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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杀! 已经不是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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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天气正好,清晨下了会儿小雨,此时空气正清爽。头天的端午闹得太晚,二少爷少见地起晚了。
他本是习惯晨练的,平时最爱在天还没擦亮的时候出门,甩开跟班丁宝,迎着江城微潮的晨风,沿着护城河,撒丫子跑呀,跑呀,跑到肺炸开又麻木,跑到腿没了知觉,跑到卖包子、卖烙饼的大婶小妹儿都出了摊,才缓下步子抖抖满身的尘土。真好!他从心里喜欢这样放纵的时刻,似乎只有不断挑战身体的极限,才能抒发在这小院子里的积年的压抑。或许也不是压抑?唐柔非打小就知,他用不着如大哥那样以家业为中心,不用记挂一家子老老小小的偏爱筹谋,不用克己修身读书发奋只为唐家百年荣光不败。他是唐府的二少爷,是庶子。多可笑?皇帝老儿都被打倒了,孙大帅建国了,袁大帅复辟又被推翻了,蒋先生天天喊着民国民主,江城里洋人的物事来了一件又一件,可这
千年的嫡庶之分,还在这个院子里这么分明!它就像那黏黏的蛛丝网,黏住了他和大哥的翅膀。
算了,不想这些,还是实际些吧。唐柔非将自己摊在这心爱的梨木架子床上。这床是他十岁那年大哥亲自做给他的。别看大哥平日里一副谦谦君子的云淡风轻样,好似随时手捧本论语的老学究,又像那女校里整日训斥人的刻板教谕,可却最爱木工手艺。他记得清楚,那架子床东南角落里的镂空月季,就是大哥亲手画的图样,问过他喜爱后才动手削刻的。
唐柔非赖床够了,一挺身翻下了床。也不用丫鬟帮忙,三五下清洁完毕。不到一刻,就摇着把扇子晃出了门。
或许是因为头天太过兴奋,今日不知怎地就没了慢跑的兴致,只是沿着河边坝上的小路,慢慢踱步。
早先说了,这河只是江城的护城河,算不得多宽阔湍急,勉强是长江的一条支流,有皇帝那会儿,县令大人也是年年着人维护,但几百年下来,荒芜的地方还是有不少。江城的西南边是片小山,树木葱茏,远看不大,实则连绵一片,也有野兽出没。早年似乎为了城中富户打猎方便,便在这方向的河上架了座吊桥,风吹雨打的,倒也还得用。
此时唐柔非就靠在这吊桥岸边的柱子下,双腿大张地箕坐着,脸上满是无谓的轻松,阳光下白皙的面庞上绒毛清晰可见。
“快!抓住他!绝不能放跑了!”“砰!”杂乱的脚步声,拨开树枝的攒动声,还有枪声!粗喘由远及近,脚步也越来越响,唐柔非凝神一听,“咚咚咚”,竟是皮靴的声音!
微风拂面,带着一股血腥味。
“死!”一声断喝炸开,只见一壮汉暴起,只在桥栏杆借了一下力,第二下就弹向当头追的一人,砰!脚踢向脑门,头顶开花,红白迸出;大汉也不停顿,接着冲向后面跟着的第二人,第三人,却不赤手,一柄三寸尖刀突地从斜里刺出,嗤嗤!又是两个透心凉。可怜追逐的人都是手持□□,哪里是他近战的对手,两三息的功夫,竟又倒了三个。后面也有人反应过来,转手掏出刀具,擦擦擦火光一闪,瞬间已是短兵相接。大汉身法灵活,又加上力气巨大,一格一档又一压,这尖刀又压回一人胸前,手腕一转,又是个透心凉。
“老子叫你们跟着我!跟我去死!”声音低沉,却好似轰在每个人耳边,大汉一步一个血脚印,软布鞋已叫血浸的湿透。八嘎!一名受伤的追逐者喝了声挥刀冲过来,如裂帛撕裂,血线交错,大汉接着走。
“还有,谁。”
已经不是追逐,而是反向的杀戮。追杀者没了追杀的勇气,反而在泥泞和鲜血中挣扎求存。有人发力暴退,有人突进偷袭,有人血肉炸开蓦地倒下,有人头身分离被飞斩而出。大汉衣上见红一点点晕染全身,而身边的追逐者已是越来越少。
砰!最后一个追逐者被踢飞,手顺着被踢的方向抬高,枪声自空中响起。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唐柔非此时转为盘腿坐,还靠着桥,手托腮,不探头,也不远走,似是等待着什么。过了会儿,好像背部震了下,他无声地笑了。
“我这是,在哪儿?”声音沙哑,煞是难听。大汉醒来时,头枕的是木枕,身下是木板床,木桌,木凳,还有棉布帘子,是个朴素的屋子。只是鼻间飘着一股异香,淡淡的,可就是能闻出来。
“在我的小楼……吧?”唐柔非拨了拨熏香炉,香灭了,又转过身。已是傍晚,屋里有些昏暗,还未点蜡烛,只衬得他的脸晦暗不明。
“?”
