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七章 白马记（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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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府为了准备婚礼，正张灯结彩的，我在外面看着，越看越难受。越是我选择绕着它走了一圈，没找到进去的路。像别的大侠一样翻墙进去对于我而言实在太难，我只能对着高墙兴叹。
“什么人在那里鬼鬼祟祟的！”韦府的仆人巡视过来，以为我是个贼人，于是喊着试探了一下。
与他纠缠，完全是给自己找麻烦。
我撒腿就跑，一下子跑了好远。
停下以后，躲在树荫下看看能不能让自己的存在感变得再低一点。
混进去还是有难度，我盯着韦府的大门，放弃了今天进去的希望。
这时候有人在我的肩膀后面拍了拍，吓了我一大跳。
“谁？”我抓住那人的手，却见那人对我笑了笑。
“嘘，是我。”那人拉开了我的手，将我整个人拖进了他的怀里，真叫我受宠若惊。
不是方雁归，也不是叶期，是之前见过一面的张子枫。第一次见面就能把人拖到自己怀里的能是什么人啊！我忿忿地推开他说：“你干什么！”
“你也要进韦府对么？”张子枫的胆子不可谓不大，居然在青天白日和人谈论打对面宅子主人的主意。他究竟如何认定，我就是为了要进去而在外面徘徊呢？
我看着他说：“你跟踪我么？”
“没，在下刚才在那边的茶楼坐着，看见姑娘了，觉得眼熟，对了，还不知姑娘姓名，可否助在下一臂之力……”
我是不知道，现在民风到底开放到了什么样的程度，以至于才见过一面的人，就可以谋划一起救人这种事情了。况且我的脸看上去很像我要进去把方燕雨弄出来的样子么……难道真的太明显了，但是为什么韦府的人没人抓我或者赶我。
“我就是想见见方小姐而已。张大侠之前不是走了么，怎么又跟上来了，早点不下手，这都到了这里，你觉得你可以挽回一切么。”对于他我实在没什么好印象，说话的语气也重了点。我打量着他的装扮，还是那副样子，看上去像个文人，着了灰色裋褐加上一件深紫色外衫，头发竖着却有些散乱，本来可以光鲜亮丽的人，却穿得那么的不招人注意。大约他是真的下定了决心，可我却不怎么能从方小姐的只言片语中，寻找到还残存的情意缠绵，我猜，方燕雨会走，却不会去找张子枫。
可惜张子枫实在是个神人，不曾从我的话语中找到极度的讽刺，而是一味的求着我帮他。我实在烦得紧，就去了乐安坊——洛阳城秦楼楚馆最多的地方，大摇大摆地进了一家名叫醉月的青楼，回头看着在门口干瞪眼还要防着被人拖进这肮脏地方的张子枫。
真好笑，这会是说自己为了追求自由而不要美人的张子枫么？一定是哪里的叙述或是我的理解出现了什么偏差。
醉月楼里到处挂着红色的绸子，不知道又赶上了什么样的日子，我径直往一个约好的姑娘那里，推开了她房间的门。
“林姑娘久等了。”
我掀开帘子见到了那位坐在窗下的林莹。她是这楼里的姑娘，年纪有些大了，所以退了下来，专司教人礼仪这样的事情。因为她脸上总是抹着厚厚的粉，所以我至今也没搞明白她的年纪，只知道她大概在这里已经十五年了。之前与她接触过几次，大约确定了她就是我到洛阳要找的人，可惜我费尽心机弄清楚了她的身份，她却始终不相信我，因为我身上没有可以自证身份的信物。即便有信物，看来她也是不相信的。
此刻她还是对我爱搭不理的样子，我向来不会和人客气，自然地坐到了她的对面，用紫砂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小杯茶。茶叶的芬芳加上紫砂茶壶原有的气息，让这杯茶变得更为醇厚。
“何事？”林莹放下手中的茶盏到茶几上，不屑地看着我。
“外面有人缠着我，想来求姐姐的庇佑。”有求于人，我的嘴也变得甜多了。
“哦，什么人能缠着你这人精，倒是叫我开了眼界。”
