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寒夕冷》雪落江湖

2、1

　　人在绝路。
　　萧俊渲从未想过会遭遇此种困境，自己可能熬不到明天早上了，死亡的气息，如无边鹰之翼，慢慢的从地平线拢过来，温柔得像母亲爱抚过的手，一点点把他整个地罩住。
　　身后的“福来客栈”已经焚烧了一整天，整片屋子都糊成废墟之地，伏击他的杀手们无声息的撤走，沉沉夜幕下仅有几只灯笼迎风摆动，隐约可见扭曲焦黑的物体缠绕在地上，分不清究竟是尸体还是铁器，那些深与浅的黑似针芒满目，扎痛了他的眼睛。
　　他也不知道怎么从这场杀戮里逃出来的，刚才的经历仿佛是一场噩梦，身边的随从侍卫为了保护他，全部战死在刀光剑影之中，而自己左胸不小心挨了一处剑伤，贯穿了肋骨，正在汩汩冒着鲜血，一丝丝的流入身下黄泥地里，他眼看着生命在一点一滴的逝去。
　　意志在慢慢的涣散，他想自己终是对不起皇城的母亲了，无法回去再见一面。
　　这九月的边陲小城，夜凉如水，狂风呜咽着泣诉生命的逝去，然而风中响起铁马的叮当清脆声，远远地传过来。
　　有人骑了匹雪白玲珑的马儿，伴着风儿轻踏。她一身红衣艳丽，如灯火月色下开了朵鲜红色曼陀罗花，光彩耀眼，那是个美貌而矫健的女子，肌肤雪白如玉，离他越来越近。
　　在朦胧的视线里，他看到她轻盈的跃下马，宛若仙子。
　　……
　　醒转的时候，萧俊渲发觉自己已经躺在一个陌生的屋子里了，他努力的睁开眼，明晃晃的阳光透过竹窗照进来。身下铺了几层温暖的棉被，鼻尖传入一股淡淡的药香味。身上的血是止住了，伤口也被干净的纱布包裹住，原先的血衣不知道去了哪，身上是一件青灰色的长袍，还有人将他身体仔细擦洗过了，闻不到一丝异味。
　　如果没有那种撕心裂肺的皮肉之痛，他几乎以为自己只在客栈睡了一觉，醒来还有婢女佳肴伺候。
　　这样一座简陋的小屋子，一洞方形的窗，边上一座矮桌，铺了密密的一层灰尘，好像许多年没有人住过了，外头传来涓涓的流水声，伴着活泼的鸟鸣蛙叫。
　　这到底是在哪？
　　他对着头上那张绣花窗幔发呆。
　　“吱呀。”门被推开了，那个女人端了碗药，轻轻走进来，锦鞋无声，还是一身珊瑚红的衣，白日里更加妖娆似血。想不到尘土飞扬的边陲古道仍能见到这样的美人，他倒是有些惊奇。
　　“谢谢你……”萧俊遥遥的向她点头。
　　离近时发觉女子至多十五岁，面目娟秀细致，最难得她有双真正的丹凤眼，古雅秀丽，仿佛是江南垂柳雕楼里才该有的人物，只不过面若冰霜，目无表情。
　　她走过来，在他床边坐下。
　　“血是止住了。”她翻了翻萧俊渲伤口处的衣襟，冷冷道，“不过这伤口若要长好，需要半个月。”
　　“你是谁？”萧俊渲早就想问了。
　　这样的年轻漂亮的女子，不该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
　　“把药喝了。”那姑娘并不回答他，反倒将他扶起，又在背后垫一个枕头，他软软的靠着，眼瞅着她把那碗药一勺一勺的喂入自己口中，女子清香伴随着药香，让他有些昏昏沉沉。
　　她的手指很白，指甲上涂了淡紫的凤仙花汁，更衬得肤如凝脂。
　　可以猜到，她必定是某城大户人家的小姐。心下一阵感动，只得轻轻的说：“姑娘谢谢。”
　　她眼皮也不眨，无所谓的扫他一眼：“你好好休息。”那眉眼真是动人，斜斜的长眉入了鬓角，配上她淡淡温润的言语，冷而艳。
　　也不知是昏迷了几天，萧俊渲没有进食的欲望，身体太虚弱，他张嘴想多说几句话时，都要耗尽全力。
　　更累的是昏迷时做了无数个噩梦，他以为自己死了，醒来却有美女相伴。原来噩梦往往伴随着美梦，像痛苦总是在幸福之前。
　　他当然能猜到是谁置他于死地，那群皇城里虎视眈眈的兄弟们，只是没想到来那么快，在返回南皓国路上就迫不及待的要狙杀他。
　　几天过去了，太子俊渲死在边陲的消息大概已经传到宫中。
　　皇位，真的不属于他了吗？
　　世上的阴差阳错从未停止，就差了那么一步，小小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