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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二章——困扰 ...

  •   大殓那日,宫里头来了好多人,就连久未谋面的皇上都来了。
      我并非主事的人,只淡淡看着。被淹没在人群中,这样的热闹让我觉得地喘不过气。难道不应该是悲切的氛围吗?我感觉陌生,好陌生。
      胤禛的笑容淡淡地挂在脸颊上,如同流水一样稀薄。那拉氏也收起了那日的悲恸,重新做回众人眼里那个知书达理,优雅贤淑的大福晋。所有人脸上都带了一点伤感,但只有一点,如同伪装出来,在我看来如此的不真实。
      有些闷,便想绕去人少的地方,经过康熙身边的时候,他淡淡瞥了我一眼,然后用只有我们两人听得见的声音平静地说,“回来了就好,你这孩子老叫朕挂心。”
      我微微福了福,不管是否因着九格格的缘故,这份情我都领了。

      回怡馨小筑的车上,紫嫣问,“主子,我们是要回府了吗?”
      “钮祜禄玥盈,你是我认定的女人,这辈子,你别再想逃了。”脑海中,他炙热的话语响起,无意识得脸红,痴痴道,“只恐怕,这次是躲不过了。”
      湘儿会意地打趣,“紫嫣姐姐,你可是多问了。瞧咱们主子,一脸怀春的样子,哪里是躲不过,只是不想躲吧?只恐怕这次回了,再不舍得走了呢。”
      紫嫣释然道,“可算是好了,平白叫我担心了这些日子。”
      我横她们一眼,“你们两个小妮子这会子串通了来取笑你们主子是吧?仔细我回去让爷给你们一人许个人家嫁了去,也省得你们无事可做老打趣我。”
      “哟,主子恼了。湘儿,都是你不好,还不赶快赔不是。”
      “都怪湘儿年幼无知,一时失言,请主子不要怪罪。”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俩一本正经的样子,颇有几分滑稽,心上因弘晖离去沾染的伤痛也暂时平复了几分。

      下车的时候,有人立在门口。我顿时收了笑,紫嫣和湘儿会意先进了宅子,留我一人警惕地在离开那人十余米处注视他。
      对峙了一会,我觉得有些无趣,便冷冷道,“如果你没有什么要说的?我要进去了。”
      “四福晋就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我脚步顿住,才缓和的情绪立即升腾起来。孟贤尹,是你逼我的。
      转过脸,轻笑一声,“玥盈是有很多事情想请教孟太医,只是不知太医是否会因着良心,属实回答。”言语中,毫不掩饰我的不削。
      “臣自问对四福晋有愧,四福晋尽管问,臣定知无不言。”
      他脸上的诚恳犹如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一样,但一旦失了信任,我却不知还能不能信。
      “弘晖究竟是怎么死的?”我问。
      他答:“小阿哥是因寒毒侵入心脉而殇。”
      “寒毒不会致死,哪怕只是一个七岁的孩子。”我又问。
      “寒毒确实不会突然致死。只是臣发现那下毒之人用心良苦,每日将药混入小阿哥喜欢吃的菜里,日积月累。”
      “可是每日小阿哥都和我们一起用膳,为何我们没事?”
      “此药分量极轻,对成人毫无损害,更何况,无色无味,根本无法察觉。臣以为,这阴谋在府上不是一次了,前两次,阿哥年级尚小,臣无能,查不出其中破绽,只能说体虚所致。但,现在回头想想,因是用药时日尚短,迹象模糊。”
      我见他答得井井有条,流露出的遗憾又不像掩饰,少不得添了几分犹豫。若他真是好人,那我的那次流产又作何解释?
      他仿佛看穿了我似的,坦诚注视我,目光如炬,“四福晋,您还有事情想问吧?”
      “我……”
      “不论四福晋信或不信,流产之事,确实不是臣所为。”
      “可是,你父亲一口咬定当初我买的是堕胎药,你又如何解释?”那件事如同心头一根无法拔除的芒刺,今日既已将话说开,若是不得个答案,我任是怎样都不会罢休。
      “家父只是不得已。”
      “不得已?”我冷哼一声,声音虽不响,却丝毫掩饰不住我的不削。“我的孩子没了,你只给我一句不得已?”
      “臣不想替家父掩饰,那件事,的确有人属意要福晋流产。臣严词拒绝了,想替福晋保住这个孩子,却不想,家父也被施加压力。家父说很后悔,但没有办法,希望福晋原谅他。”

      “你,能告诉我那个人是谁吗?”缓缓的,这句话从我口中吐出。
      仿佛时间忽然就凝滞在这一秒,他的身体是静止的,就连眼神都是沉默的。我忽然眼里有水气流动,一点痛恨,一点不忍,夹杂着一种怪异的焦虑。他早该料到我会如此去问的。只是,那个答案,我真的有勇气去听吗?
      然后,他的膝盖沉沉落到地上,发出闷闷的响声。我的心也忽然飞坠了下去,空荡荡的。
      他说,“家父的罪过,可是由臣一力承担。只是,幕后之人,求四福晋不要再问。”
      忽然觉得周身很冷,怎样说,我腹中的孩子也是皇嗣,居然有更高的人,想要取走他的姓名。而竟然连孟贤尹的身份,都会对那人害怕。
      又想及十三曾对我说的话,“你不知道八哥的心有多高,他爱你有多深,他又怎么能让你替别的男人生儿育女?”
      这些揣测忽然在眼前分明起来。胤禩,真的是你吗?我好害怕。

