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篮古风]爱恨喜怒·贪痴狂癫》纪时stayre

4、第三章

　　“凉太，上来，我带你一道骑。”
　　二公子向小少爷伸出手，马背上的小小少年逆着光，浅灰的长发高高束起，迎风爽朗笑。
　　“诶？可以吗？要是一起摔了怎么办？”
　　小少爷举棋不定，仰头看向灰崎意气风发的脸，又觉着有些歆羡。
　　“怎么不可以？你不相信我？”二公子轻哼一声，眼底尽是不屑，“你以为谁都像你啊，这么笨，从马背上跌下来摔断了腿。”
　　腿伤还没有完全康复，但对日常活动已没有什么影响。
　　一个多月前第一次练习骑马，熟料黄濑骑的那匹突像发疯似地甩头摆尾，前蹄高高抬起悬在半空，一群人手忙脚乱地去牵制，小少爷一个缰绳没握紧，直直地滚落下来。
　　磕破了额头，擦破了手掌，更重要的是，还摔折了小腿。
　　大英雄都坐在马背上打天下，结果他的第一次骑马反倒出师不利，小少爷为此郁结了好些天。
　　所以此刻，望见灰崎洋洋自得神采飞扬的模样，他又怎能不心动？
　　“哼，等我像你一样大的时候，一定能骑得更好！”
　　嘴上不服气地反驳，纤细白皙的小手却递了上去，小少爷露出一排大白牙笑得春风满面。

　　春寒料峭，冻杀年少。
　　偌大青青草原上，小小少年们的身影成了最美的光景。
　　白驹过隙，乌飞兔走。
　　如行云流水般的三年就这么过去了。
　　在一旬又一旬的习文练武中，在一个又一个偷逃出府的日子里。
　　仿佛才眨眼间，六岁孩童的稚气脸庞就已蜕变。圆溜溜的双眼稍显狭长，比一般人更长的尾睫根根分明，身材较同龄人而言更为颀长，翩翩美少年的雏形已基本显现。
　　黄濑家大小姐时常揉着自家弟弟软软的脸蛋叹息：“你这小子长大了绝对是个蓝颜祸水啊。”
　　小少爷不满拍掉姐姐的手：“蓝颜祸水是什么啊！我可是要当大英雄的人！”
　　“唉，长着这么可爱的一张脸去打仗太可惜了，凉太还是乖乖继承家业吧。”
　　“姐姐好啰嗦！”年龄虽在增长，顽皮的性子一点没改，小少爷撅了撅屁股朝大小姐晃了晃，“你还是赶紧找个婆家嫁了吧！”
　　“你这个臭小子！”大小姐羞着脸说不出话来。
　　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什么叫做一语成谶。
　　年少的风华岁月，快乐总是如影随形，烦恼不复存在。

　　同年，帝光举国上下发生了一场大瘟疫。
　　死伤无数，民不聊生。
　　一旦发现疑似患例就将其囚禁，搅得人心惶惶。
　　太傅府的家丁出了好几例感染者，整座大院都被隔离，小少爷那几日恰好有些发热咳嗽，险些被带走。
　　面色潮红，嗓子喑哑，小少爷眨巴眨巴眼问：“娘亲，凉太会死吗？”
　　“呸呸呸，说什么不吉利的话！”黄濑夫人嗔怪，揉了揉小孩柔软的金发，安抚，“凉太不会有事的，快快好起来，你不是还要学会骑马吗？”
　　“嗯！”谈到开心的事，黄濑绯色一片的脸上又绽出笑颜，“等我学会骑马以后，一定要去杀杀祥吾的锐气！”
　　这场震惊全国的鼠疫持续了约莫半年，最后在诸多名医的协力下终于研发出根治此病的药物。事后究其原因，似是与外邦交易途中将病毒带入中原，白金帝龙颜大怒，痛心疾首，他为此失去了一个心爱的儿子。——
　　五皇子病逝，年仅十一岁。
　　而身为五皇子太傅的黄濑真司也免不了悲伤，那个孩子乖巧懂事，聪慧过人，此刻回想起来，他用功念书的景象还记忆犹新。
　　五皇子是白金帝最为疼爱的几个儿子之一，他母妃早早过世，为了弥补其缺少的母爱，白金帝特将其交予皇后抚养，还让学识最广的黄濑真司担任其太傅，教他读书做人。
　　却没料到到头来一切皆为空，令人唏嘘不已。
　　五皇子丧事办完不久，黄濑太傅就晋升为太子太傅。
　　太子正值舞勺之年，年纪不大，个性却极其稳重，在学习上孜孜不倦，只是有个怪异的小癖好，每日清晨都要占卜算卦，身边服侍的宫女太监还须备好卦中所示幸运之物，便于其随身携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黄濑真司，满腹经纶博古通今，特令其担任太子太傅，明日起奏效。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排人恭敬跪拜，黄濑真司抬手接过圣旨，只感觉沉甸甸得重。
　　“爹爹好厉害！”
　　宣布诏书的太监前脚刚迈出太傅府，小少爷就跳起来，一脸崇拜地看着父亲大人。
　　“太子啊……”如果可以，还真是不想淌这趟混水。
　　“爹爹不高兴吗？”黄濑察言观色的能力极强，从一颦一笑中，便能窥出当事人的情绪。
　　“帝王的命令何来不高兴一说。”太傅大人抬头，无声一叹，“凉太你还太小，不明个中缘由啊。”
　　“我是不明白啦。”小少爷轻轻嘟哝一句，“不过太子是将来要做皇帝的人诶！这不正说明了爹爹是全国最博学多才的人吗？”
　　正是因为太子将来会继承皇位，所以才忧心忡忡，伴君如伴虎，将来的日子定没有之前那般惬意轻松了。
　　也罢，烦愁这种事让为父一人承担就好，你只管无忧无虑地长大。
　　想至此，黄濑真司温暖厚实的大手掌覆上了儿子小小的脑袋，“将来凉太也要不负爹爹期望，成为一个大文豪才好啊。”
　　“爹爹，太子是什么样的人呢？”三头六臂，凶神恶煞，无所不能？
　　思维还暂留在太子身上的小少爷压根没将父亲大人的话听进去。
　　太傅面色一僵，摁了摁儿子的脑袋：“肯定是比你优秀的人。”

