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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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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个臭小子!叫你不要出门结果还是溜了出去!你怎么那么不听话!”
那夜三个小孩在外头玩到尽兴才回家,结果一推开家里后门,就看见黄濑太傅背着手笔挺挺地站在两人面前。尽管事前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真正面临时仍旧免不了心中一悸。
“谁准你出去的!”太傅勃然大怒。
“今天上元节……凉太只是想出去……看看……”声线不受控制地发颤,畏畏缩缩往后退了一步,两个小孩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我不是说了让你乖乖待在家中么!”太傅的声音又升了一个音阶,愠怒的视线转移到一旁的水蓝小孩身上,“哲也你是怎么回事?竟然陪着这个混小子一起胡闹!”
“都是小人的错,甘愿受老爷责罚。”
黑子说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黄濑见状急忙将小孩扶起,回头慌乱冲父亲解释:“不是这样的爹爹!是凉太任性非要带走小黑子!您也知道小黑子完全拗不过我!要罚您就罚我一个人吧!”
好,很好,这种时候两个人之间还真是情比金坚啊。
那我就成全你们,一起罚!
黄濑太傅险些怒发冲冠,亏得黄濑夫人及时止住自家夫婿:“老爷,小孩子家家爱玩也是天性,您身体不好切勿为此伤及身子啊,您瞧,如今天色已晚,还是先做歇息,处罚的事明日再议吧。”
时至亥时,按理早该就寝。
晚风凉,太傅垂眼看着两个瑟瑟发抖的孩子,拂袖转身:“且听夫人安排!”
翌日。
太傅下朝后回到家中,非但不见自家儿子反省,还看见这小子在后院里舞刀弄棍,玩得倒是不亦乐乎。
这个不争气的小子!
说过多少次了,让他好好念书将来继承父业,偏偏要去学武,弄得浑身是伤不说,武功也没半点长进!
黄濑真司气得脸色充红,迎风的须髯抖两抖,“凉太!”
“啊,爹爹……”小孩愣了一下,畏惧地退了一步,将短矛往背后一藏。
“一大早,你在做什么?”
“凉太在……在锻炼身体。”语调渐缓,声音渐轻,完全没有说服力。
“锻炼身体拿这些危险的兵器做什么?”地上零零散散平铺着一堆短剑小刀,再一看自家儿子,正紧张兮兮地奔过去用身体护住那些破铜烂铁。
“你,跟我过来。”太傅面色一沉,眉眼一凛。提着自家儿子的衣领就走。
黑子意会不妙,倒吸口凉气,赶紧快步跟在两人身后。
祠堂里。
太傅向着列祖列宗的牌位鞠了个躬:“养不教父之过,都是我这个做父亲的失职,才会让这小子变成这样!今日在各位先祖的见证下,让我来好好教训他!”
语罢,将小孩的裤子剥下来,戒尺一挥,啪地一声打下去。
金发小孩死死咬住泛白的唇,额上冷汗直冒。太傅大人正在气头上,力道绝对不轻,按平时的他绝对已经泪如雨下了,今天却格外坚强。
不仅没流一滴眼泪,更出乎意料地闭口不言,硬是一句都没喊出声。
反倒是在一旁近观到此情此景的水蓝小孩哭得稀里哗啦,透明液体顺着脸颊汩汩淌下。
“老爷,别打小少爷了。”
实在不忍心,黑子怯怯上前想制止,却怎奈太傅大手一抬,硬邦邦的戒尺一个没掌握好分寸,直直地朝他扬了过去。
訇地一下,天昏地暗。
世界倏地黑了下来。
再醒来时,直直撞上一张忧心忡忡的脸,肤如凝脂,面如白玉,柳眉杏眼,泛着粼粼波光。
“哲也,醒了?”黄濑夫人的眉宇舒展开,松了口气,“还好吗?”
