一直以来被灌输着要努力再努力的思想，因为他是太子，所以背负着比其他人更高的期望，而黄濑几乎是和他背道而驰。贪玩、任性、肆意妄为、恣行无忌，他像只自由的鸟儿奔向广袤的天空，而他则被禁锢着哺育长大。
他讨厌他，讨厌看到他全身上下散发出来的快乐气息。
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生活，他凭什么就能无所顾忌？
“黄濑，你果然还是去死好了。”太子殿下别过脸不去看小凉太笑得天花乱坠的脸。
“我都说了！小绿间你作为太子不能一天到晚把这句话挂在嘴上啊！要是有一天我真的因此而死，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绿间第一次对黄濑改变看法是在看他下棋的时候，心口不一的绿间太子心里想的是我真的只是读书读累了，想看看这个笨蛋下的棋有多烂而已。
下棋的黄濑和平常完全就是两个样子，他端端坐在棋盘前，神色凝重而平静，除了面前的棋子之外目空一切。绿间粗粗扫视了一眼棋盘，事实上，并没有出现他想象中一边倒的局势，赤司在下指导棋。
“凉太很聪明，真太郎你不要小看他了。”熟识之后，两人在人后都直呼对方名字。
绿间又怎会看不出，明明是初学者，却已然能下到这般境地，没有足够的天分是万万做不到的。
“啊啊，我下错位置了，小赤司，重新来！”一枚棋子刚落盘，黄濑就抱着脑袋嚷嚷，语气里懊恼撒娇参半。
“凉太，悔棋可不是男子汉的作为。”赤司按住他伸过来的手，“我倒以为凉太的这步棋走得还不错，你再仔细看看。”
覆水难收，何不另辟蹊径？
那盘棋小少爷输了七皇子十目半，金发小孩一张嘴撅得老高就差满地打滚以示郁闷了。除了黄濑本人之外，赤司和绿间都看到了蕴藏在其身上的无限潜力。
太子殿下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聒噪扰人的小鬼，在其一系列调皮捣蛋的标签后面补上了一条“脑子还不错”。
“小绿间来和我下一盘吧！”黄濑转移对象，贴上了一旁缄默不言的太子殿下。
“黄、黄濑！”
小孩软绵绵的身体整个挂在太子殿下身上，仰头眨巴双眼的模样像极了自家母后整日抱在怀中的那只慵懒而漂亮的黄色小奶猫。被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吓得手足无措的太子殿下咳了两声，似在掩饰那份慌乱。
“快从我身上下去！黄濑你以为自己有几条命可以活？”
“小绿间又要让我去死了吗？”黄濑笑眯眯地松开手，“口是心非，明明看起来很开心嘛。”
素养极高的太子殿下忍住发狂的冲动，双颊的粉红不知是被小少爷气的还是羞的，他拂了拂袖，背过身去，挺拔却单薄的背脊线条优美而修长。
“征十郎，他这个随便扑人的习惯你帮他改掉。”
“我才不是随便扑人！”重点又放错的黄濑凉太鼓起脸，一本正经地纠正，“我只扑自己喜欢的人。”
喜欢两个字，让十三岁的绿间真太郎一张皙白的脸彻底变成樱花粉。
在一旁记录棋谱的赤司征十郎不自禁轻笑：“凉太这种爱扑人的习性我怕是纠正不过来，真太郎你还是直接让人砍了他的手脚看起来更实际些。”
上一秒还活蹦乱跳的小凉太顿觉毛骨悚然，原地筛糠。
“那还不如直接把我杀了算了！”
七皇子优美唇形下勾勒出的是残酷而鬼畜的句子：“比起直接杀人，砍断手脚不是更能让人痛苦么？”
“小赤司肯定是嫉妒我腿长手长！”不见棺材不落泪，小少爷又挂上太子，“小绿间救命！我要被小赤司灭口了！”
自三岁起就没再被人抱过的绿间太子对黄濑这般自来熟的举动显得很无措。记忆深处，就连父皇母后都鲜有如此亲昵的行为，但这个胆肥的小鬼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触及自己的底线。偏偏他一点都抗拒不起来，反而有些依赖。
所有人都和他保持着或近或远的距离，在这个偌大的宫殿里，明明荣华富贵应有尽有，他却觉得孤独极了。
没有朋友。母后说不要轻易接受别人的好意，他们早晚都会背叛你。
尔虞我诈，勾心斗角，虎视眈眈。
高处不胜寒。暗夜中，他紧紧抱住自己，通红了眼眶。