      我终究还是放了他走,也不知自己是否是原谅,是否能原谅。心里如同一盘散沙,无法聚汇。
      临别,他忽然说,那皇宫真得不是明黄色的,而是漆黑的,希望我,珍重。
      于是,那个晚上,我又陷入一轮深思。

      次日,我起了个大早。湘儿替我梳洗,紫嫣麻利地将东西收好。
      虽夜里睡得颇不安稳,但细细装扮之下,也能借去几分憔悴,生怕叫他看了担忧。因才大殓,选了素色的衣衫,只求安静。
      此番坐在马车上,短短数月,一进一出,看似安静,却与离去时又是两种心境。虽明白胤禛的心,但此刻却淡淡的困扰,孟贤尹的话却如同一颗石子,在心湖激起一层一层涟漪。他是觉得愧疚才来的,还是另有所图?我忍不住要细细去想。人真是奇怪的动物,失了信任,就很难重拾。
      失神了,直到紫嫣拿了帕子与我,我才回过神来,发现额前已布满了细密的汗粒。
      她略带了担忧地看我,欲言又止。
      我只淡淡笑,“车里还是闷了,五月天就出汗了。”
      “主子……”
      “什么?”
      她看了看我,又咬住嘴唇,顿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

      见了那拉氏,两人相对许久,千言万语却都不能开口,只紧紧拉着手,彼此的心意早已明了。
      她领我往以前住的院子去,我红了脸,连连摇头。“姐姐,那屋子既已有人住了,大可将玥盈安置在别的屋子,不妨事的。”
      她奇怪地看我,“那屋子从不曾有人住。自从妹妹走了,爷便命人将屋子闲置,并不允任何人进入。又让我派人每日打扫。”
      我脸色一红,“可上次玥盈回府,路经这里,见里头有灯烛。”
      “哦,妹妹说的是这桩。”那拉氏释然,淡淡地牵动了嘴角,“爷吩咐,每晚都要在妹妹的屋子里点灯,就好像妹妹不曾离开。”
      她又说,“我早说了妹妹你是不同的了。”
      我眼圈微微泛红。胤禛,也许你也并不知你的心有多暖,待我有多细致。我也是个傻瓜,竟要别人告知,才能体会你的一份心。
      翻手是云,覆手是风。我是云,将心事牢牢掖在心底,你是风,蛮横地将我吹散,霸占我的心,吹散我心底的雨水。

      安置好之后,我略有些乏了,靠在贵妃椅上小憩。忽然湘儿报,翠儿格格到。我睁开眼睛,她终于还是按耐不住了。
      起身略整了整衣衫,她便步了进来。真得不是从前那个小丫头了,年轻的脸蛋上用了太过浓重的脂粉,衣服的颜色也太过艳丽,和年佳氏的那段时日果真有效,她举手投足之间淡淡的傲气酷似年佳氏。反观我自己,倒真有几分寒碜,不觉有些好笑。
      她微微福了福,朱唇轻启,柔声道,“翠儿给姐姐请安。”
      我拉她起来,淡然陪着笑脸,“现在妹妹也是主子了,论尊卑,妹妹和玥盈同为格格,这请安二字玥盈又怎敢当?”
      她脸上略有尴尬,“姐姐这是在生妹妹的气吗?”
      我又笑,“玥盈为何要生气?个人有个人的命,既然大家都是服侍爷的,也是缘分,何来生气一说?”
      “姐姐没有恼翠儿便是最好。”
      湘儿端了茶进来,然后退到一边,忍不住狠狠瞪了翠儿一眼。我用余光扫她一眼,她便收回厌恶的目光。
      我抿了一口热茶,见她犹豫不决,仿佛有话要说的样子,便徐徐问,“妹妹此番过来,当是有事要说吧。”
      翠儿又一阵脸红,咬着嘴唇说,“既然姐姐问了,翠儿也不妨直说。姐姐离府之后,翠儿原在年佳氏住的西院当值,受宠之后,年佳氏就一直视翠儿为眼中钉,百般阻扰爷给翠儿名分。爷念翠儿年幼,便赏了一处屋子给翠儿独住,但那屋子紧挨着年佳氏的西屋,她总寻机会来数落翠儿。”
      我在心里暗笑,她说了这么多,唯独漏了她问胤禛讨我住的东院之事。但她说的如此可怜,我便顺水推舟问,“那妹妹是要姐姐怎样?”
      她看了看我,又是几番犹豫,最后迟疑道,“翠儿还是觉得这屋里的主子唯独姐姐待人最和善,况且东院还有闲置的屋子,翠儿望姐姐能说服大福晋,让翠儿搬回来住,原本翠儿与姐姐就主仆情深,若能重新住在一块儿,也能多个照应。”
      我没怎么想,就允了。她也高兴得很,连连谢了我才走了。