　　太子究竟是什么样的呢？竟然能让爹爹露出那样的表情。
　　还说什么肯定比我优秀，哼哼，师傅明明说我天赋过人前途无量！
　　那夜，小少爷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满脑子都充满了对太子的好奇。
　　他见过五皇子，那是个瘦瘦小小面色苍白的小孩，明明比他大两岁，个子却比他矮了一截。
　　本来黄濑太傅打算将自家儿子一道接进宫做五皇子的伴读，却怎料这个调皮小子第一次进宫就把整个皇宫搅得天翻地覆，只好作罢。
　　那也是五六年前的记忆了，自那以后，父亲再也没有允许他接近宫门一步，生怕他再惹出什么事端。
　　如此甚好，那种禁锢人的地方，我才不想进去呢。
　　如今，反倒对那个牢笼般的宫殿产生了兴趣。
　　我倒要看看那个太子是个多优秀的人！小少爷暗暗下定决心，终于安稳地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大清早，天刚蒙蒙亮。
　　小少爷匆匆忙忙留了个字条后，悄悄溜出了家门，直奔太尉府。
　　“诶，凉太怎么这么早就来找祥吾了啊，那孩子还在休息呢。”灰崎夫人面上讶异，将小少爷迎进了门，“你在这里等会儿，我去叫醒他。”
　　黄濑笑笑，毕恭毕敬鞠了一躬，语气诚恳：“麻烦夫人了！”
　　懂事了不少，长相也端正水灵，灰崎夫人打心底里喜欢这孩子：“不麻烦。”侧首召唤一旁侍奉的丫鬟，“红笺，去给黄濑小少爷倒杯茶来。”
　　不久后，灰崎家的二公子散乱着长发，睡眼朦胧，大步流星来到了大堂。
　　“什么事啊，一大早就来扰我美梦。”二公子打了个哈欠，慵懒地眯着眼。
　　“跟我来你就知道了！”
　　不是能当众说出口的事情，黄濑抓住灰崎的袖子，迅疾地奔出府去。
　　迎面而来的晨风一阵阵地吹，丝丝凉意渗入皮肤，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
　　灰崎东张西望几眼，皱了皱鼻子：“我说你，这是去皇宫的方向吧？”
　　“是哦，祥吾好聪明！”此时只有他们两人，也就没什么好掩饰的了，小少爷直言不讳，“我想进宫去！”
　　“哈？”跑动的步子顿了下来，他愣住，“进宫你叫你爹带你去不就好了，找我做什么？”
　　“当然是因为爹爹不愿意了！”小少爷鼓起腮帮子，琥珀的瞳里涌上一片不得志的哀伤，“宫墙太高了，我一个人翻不过去！”
　　敢情你是把我当做翻墙工具才来找我的啊？！二公子太阳穴突突地跳，眉角抽两抽：“不去！还不如回去睡觉呢！”
　　小少爷牢牢拽着二公子，竟然抽抽搭搭起来：“必须去！”
　　“不去！”
　　“去！”
　　“……”他瞪过去，无言以对。
　　“拜托你了，祥吾！”语气软了几分，小少爷露出可怜巴巴的神情瞅着他。
　　每次都是这样，用撒娇的口吻提出过分的要求，偏偏他还没有办法去拒绝。黄濑凉太就像是他灰崎祥吾的软肋，忘记从何时开始，也忘记了是怎么开始。
　　“诶，走吧！”他比黄濑略高些，鼻尖正好抵在小孩的额头上。
　　伸手将其一头整齐的发揉得一团糟，和发色相似的金色发带松松垮垮地散开，一头长发乱扬，二公子装模作样咦了一声，漫不经心道：“凉太，你这样好像女孩子啊。”
　　“灰、崎、祥、吾！”小孩羞愤，脸色通红。
　　二公子嘴角咧到耳根，开怀大笑，长腿一迈，已跑得远远的，将小少爷远远甩在身后。