“嗯,不劳夫人操心。”水蓝小孩眯了眯眼,头痛欲裂,视线模糊,刚想探手抚上,就被一双手温柔握住。
黄濑夫人对上小孩不解的目光:“老爷失手伤到了哲也的额头,伤口刚刚包扎好,不能随便碰哦。”
“谢谢……夫人。”黑子哲也愣了一下,缩回了手,缄默不语。
这样一个端庄体贴的太傅夫人,对待府中上下均一视同仁,将黑子当做亲生儿子一样疼爱。让身为孤儿的他从不缺母亲的关怀。
“大夫嘱咐醒了要喝药。”黄濑夫人将黑子小小的身体抱起,在其背后垫了个枕头,“来,吃药吧。”
一碗深褐色的汤药,味道极其苦涩。
水蓝小孩浅尝一口,艰难下咽。似是注意到他蹙眉的神态,夫人关切地问:“太苦了吧?良药苦口,等喝罢,我给你拿些蜜糖来。”
小孩懂事一笑:“夫人多虑了,哲也又不是小少爷,喝药这种小事不敢劳烦夫人。”
黄濑夫人顿了一下,旋即也笑起来,摸摸小孩软绵绵的头发,感叹:“要是凉太有哲也一半懂事就好了,为娘的也不用太操心了。”
吃药对于黄濑凉太来说,是生不如死的痛苦回忆。
家中所有人,下到婢女,上到夫人,都计无所出。往往使出了千般哄万般骗都不一定能让小少爷乖乖听话。
“娘亲,我都听到了哦!”
门被砰地一声踹开,小少爷气势汹汹地跑进来,夫人回头一瞧,脸色霎变,险些昏厥过去。
“我的小祖宗啊!你这又是怎么回事!”
金发小孩光着个又鼓又肉的圆屁股,原本白嫩的屁股尚印着今早太傅一怒之下留下的红痕,触目惊心。
后面跟着一个不过十几岁的小丫头,羞红着脸喊:“我的小少爷啊!你快快把裤子穿起来吧!”
小少爷回头朝小丫头做了个鬼脸:“才不!刚上好药穿裤子屁股好痛!”
黄濑夫人这时已稳了情绪,俯身对着自家儿子的脸就是一番揉捏,小孩眼泪汪汪地呜呜哽咽,夫人慈眉善目笑眼盈盈,“凉太,你下次再光着屁股出门,娘亲就不教你武功了。”
“诶!”要不是碍于屁股痛,小孩估计要气得满地滚圈,“为什么!娘亲说话不算话!”
“说话算数哦。”捏脸的手劲又加重一分,“只要凉太乖乖听话,为娘自然会好好疼你,否则……”笑里藏刀,“我就把你做的好事统统告诉你爹爹,看他怎么治你!”
你一定不是我亲娘!
小少爷哭成个泪人,终于听话把裤子套上。
“这才乖。”夫人满意地揉揉儿子塌塌的金发,“来看哲也的吗?”
“是!”上一秒还泪流满面,下一秒就元气满满,黄濑身子前倾,把脑袋凑过去,“小黑子还好吗?”
“我还好。”他点头,面上是强忍的笑意,“倒是小少爷的屁股还好吧?”
“哼。”鼻子发声,装出一副大人的模样,“打屁股什么的完全不痛哦!”
“咦,真的吗?”黄濑夫人一脸无辜地戳戳他的屁股蛋,成功看见小孩儿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好了,不逗你了。”果然,我的小宝贝逗起来最可爱了,“以后不许再做这么出格的事了,回头我和你爹爹说说,让他对你放宽些。”
黄濑大喜,搂住娘亲的腰一阵狂跳:“还是娘亲最好了!”
啧,刚才是谁在心里说她绝对不是你亲娘的,小少爷翻脸的速度堪比翻书啊。
“你啊……”点了点儿子小巧的鼻尖,夫人叹气,“给我安生点,别整天闹事,就算帮我大忙了!”
经过了黄濑夫人苦口婆心的说辞以及太尉大人亲自上门提议,太傅大人决定把凉太送到太尉家学武,作为交换,太尉家的二公子也将被送来太傅府学文。
为了方便,两家以一旬作为轮换。即第一旬两人一道习武,第二旬则一同学文。
既然分不开两个小霸王,干脆将他们捆绑在一起学习,省得两头一起头疼。
黑子负责督促小少爷的功课,也一道被送了去。
黄濑凉太换上了一身朴素的裋褐,配以短靴,一柄短剑系在腰带上,看起来颇为像样。一切准备有序,出发前,夫人不舍地抱了抱儿子温暖柔软的身子。
“太尉家可不比自己家,凡事都得小心谨慎,记得好好照顾自己,太尉大人和娘亲不一样,所以你要好好听话,不可再淘气了,听见没?”
小孩儿点点头,连声应:“凉太一定不会给黄濑家丢脸的!”
任性起来拿他没辙,乖巧起来又让人舍不得。
真是又爱又恨。
夫人将温意的目光递向一侧的水蓝小孩:“哲也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诶?还以为会关照他看住小少爷,没想到竟是一句关心,黑子受宠若惊:“谢谢夫人。”
帝光太尉灰崎氏的宅邸和太傅府大相径庭。
太傅以学识屹立朝廷,宅子自是充满书香气息,恬静儒雅。相较之下,以军事武力取得一席之地的太尉府则随处可见各式武器以及喊声嘹亮的练武之人。
灰崎祥吾在正门口亲自相迎,小少爷一见到二公子立马乐不可支,像块牛皮糖一样蹭上去,扯也扯不下来,“祥吾,好久不见了!”
