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寒夕冷》雪落江湖

3、2

　　不过，就算已经失去了皇位，他还是得养伤，还是得活下去，在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对着目无表情的救命恩人，努力的与她交谈。
　　“姑娘，你总得告诉我名字，来日我也可好好报答。”
　　“……”
　　那女子天天都来照顾他，带了些药与可口的食物，衣服换的纷繁富丽，从粉红绣花罗衫到淡绿繁花宫装，最后穿一件简单的素白色的长锦衣，用深棕色的丝线在衣料上绣出了奇巧遒劲的枝干，桃红色的丝线绣出了一朵朵怒放的梅花。
　　她认真的将他伤口上的绷带替换下来，再用上最好的药材，安息香、龙涎香、熏陆香，这些极其珍贵的东西都成了普通货色，毫不吝惜的用在他身上，室内整日弥漫着优雅的香气，让他心情舒畅。
　　她做事的时候很认真，好像天崩地裂都无法让她皱眉，有种从容无谓的恬静。呵，真是让人着迷。
　　不过她每次都不愿意说太多的话，对萧俊渲所有问题置若罔闻，顶多抬眼望他一眼，淡淡的笑。
　　萧俊渲心里不知道恼怒了多少次，他是太子，从来高高在上受人奉承，平日里能说的话都是吩咐与责骂。对面前这个女子，他是带着感恩与倾慕在交流，可是每次的挖空心思都是徒劳无功，人家就是忽视你。他当然不能怎么样，只好在这静默无声的相伴里，幽幽的看着她发呆。
　　看得出她是细心挑了这处地方给他养伤，虽然他在屋子里，却能猜得到外头的风景。悦耳的水声始终回荡在耳边，哗啦啦啦的好像儿时的乐园，舒心又清澈。那些欢快的鸟儿更是一阵风似的从窗前略过，飞向不知处的远方。
　　微风缓缓的刮进来，吹得他面容清俊不似真人，他看着看着出了神，所谓世外桃源也不过如此罢。
　　“这是龙泉山下的一座小竹屋。”有一次，她终于说话，声音柔得能让他浮想联翩，“我师父以前隐居在这里。”
　　“我叫……”他刚要开口，又被她轻轻捂了嘴，嫩滑的指腹触了他的唇，她笑道：“不要告诉我你的名字，留在我心里了，那都是来来去去的债。”
　　这算什么话，他皱眉，愣住。她救了他，来日他一定会回报的，有多少人乞求他的恩赐与垂青，她竟然不屑一顾。
　　“除非你是玉皇大帝，或者如来佛主，不然你的一切我都不想知道。”看到他郁闷，她又俏皮的加了一句，语气很温柔。
　　真是个奇怪的女人。
　　可他萧俊渲也不是省油的灯，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府里宠妃无数，还怕撬不开她的口。
　　他微微一笑：“也许我比他们都厉害。”
　　“那还需要我救你吗？”她一拧眉，好不客气，“你差一点就死了。”
　　“谁都会有难的。”他苦笑。
　　她端上来一碗青菜豌豆羹，还在热腾腾的冒着烟，她低头吹了吹，舀了一勺凑到他嘴边：“我的马儿累了，所以我没有回去，这是自己做的。”
　　他吃了一口，有些无语，从未吃过那么难吃的东西，豌豆是硬的，青菜是苦的，盐又放多了。
　　“你的手艺不过如此。”他盯着她的眼睛，故意的，与她作对。
　　她不以为然，瞪了他几眼：“平日我哪需要自己动手做吃的呀，今天算是破例了。”
　　先前再怎么冷淡，也是个不经世事的小姑娘，那一抹俏皮发火的样子天真无邪，让俊渲心里突然暖起来。
　　他立刻接过盘子，拿着汤勺一口一口的全部吞下去，吃得急了些扯着伤口，痛得他不禁皱眉。
　　“你这人……”她薄怒，忙扶他躺下，“你有病啊？你想一直躺着对不对？看来明日起，我得让你好好饿几天。”
　　他急道：“别呀，总让你喂我吃东西，我心里过意不去。”
　　“我不能见死不救。”她幽幽的叹口气，目光里寒星点点，看得他慢慢沉溺下去。
　　她只好重新替他换药。
　　“你真的很美。”他忍不住的赞。
　　“我知道。”她冷冷的瞟他一眼，“你长得也很好。”
　　那时候他便想，今后会不会再见到她，如果能安全回到皇城，他一定要娶她为妻，这样清冷的气质，这样孤傲的眉目，怕是没有第二个女人有了。
　　入夜了，明亮月色照进来，外头隐约可见离离野草、蓬蓬芦苇，水池在幽幽生光，边陲之夜煦风习习，枝叶飒飒作响。
　　今夜她没有走，在外屋生了篝火，披着大袄围坐取暖，地上铺了厚厚的褥子，枕头棉被一应俱全，倒像是准备常住不走的样子。
　　他忍不住撑起身子偷偷看她，只见她呆呆注视窗外，婉转冰白，像极了一种神秘的月下花，凄清苦香，风一吹便纷纷如雨下的白色花瓣，火光把那张脸照的忽明忽暗，那是个有故事的女人。情不自禁的，他觉得自己真的爱上了她。
　　可是他还不能下床，如果可以，他很想去坐在她身边，海阔天空的聊些什么往事，与权势无关，与身份姓名都无关。说累了就让她靠在他的肩头，沉沉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