      湘儿掩上门,不满地问我,“翠儿如此势利,主子为何还要帮她?”
      我慵懒地闭着眼睛回她,“你当我不知她的想法吗?爷宠着我,年佳氏不免对我几分忌惮,她也不过在我这儿图个庇护。”
      “主子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应承帮她?”
      “多一个敌人不如少一个敌人,这个府里恐怕也远非我当初想得简单。并非我不害人,别人就不害我。我只愿,日后若她有害我之心,还能顾念今日承我之情。”

      用晚膳的时候,几人早已在席间等待。未几,胤禛和胤祥风尘仆仆地从外头回来。
      他见我在,并没丝毫惊讶,仿佛早已知晓,只牵动了嘴角,对我淡淡一笑。我也坦然回了一个笑容。
      倒是胤祥忽然见我坐着有几分惊讶,但瞬即笑容便浮上脸颊,调侃我道,“哟,四嫂可算是回家了。”
      我嗔他一眼,并不动气。这世界若只剩一人真心待胤禛,我倒觉得胤祥比我更为忠诚几分。
      胤禛身边坐的依旧是那拉氏与年佳氏,李氏与我分坐两侧。年佳氏倒略比从前收敛了些,虽依旧话多,但少了几分张扬。对她,依旧谈不上喜欢,但曾经心中的猜忌也已随着孟贤尹一席话烟消云散。芥蒂消除之后,觉得她话中也能找到几分乐子。
      于是,一顿饭,倒也有说有笑,并不乏味。

      用了晚膳,胤禛和以往一样与胤祥同去书房看折,才走到门口,又想到什么似的,转身握了我的手,众目睽睽之下将我一并带去。我顾不得羞赧也不愿揣测别人的眼神,一切都好像回到了从前,我是能在他书房里陪伴他的唯一一个女子。他专注于公务,我或者安静地刺绣,或者替他泡茶来轻轻搁在一旁,又或者懒意地偷看他迷人的唇线。墨香笔砚之中,我愿守着这个最真实淡然的胤禛,哪怕只是平平一生。
      不知觉又痴望了许久,忽然眼前出现胤祥的脸,不觉吓了一跳。
      “四嫂,看什么看得这么认真啊?”他蹲在我面前,一脸坏坏的笑。
      “你胡说!”我横他一眼。他脸上的笑容迷人到能把人醉死,可是此刻的我我却只想伸手扯他的脸。
      他用手指了指胤禛,又回过头来对我贼贼地笑,低声说,“果然小别胜新婚。”
      我不觉脸颊灼得发烫,偷偷抬眼看胤禛,他依旧专注于自己的事情,仿佛没有听到。这才褪去了些羞赧,狠狠瞪了胤祥一眼。“你跟我出来,别扰了爷做事。”
      说罢抓着他便出了书房,轻轻掩上门,不觉松了口气。

      再想训斥胤祥几句,他已然没了刚才的促狭,只认真地看着我淡淡地笑,我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鼻尖不再看他。
      他也并不多言,摸出他那支笛子,独自吹奏。我静静站在一边,这一幕如此熟悉,只是今夜的曲子更柔美些,音律平淡,却叫人听了温馨。我立在他身后,独享这专属于我的宁静。
      音律终了,胤祥回头望我,眼睛纯净而深邃,又比曾经熟识的他多了几分成熟,站在他的面前,感觉心里暖暖的,任何情愫都无需遮掩。
      胤祥说,“你终于回来了,真好!”
      我心里盛着快乐,眼角却有泪珠划过,点头轻轻应了一声。

      胤祥回府之后,胤禛依旧旁若无人地在书房里看折子,我恐扰了他,独自回房。
      靠在塌上,脑海里还留有方才胤祥对我说的话。
      “四哥是何等沉稳的人物,除了皇阿玛,在我心中便只有他。”
      “自从你走了,四哥变了,虽然依旧沉默,偶尔暴躁,但那种沉默竟叫我害怕,仿佛是他自己要将自己与世隔绝起来。”
      “书房曾是他不被打扰的地方,四哥能静心忙碌。只是我常常见他,默默对着你的画像发呆,偶尔叹气。”
      “你的屋子他从不让人碰,只叫人每日打扫。府里头有个小丫头不小心打破了你曾喜欢的花瓶,四哥谁的劝都不听,直接撵出府去。”
      “知道吗?就连皇阿玛都看出了他的不寻常。一次与我独处,他竟叹气说,没想到也能有女子让老四牵肠挂肚。此番接你回府,也是皇阿玛属意四哥的。”
      胤祥讲的时候,我在一边什么都不讲,只是默默地听。这是一个不一样的胤禛,曾经我只记得他的暴躁,后来他那种不懂得表露的蹩脚的关怀,他总是用冷冷的面孔掩饰自己内心的火热,好像生怕别人看透了他的真心。一个拥有着敏锐缜密思维的男人,感情上却像个孩子一样害怕被伤害。这便是他。

      然后,有人轻轻推开了房门,是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三十二章——困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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