从她的话中我隐隐觉得她似乎想把我给丢出去给张子枫，顺便让她见识一下。眉头一皱，我也没想出对策来，只好撒泼耍赖。
“林姐姐你帮我这一回，我就不缠着你了。”
“真的？”林莹可算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可惜看得我发毛。
只见她优雅地起身，然后从梳妆台上拿了一把扇子，往门外走去了。去之前还对我说：“记得你答应我的。”
“是是是，我一定言而有信。”我觉得林莹是个相当可靠的人，于是自己的心也就松了下来，摸到了她的床上，先睡上一觉再说——早饭没吃，起得那么早，实在是有些累了。
不多时我觉得有人在挠我。
那时候正是迷迷糊糊要进入梦乡的时候，对于周围的动静也不大敏感。我一胳臂扫了过去，当好打到一个软绵绵的东西，毛茸茸的，还会动……我大惊，睁开眼坐了起来。
却看见一只很肥的灰黑相间的狸猫躺在我的枕头边，一下一下的在我身上挠着，幸好用的是肉垫，不是爪子。我拎起猫的后颈，往旁边一拖。撩开帐子，发现林莹正站在那里。我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这只猫肯定是她放的。
林莹看热闹似的表情让我十分不安，我飞快地起床穿好鞋子，向她走去。
“张子枫打发走了？”
“不。”她摇了摇头。
“啊！”
“姑娘，我们又见面了。”张子枫在外间，不客气地对我打了招呼，然后走进内间，站在那里有些局促不安，我怕他这是把我当做救命稻草了。
不是说好了我不再找她的麻烦而她要帮我把张子枫打发走么，如今居然她要如此作弄我，是想我在张子枫的事情里脱不开身么。那么我要的东西到底还在不在她的身上，明明云长夏和我说，他的表姐，是这世上他最后能交托信物的人。怎么现在觉得他像是信错了人，还是林莹故意在玩我？
场面僵持了半天，还是林莹识相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让我和张子枫大眼瞪小眼。
“那会儿都说得那么清楚了，怎么忽然又不死心了，不像是张大侠的风格啊，当初不是信誓旦旦说要自由不要束缚么，之后怎么就转了性子要束缚不要自由了，这脸打得有点响吧。”我的问题似乎十分尖锐，让张子枫半天张嘴不知道说些什么，他憋了半天，才给我冒出一句话来——
“不……不是那样。”
“那是什么样的？先说清楚我再考虑帮不帮你。”我对着傻站着的张子枫说完之后，随后摸了张板凳坐下。这时候要是有些瓜子炒豆就更好了。
张子枫别扭了一会儿还是选了一个地方坐下，双手握着胳臂支在腿上，想了一个比较简洁的开场——
“我那时候年少轻狂，学了些功夫就想要锄强扶弱。我爹一直觉得我只是异想天开，他觉得以我的资质，必然无法扬名天下，还不如留在他身边一点点了解押镖的事来接管镖局。可那不是我要的，那一次出门押镖我本就十分不愿意，经过一个山头的时候看见一个姑娘被人纠缠，觉得不对，于是找了个理由离开去救那位姑娘。可惜那位姑娘不大领情，还打伤了我的白马。我的白马跟着我两年，是我爹当初允诺我可以自己去闯荡江湖而送我的。我与它，算是关系匪浅。”
张子枫说起故事来略去了很多的东西，可我确实听出了他想要出去闯荡这样子简单而又强烈的想法，要是他第一次遇见的是个温柔可人的小姐，大约就不会这么被打击了吧。想来想去，我还是忍不住打断了他：“可我听方小姐的叙述，你几乎把她给忘记了呀。”
“怎么忘得掉呀，回去之后我被我爹痛揍了一顿，不准我再出去行侠仗义，不过他倒是给我找了个很好的师父在那里学武，在师父那里我认识了方雁归，也就是燕雨的哥哥。方雁归这人很仗义，但是总是很忙，我也不知道他在忙什么，有次他和我说让我去教他的妹妹习武，她妹妹好长时间都对行侠仗义丧失了兴趣，说不定能找个师父给她换个心情。结果却是我怎么也忘不掉的人……”
我给自己倒了杯茶，看着说得断断续续的张子枫，随手把自己的茶递了过去，他接过放在茶几上，沉默一会儿。我问他：“忘不掉？那你还和她说你不记得她了，还把她给你的镯子拿去抵作酒资了，这可是方小姐最不能忍受你的地方了！等等，连我也觉得你很……”
“很什么？”张子枫抬眼看着我。