　　两人找了个隐蔽的死角，黄濑只身一人翻墙而过，小孩趴在高墙上朝着二公子挥挥手，“祥吾你快回去吧，之后我和爹爹一道回家！”
　　“你还嫌这样不够招摇吗，赶紧闭嘴下去！”真是一点都不让人省心！灰崎祥吾摸了摸鼻子，看见小孩身影一跃而下才满意地转身而走。
　　黄濑盯着墙边一角看了半天，想着以后干脆在这里打个洞吧，这样进进出出也更方便。
　　皇宫名为连砀城，里里外外三层，平日里看管严密，今日两人赶了个大早，再加上看上去又是没什么威胁的孩子，守门倒也没对他们多加注意。
　　这第一层还算是轻松越过了，可太子居住的翠垣宫可是在最里层啊。
　　来的时候太仓猝，根本没想这么多，等到真正进来后才发现无计可施，越里面守卫越严谨，他一个人压根难以进去。
　　小少爷头脑一片空白，只好漫无目的却小心翼翼地沿着宫墙慢慢行进。

　　后来想想，是不是有些事就是这么凑巧。
　　如果当时黄濑没有翻墙进宫，而是老老实实在家做他的小少爷。
　　如果赤司没有闲来无事出城门，而是踏踏实实待在赤霄宫里做他的七皇子。
　　一切是不是会朝着不同的轨迹展开。

　　“你、你是什么时候出现的？”黄濑折了根柳枝，捏在手心中把弄着玩，刚一抬头，就瞧见面前立着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一身赤红。
　　一头耀眼夺目的赤发在金色日光的映衬下更显绚烂，表情淡淡，似是目空四海，却又有种虚怀若谷的气度在，他就那么静静站着，并不说话。
　　在那一瞬间，黄濑突然记起了三年前那急促却深刻的回眸一瞥。
　　那双赤色的眼睛，是他六岁时最铭心的记忆，原以为再无缘见到，却没料到竟能在皇宫重地里再次遇到！
　　“那个……我们是不是见过？”
　　尽管黄濑一直对他念念不忘，但他并不确定三年前在都水街上对方是否有看见自己。那时候人那么多，也许就算看见了也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罢。
　　果不其然，赤发少年轻轻反问：“我见过你？”
　　黄濑闪烁亮光的眼眸一下黯了下去，他尴尬地搔了搔头：“……大概，没有见过吧。”
　　少年嘴边勾起意味不明的弧，嗓音干净清冽：“你是什么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门口那帮侍卫都是吃闲饭的？一般的孩子怎么可能出现在这种地方。
　　语气低缓，却透着一股威慑力，让黄濑产生了一种在他面前无法说谎的感觉。
　　“我……我是来找我爹爹的……”真假参半，小少爷险些舌头打结。
　　少年步步逼问：“你爹爹是谁？”
　　“是太子太傅……黄濑真司……”
　　原来是太傅家的儿子，看起来倒不像是胡编乱造的，只是找爹竟然找到了皇宫里，这种荒谬的理由，是小看了我还是高看了他自己？
　　赤司眯起赤色双瞳看他：“你叫什么名字？”
　　“黄濑……凉太。”小少爷有点不敢对上他的视线，只好垂眼看地，“那你叫什么名字？……爹爹说自报姓名才是礼貌的行为。”
　　有趣。赤发少年嘴边笑意加深，温润而泽：“赤司征十郎。”
　　他笑起来真好看，黄濑凉太第一次发现竟有男子能将赤红色穿得如此英气凛凛。
　　“嘛，那……赤司你能带我进去找我爹吗？”他壮着胆子走近两步，少年五官轮廓更显清晰，眉目如画，“你一定是这宫里的人吧？”
　　穿着富贵，气宇非凡，定有什么来头。
　　“你有什么自信我会帮你？”赤司觉得好笑，这个第一次见面来历尚未查实的小子就不怕我找侍卫将他抓起来？
　　“诶，自信什么的完全没有啦。”他讪讪地搔搔脑袋，“只是觉得你应该不会袖手旁观吧，你看上去就是个很正直的好人！”
　　这下赤司是真的笑出声来了，如果我真是一个正直的好人，现在你大概已经被抓起来了。
　　“你去找太子有什么事？”顷刻后，他敛起笑容，正色道。
　　“诶？！”这样就被发现了吗？“我是去找我爹爹的！”
　　“别装了，想蒙骗过我你还早了二十年。”赤司眉眼轻佻，“在家乖乖等着你爹自会回去，要不现在我就派人送你回府？”
　　小少爷憋红了脸，终于忍不住：“我只是想看看太子是个什么样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