“我从小吃穿不愁,家里待我不薄,也不缺零用,平日省一点,攒下的钱就买了这小楼。要说产权,自是我名下。可这平日用度,柴薪、食材、打扫,都靠长随,而长随却受雇于我家,而不是,我。”
“有什么分别?你家里没有你么?你好歹还有家。”
唐柔非仰头想了下:“也是。我若离了家,读书没个功名,哦不,现在要说文凭了,身板也做不得苦工,能写会算顶多算账房,那人若发话,也没人愿意雇我。可谓,没个好去处呢。”声音渐渐低下去。“更何况,我也舍不得呀。”
“慢着,你救了我。”这是肯定的语气,可听着却没什么感激。
“算是吧。你倒在了我头顶上,喔,头顶的桥上。我看天气越发炎热,而你睡得挺沉,就叫家里仆人拖你回来。”唐柔非手遥指那吊桥的方向。这小楼离吊桥不远,影影绰绰能看见它。小楼也不是什么道路要冲,只突兀地插在江边,四周没个正经路,或是草地,或是砂砾。
拖回来……大汉咧了咧嘴,怪不得,浑身都痛!
“你不……认得我。”大汉此时已是一脸笃定,面上也有一丝释然。这人,倒也心善。
“嘻,想得美,你有甚姿色,叫我认得你?”唐柔非轻笑道,带着戏谑。后顿了顿,似下了什么决心,展颜道,“好好养着吧。我最近不会叫人打扫,食材还有,过几天我再亲自送来,看你也不是个阳春白雪的少爷,想来饿不死的。走了。”说着弹了弹下袍看不出的尘土,撩起帘子,转眼,已是蹬蹬下了楼。
倒是有趣。
回了家,已是傍晚。这一天都在外边晃,晚饭时,长辈们自是免不了一通盘问。太太只是问了几句,尽到嫡母的本分,母亲周姨娘却话里话外都是担心。
“丁宝说你进门时灰头土脸,我看他也不怎干净,你俩个干什么去啦。锻炼身体哪能一天呦,累不累?”似是数落,又隐有回护,倒成了二少爷出门的解释了。周姨娘也不期望柔非有什么老实回答,只是嘴上轻声稍作埋怨,便紧着给宝贝儿子布菜了。
大少爷坐在旁边,面上波澜不惊,有啥吃啥,筷子稳稳的。“咳!”唐柔非突地呛了下,飞快地撇了大少一眼,面色古怪。
桌底下,大少爷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脚,面上漏出一丝笑意。
哎,又要请示汇报喽。唐柔非心里叹道。嘿,不过说出来吓死你!呀,要不要说呢?
之后的几日,唐柔非自觉有了大事要做,深感“责任重大”,告诫自己要行事小心,万不可有所疏漏。于是还是每日天不亮就起床,随后出门跑步。只是完成了那十几圈任务后,便拐去了小楼,会神秘人去了。
没错,就是神秘人!在咱二少爷心中,这人武功好,杀气重,面带沧桑,遇事镇定,端得是个有故事的人。但他也不急着挖掘别人隐私,只是每日来陪陪这汉子,说说话,一起吃早点。至于被谁追杀,为什么追杀之类啦,一概不问。倒不是没有好奇心,只是为了自个儿小命着想——谁知这是不是个好汉呢。而当初救人,则纯粹是出于好奇,或者还有一丝打破固有生活的兴奋。嘿,咱也遇了个高人呢!
一来二去,两人倒也熟悉了起来。吃早点时不再“您请”,“多谢”,“手艺不错哦”之类没营养的话。一个是正值壮年的武人,一个是跑了十几圈的青年,不再掩饰真性情后,都越发吃得狼吞虎咽,气吞山河!有时包子数不够,也没人谦让,別着筷子就开抢,唐柔非仗着有几分巧劲,也不是每次都输,嘿!
一次“酣战”结束,唐柔非舒爽地打了个嗝,使劲儿抻了个懒腰,露出修长的腰线,似是不经意道:“对了,还不知好汉名号啊?”
……是哦,以前是“您”,现在是“嘿、你”的称呼,倒像是有意的,竟然双方都没有互通名号。如今,便算水到渠成了……吧?
“……尹在赫。”
“啊……是朝鲜人?”唐柔非有些惊讶。这身板儿……可不像呀。
尹在赫似乎知道唐柔非想的什么,笑了下,解释道:“家传的体型,加上从小练武,后来嘛,虽东奔西跑,过得也算不差,所以就……这样!”说到最后,更是一脸得意。
切……我要是天天吃肉练武,比你还壮!唐柔非心里翻了个白眼。他也干脆,随即道:“我姓唐,唐诗宋词的唐,上柔下非,取刚柔并济,断得是非曲直之意,懂?”
“好名字!”尹在赫竖起大拇指,裂嘴笑得很是捧场,“念起来真好听!”
好听……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