“一言难尽！别废话了继续说呀。”这是我现在想到的最合适的词语，比什么都合适表达我一言难尽想听重点但是人却在磨磨唧唧的难受感。
说到后来，张子枫的话变少了许多，似乎是他不愿意提及那段求方燕雨的事情，说得十分模糊。张家镖局出事，他作为其中的一份子不能袖手旁观，可是他所能认识的官场中人，就只有方雁归了。可是方雁归不在鄞州。
他硬着头皮去找方燕雨，没想到方小姐是如此的仗义，为他打点上下，最终摆平了那一件事情。父亲对于他的好感上升到了最高，说他终于知道为了镖局做些什么，可是张子枫却明白他并不是为了镖局去求人，只是因为他父亲看上去已经有些挑不动镖局的重担了。不忍看着张家败落，父亲过得凄苦。
“燕雨帮我太多，几乎是在我最难的时候伸出了援手，我对我见她第二面的无礼感到无地自容，可是我又不想要道歉，就让那个误会一直下去好了。后来从别人的口中才知道，她和我本是一样志向的人，只是可惜她的束缚比我还要多，所以也无法达成她做女侠的理想。”
张子枫顿了顿，然后露出了十分真挚的笑容——
“那时候我才觉得，燕雨是个多么好的人。终我此生，能遇见这样一个人，也就没有遗憾了。后来我们一起行侠仗义，我指点她的武功，她帮我补诗词歌赋，虽然做的事都是鸡毛蒜皮，但那时候我们觉得十分的自由。可惜……”
“可惜什么？”
“我爹他得了重病，积劳成疾，他的心一直不舒服，因为那次押镖出了失误，花了好大力气才摆平不知道耗费了多少的心力。他一直瞒着我，直到再也瞒不下去。死前他要我继承镖局，不要被儿女私情所牵绊，他说方太傅的千金必然是要配高门子弟的，张家镖局一个破镖局是配不上的。”
后来的事情可想而知。
“我答应了。看着我爹憔悴的样子，我不忍心。所以便忍心放开了燕雨。告诉她我不愿意被束缚，我想要那匹白马一般的自由。在我爹下葬那一天，我把马放走了，但是它又回来了。我想这辈子大概就这么孤家寡人着过了，可我实在不是做镖局的料，几经周折，我把镖局卖了。”像是叹息，越说越压抑。
我拍桌子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盯着张子枫，觉得他做人也太不厚道：“你违背了对你爹的誓言，你说过，会继承镖局的。”
张子枫咧开嘴轻声说：“我说了会继承，至于结果如何，并非我能控制的。”
已经到这样子的地步了么，可是即便如此，张子枫既没有达成他父亲的期许，也辜负了方小姐的一片真心。现在来挽回，真的有用么？
“现在来挽回，有用么？为什么到了现在，你才明白你要的是什么……如果你发现得早一点，说不定你们就能在一起了。为什么不告诉她，为什么不让她知道你的苦衷。什么都藏在心里，这样子最苦的只有自己，没有人会关心你的心里到底装了什么。”
“嗯。”张子枫听完我吼了一串话，只给我一个字的回复。我看着他的茫然的表情，有点点心软。
“我果然是太容易心软。”这样子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这算是答应帮我了？”张子枫说。
“算是吧。”话还没说完张子枫就要给我下跪，我在他跪下去之前跪了下去，拦住了他荒唐的行为，“别，我可受不起。当初心软被人坑得无家可归，你现在腿一弯我都能想起那个人死前的样子。”
张子枫的瞳孔放大，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我不会连累姑娘的，若是燕雨还是不愿和我走，我就要自己去闯荡江湖了。再也不会痴心妄想了。”
这句话听起来十分可靠，我勉强相信了他。看着他还要张嘴的样子，我还是叫他闭嘴了。我的事，还轮不到他操心。我慢慢地站了起来，想着到底怎么样才能混进去韦府又能不被方雁归发现。没想到本来退到外面去的林莹一时听够了墙脚太过忘情，直接推门进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七章 白马记（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