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云轶闻录》原掠影

13、第十二章 洛阳雨（四）

　　可惜的是，那种振奋感并没有持续多久。
　　因为我似乎着了凉，回去之后出了一身汗，睡了一觉之后脑子就发晕，对于什么也提不起劲来，吃个饭也就勉强吃了两口。小晨儿摸了摸我的额头就要给我跑出去叫大夫，我觉得哪有那个必要，只要抓一副药来吃掉就好了，我从枕头下掏出钱袋，让她去找客栈伙计去一趟。万一小晨儿出去被杀掉林莹的那个人给抓住了，钥匙这东西，我是交还是不交呢？
　　但是真正的凶手并不会管我是不是身体不适，该来的总会来的。
　　在等小晨儿回来之前，那只胖猫总在我的床边走在走去，我要抓它它又跑开了。自从它恢复正常，它就再也不愿意给我摸给我抱了，我觉得受到了深深的打击。
　　“砰砰砰——”
　　门外传来敲门声。
　　大白天的，会是谁？
　　“进来吧。门没锁。”我回应敲门声。随后门被推开，进来的是叶期，他问我今天是不是去下葬林莹了，他到现在也没看到秦源从外面回来，问我是否遇见了他。
　　“我走之前看见他站得离林莹的墓地远远的，现在就不知道了，不都过正午了么。叶捕头，我想问你一件关于秦大人的私事，答不答随你，只要告诉我是不是就好了。”
　　叶期闭目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在我床头找了个圆凳子坐下，说，“问吧。”
　　“他不是成亲了吗，为什么还忘不掉林莹呢。如果不是他说是在洛阳办事，我都快要相信他根本就是冲着林莹来的。他这次插手林莹的案子，是有意的吗？”
　　“你怎么知道那么多。”叶期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发，顺手碰了碰我的额头，“呀，有点烫，着凉了？”
　　“哼，我想知道的话，总会知道的。我跟醉月楼的人说，他们中有人想要的东西在我手上，现在我着了凉没什么力气，就要靠叶捕头保护啦，你可别离得太远啊。”我对叶期露出一个很灿烂的笑容，然后身子忍不住下溜躺平在了床上。好累啊，等小晨儿回来说不定我就睡着了。
　　“叫大夫了么，还是吃些药再躺下吧……唉，怎么就睡着了。”
　　……
　　醒来的时候我看见叶期在我床头伏着睡着了。他有时候可真好支使，叫他保护我就留下来了。我抬头一看小晨儿正站在远处帮我滤药，等她过来的时候，叶期刚好被药味和我的动静给弄醒了。
　　我猛地灌下治风寒的药，把药碗一丢钻回了被子里。
　　“这么快就躺回去了？你还没和我说，哪个是凶手呢，万一我们看住怎么办，要么你把钥匙给我？”叶期总想从我的手上把钥匙拿走，我觉得这个人太不靠谱了。
　　我把头伸出被子然后说话：“当初我住的地方有个大娘见过一个来找我的姑娘，我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林莹，如果不是林莹，那大概就是要抢钥匙的人了。其实我不大想怀疑任何一个我认识的人。幸而从以前到现在，我没被熟人骗得太惨。”
　　“成，待会儿我去找那个大娘问问看，这一时半会儿，你得自己照看你自己的安全了。”
　　“那你早点回来呀，我一个人胆子小得很。说不定杀手过来我吓破胆就把钥匙交出去了，林莹的案子也破不了还得搭进去我一条小命。”
　　“放心，我会及时回来的。”
　　跟叶期这样子有点打情骂俏的样子让我觉得脸有些烫。真可恨，进洛阳之前我还被他无情地打击了那颗少女之心呢，这会儿究竟是他转了性子，还是我的脸皮真的比以前更厚了？
　　……
　　再次醒来，面对的是一个熟人——
　　莺娘。
　　她被绑起来了，丢在房间的劣质椅子上，她的嘴巴因为被布塞住了无法开口，就一直瞪着我，终于等到我醒了。这是洛阳的客栈吧，这么绑着真不会有什么不妥么？叶期呢……我披上长衫围着莺娘转了一圈。
　　“怎么会是你？”
　　我觉得这事情发生得有些混乱，但却可以预料，不论是醉月楼的哪位来了，我都不应该觉得意外啊……可是把莺娘和我放在一起，是什么意思呢。
　　不久之后我等来了叶期，他从掌柜那里拿来了纸笔，打算记录供词的意思，在他坐下之后，有个不认识的捕快推门进来，身后跟着赵大娘。我总觉得我们这么一件人命案子私下里就这样审理了似乎有点不妥，但又找不出反驳的理由，只能任由他们在我的房间的外间恣意妄为。
　　他们找好位子坐下之后基本呈现了这样子的格局——叶期和那个捕快坐在书桌后面，桌子上摊着一堆纸，莺娘被迫跪在地上，样子极其不自然，赵大娘和小晨儿站在一旁诚惶诚恐，秦大人不知所踪，而我跟个不相干的人似的，也没人告诉我应该做什么。
　　其实案子也没什么好审理的，由我这么一个大诱饵吊着，能吸引来什么人也是显而易见的，就是莺娘为什么要拿钥匙，是受谁指使比较重要了。看着她一副不愿意开口的样子，我还是觉得刺激一下她比较好，于是我找了个位子坐下，掏出了里面的钥匙。
　　在我那么做以后，在场的人都在看我，可能是觉得我这么做过于没有一个姑娘该有的矜持有礼，全部都很嫌弃。