“小绿间，和我下盘棋嘛！”黄濑唤他，“不要下指导棋！要下正式的！”
“不下。”回过神来的绿间矢口拒绝。
“如果我们胜负在十目以内，小绿间要答应我一个条件哦！”黄濑自顾自说着，全然不顾太子殿下黑下来的脸色。
绿间额上青筋突突跳：“征十郎与你下指导棋你都输了十目半，你有何信心能输我十目之内？”
“不下下看怎么知道？”黄濑调皮地眨了眨眼，露出得逞般的笑容，“如果小绿间实在不愿意下，那我也不能强迫，只能拜托小赤司继续教我下棋啦。”
绿间咬牙切齿：“今天不赢你二十目我就不叫绿间真太郎！”
黄濑笑：“小绿间你也赌太大了，到时候要是真的输了怎么办？叫黄濑真太郎吗？”
如果黄濑真司在场，估计要被吓得一命呜呼。谁知被激将法激到气头上的太子殿下也跟着胡闹：“我觉得还是绿间凉太比较好听。”
赤司噗嗤一下笑出声，凉太这口无遮拦的习惯真说不清是缺点还是优点。
那盘棋的最终结果，黄濑负于绿间七目半。黄濑明明输了却得意洋洋，绿间明明赢了却阴着脸，气氛僵持不下。
“小绿间别难过，你可是赢了啊。”小少爷表示他真的没有在说风凉话，“下棋也是看感觉的吧？我和小赤司下棋总是下得很不顺利，但是和小绿间下棋思路就好通畅，虽然最后还是输了，但是以后我一定会赢的！”
绿间承认他轻敌了，一是未料到黄濑的棋艺已达如此境地，特别是在下棋途中竟然还会顿悟参透而有所进步，二是被那小鬼气得脑袋晕乎乎的，只想着早些下完挫挫他的锐气。
熟料被反将一军，实在难堪。
“你有什么条件？”太子殿下抬起宽大的碧色袖口遮住半边脸，掩饰自己因尴尬而染上绯色的脸色。
小凉太戳着下巴仰起头装模作样地晃了两下小脑瓜子，才答：“要不，小绿间改名叫黄濑真太郎吧？”
笨蛋，你知不知道这是要诛九族的死罪？
绿间动了动唇还未来得及出声，只见小少爷凑上前来，眨眨眼，尾睫轻颤如蝶扑翅，可爱的脸蛋下有颗不知死活的强大心脏。
“等我到了舞象之年就来娶你，请小绿间为我守好贞操！”
他这么说着，嘴边挂着最熟稔也最轻佻的笑意。这小鬼的每句话听上去都像在开玩笑，似乎从来不曾认真过。
凉太有断袖之癖？
赤司手中的棋子险些落地，抬脸，垂目，七皇子赤红的双眸递来微诧的眼色。
“呜啊啊好痛！小绿间你干什么啦！”小少爷抱着脑门上的爆栗哭成个泪人。
太子殿下简直要羞愤而死，修长而纤细的五指握拳，直直地抡上小孩的脑袋。祸从口出，像黄濑这样口不择言的无论早死晚死反正都有一死，还不如现在就地正法落个清净。
“小绿间，我方才说笑的。”黄濑呜咽两声，“条件还算数吗？”
太子殿下气得眼皮都懒得抬，根本不愿搭理他。
“其实我是希望，小绿间你能多笑笑。”好了伤疤忘了疼的黄濑凉太又张牙舞爪地扑过去，绿间真太郎措手不及，对方的一双小手已然扯上了他的脸颊，“老是板着一张脸，你为什么不开心？”
脊背一僵，恍然失神。沿着大脑神经脉络快速蹿跃的记忆让他清醒过来。
“黄濑凉太！！！”他突地拔高音量，吓得小少爷赶紧缩回了手。
“为人臣子，守好本分。切勿多管闲事。”绿间碧色的瞳中涌出一丝慌乱。
今天实在是太失态了，竟然被一个小鬼牵着鼻子走。
他轻而易举看穿你的脆弱又若无其事地揭穿。
你悉心在人与人之间筑起的那道沟壑却被他不以为然地跨过。
不安，不甘，惶恐。
生在帝王之家，动摇心智、放松警惕、付出真心，可谓是最大的禁忌。
和他相处久了，常常会忘记自己是什么身份，处在什么境地，实在不妙。
“我劝老师还是再育一子，三少爷这样的脾性迟早有一天要丧命，若是黄濑家无后那就不好了。”
黄濑真司来接自家儿子出宫时，绿间真太郎冷着一张脸这么说道。
心脏不好的太傅大人险些吓出病来，他颤颤巍巍，问：“犬子又犯什么错惹太子您震怒了？”
太子殿下面若冰霜，冷白的脸色看得人一悸。
“我以为老师要问贵公子何时能令人省心。”按了按额角，绿间叹息，“我实在不知道征十郎看中了他哪点。”
“情不自禁？”赤司薄唇抿成一线，微微上挑，神态似在回忆，“我与凉太有过几面之缘。”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五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