“你先下来!”二公子嫌恶瞪他一眼,小少爷装作看不见似的,依旧喜逐颜开。
“以后我们就要一起生活了!好好相处呀!”
“你先下来!”妈的,怎么甩也甩不开!
“好累啊……让我趴一趴……”小少爷咂吧咂吧嘴,闭上眼直接睡了过去。
二公子额角青筋暴起,明明是坐马车来的,累你个鬼啊?!
再一低头,小少爷粉嘟嘟的小脸蛋就埋在自己脖子处,呼出的鼻息往颈窝里钻,有点热,有点痒。说实话吧,这家伙安静着不闹腾时候还是挺招人喜欢的。
算了,我这是助人为乐!
二公子这么想着,还是艰难地拖着步子将小少爷驮了进去。
太尉操劳的事太多,抽不出空教两个毛孩子武功,便托了手下最优秀的年轻将领,让其从基本功开始教起,一步步来,扎实稳定基础。
小将领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说起来话却宏亮浑厚,气势可足。
扎马步时,小少爷偷偷瞥了一眼二公子,轻声问:“祥吾,你说我们长大了,会变得像师傅一样厉害吗?”
“哼,我会变得更英勇强壮!”二公子用鼻子出气,壮志满满。
“凉太也要!”笑得两眼眯成一条窄缝,仍掩不住眸里琥珀的光景,“要去杀敌卫国,做大英雄!”
“啐。”灰崎狐疑看他,“你爹不是太傅吗?你该做个文官啊,做英雄这种事还是交给我去完成比较靠谱!”
“谁说太傅的儿子就一定要当文官?我的志向是做大元帅!”
驰骋疆场,统领军队,奋勇杀敌,活得自由潇洒!这是他黄濑凉太的愿望!
两个小孩僵持不下,差点起了争执,被忽略许久的小将领面色阴沉,“祥吾,凉太,再多扎一个时辰。”
“诶!”小少爷泪水涟涟,“师傅我们已经扎了快一个时辰了!”
小将领目光凛冽,不苟言笑:“练武时切勿交头接耳,错了就该罚!”
半个时辰过去,金发小孩两条小细腿抖得不像样子,天气还凉着,浑身却出了层细细密密的汗。
“师傅,我好累……”他舔了舔发白的唇,带着点讨好般的意味,“我以后再也不和祥吾说话了,休息下吧。”
小将领扬扬眉,不予理会,“还说要做什么大英雄,这点苦就受不了了?”说着走到小孩身边,摁了摁他颤得厉害的腿,“重心下移,脚再拉开点,姿势都走样了。”
光是扎马步两个孩子就练了整整一个月,事后回忆起来简直是噩梦。
小少爷每天累得走不动路,腰酸背痛,沾床就睡,哪里还有力气出去淘气?
黄濑太傅得知后,不仅不恼反而开心异常,那个臭小子总算有人治了!黄濑夫人忐忑不安,担心才六岁的儿子再这样下去会不会憔悴得不像样。
太傅冷笑一声,安抚:“夫人大可放心,凉太亏待了谁都不会亏待自己。”
长大后的太傅家小少爷,武功卓越体力超群,想必与小时候的勤学苦练脱不了干系。
习武的日子虽苦但好歹有兴趣在,也不算太难熬。
到了学文的日子,两个毛孩子统统傻了眼,太傅白天请外面老师来授书,夜里亲自检查他们的功课。
枯燥乏味,书本里一句又一句文言文看得头皮发麻,生涩无味啊。
“凉太,将昨日里为师要求你们背诵的诗文背一遍看看。”摸着一缕细长胡须的先生背着手坐到他面前。
小少爷翻着水灵灵的金瞳望向天空:“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一字不差,流利顺畅。小少爷虽然不爱念书,可天赋异禀依旧让他在一众平庸中脱颖而出。
先生满意颔首,问道:“你可懂,这首诗想表达什么?”
黄濑摇头:“愿听先生高见。”
“莫负好时光,凉太天资过人,切勿浪费啊。”
小少爷似懂非懂,咧了咧嘴,“和爹爹、娘亲、小黑子还有祥吾在一起的日子,就是凉太最好的时光了!”
多稚嫩单纯的言辞。
当时光不再,当一切不复往昔。
再忆起当初,只怕潸然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