　　“钥匙就在这里，莺娘，你有本事就拿走吧。反正你拿不走钥匙，也没脸回去见你的主人，对吧。我记得林莹生前和你的关系还可以，常与你共享一些吃的用的，你就真的下的去手啊？”我说得有些激动，扯得我心口发痛。想起莺娘之前在醉月楼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就觉得恶心。我讨厌别人的虚伪，也讨厌自己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样子，可偏偏我就是感染了风寒，不久之前才吃过药。可恨。
　　莺娘闻言笑了笑，然后伸出被绑住的双手撩开了自己的头发，她就那样子直勾勾地看着我，对我说：“我……就是个杀手而已，不达目的不择手段，你也不必来指责我什么，任务没完成，自然会有人替我的，你既然暴露了钥匙，就别想再拿着它了。”
　　我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倒是叶期起来就想要拿我手里抓着的钥匙被我一巴掌拍开了。
　　“做什么？”
　　“钥匙给我。”
　　“不给。”我不相信叶期，他看起来目的不单纯，绝对不可能是为了林莹的一条命，如果是秦源来拿，说不定我会交钥匙，但是是叶期的话，门都没有。
　　叶期抬手就制住了我还要挥过去的巴掌，说：“烧糊涂了吧，你没有武功，拿着钥匙就是块肥肉啊，懂不懂？”
　　“我自然有保护钥匙的办法，你就别操心了，快把她送交洛阳府，剩下的就是我自己的事了，即便死在这上面，也是我应得的代价。”
　　我和叶期争执不下，小捕快抄完东西抬起头来看着我俩，他说：“你们别闹了，反正案子也快结了，幕后凶手一时半会儿问不出来就先丢到洛阳府吧，慢慢耗总有个结果。”
　　喂，那拽了好几个人在我房间是要做什么？
　　我忿忿将钥匙塞在袖子里，准备躺床上睡大觉。这时候房顶却传来了动静，一个黑衣人破瓦而入，站在了我的身后。她抓住了我的袖子，似乎要撕掉夺钥匙的样子。叶期武功高也没用，刚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刚好把我留在了黑衣人的前面。
　　我被黑衣人单手制住，动弹不得。她还在找我的钥匙……幸好她想从我右手袖子里拿到钥匙，没怎么管我的左手。我左手摸到了袖箭的机簧，按了下去。而这时候，她也拿走了我袖子里的钥匙。
　　“咻”的一声，箭飞出袖子，擦过了黑衣人的肩膀，让她痛得一顿，而我趁机踹了她一脚，飞速地往安全的地方滚去。满地的瓦片，从上面滚过去后背可不好受，可是架不住这是速度最快的脱离危险的法子了。之后叶期和小捕快迅速上前去制伏了黑衣人，拿回了钥匙，我还能来得及掐住莺娘的脖子作为最后的筹码。外套就披在身上，此刻已经在地上不知道变成什么破样子了。
　　一切都搞定之后，我再看小晨儿和赵大娘，她们都被吓到了，退了好远。
　　刚才我可真机智，否则钥匙就要被抢走了。转念一想原来刚才想不明白的地方是个局，差点就中计了。莺娘落网其实是个反向的陷阱了，利用我要抓凶手的心理让自己放松警惕，再由同伴出手夺走钥匙……她自己在这个连环计里面到底扮演了什么样子的角色？
　　我忍不住上去揭开了被绑成五花粽子的黑衣人的面巾。
　　“翠儿，我记得那会儿我试探你们的时候，你还说，会去给林莹上坟呢。”
　　“你要听的，不就是这样子情深意重的话吗？你要听我就说给你听了。”翠儿……不，应该是女杀手就这样子无情地回答了我。
　　赵大娘十分震惊，她指认，翠儿就是那一次说找我有事的人。我愣了愣。
　　那么多人里面，看上去最有人情味的翠姑娘，原来身份是个无情的杀手，我觉得我的人生太失败了，识人不明。我贴近问莺娘：“你们的主人，怎么能这样呢？”
　　莺娘和翠儿对视了一眼。我觉得不妙。
　　“叶期，她们要服毒！”
　　我这一吼让叶期来得及制住翠儿，我却来不及掐住莺娘的嘴，她咬碎了藏在嘴里的毒药，马上全身抽搐快要死掉。
　　“钥匙还没拿走呢，急着服毒做什么？”我摸了一颗解毒的丹药给她喂了进去，可是她就是不肯吃。
　　“你给我吃下去啊，你会死的啊知道吗？”我掰开莺娘的嘴死命给她灌药，她的目光却变得模糊，隐隐约约地，我听见她的声音，跟我说，别白费功夫了。
　　看着别人死在我怀里的感觉，真不好。我把莺娘放在地上，看着她的动静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为了那一把剑，至于搭上这一条人命么？
　　我站起身来去看被掐住嘴的翠儿。可能我这辈子也不会懂，杀手这种存在，每次接任务都是在生死之间徘徊，不成功就只能选择死亡……在我发懵的那个时候，翠儿忽然挣开了五花大绑住她的绳子，夺走了小捕快手上的钥匙，夺窗而逃了。
　　叶期忙着追人。
　　我却坐在废墟里发愣。
　　如果我早把那东西毁了就好了，林莹如果早把那东西交给我……她就不会死，莺娘也不会服毒，她看起来那么冷漠，但是其实应该是最怕死的吧。
　　这种事，我不会再让它发生第二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