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第三十章——弘晖 ...
-
有些恍恍不知所措，心中如同翻了五味瓶，说不清究竟是喜悦还是难过。静静坐着，不知如何回应，倒索性宁可没听过这番话也罢了。
那拉氏也只默默看着我，眼里带着怜惜。过了许久，喃喃道，“还记得妹妹和爷大婚次日，妹妹来见我，我曾说羡慕妹妹吗？”
我点头。
她淡淡一笑，笑容宛若一朵清若的莲花。“我跟了爷这么久，不论谁面上光鲜，但爷心里头从未真正装着一个人儿。只有妹妹你，爷不知怎么的就如此上心。”
我略红了脸，又问，“姐姐为何不记恨与我？”
“记恨？为何？”那拉氏笑了，“难道因为爷属意妹妹，我这个做姐姐的便要吃醋不成。”
我摇摇头，有些羞赧得笑了。
她又复拉住我的手，紧紧攥着，“爱一个人，就要接受他所爱的人，而不是去记恨，去摧毁。我与他之间，向来是淡若澈水。这么多年来，我早已明了。他的心很高，我想去追却追不上。于是，我能做的只是辅助他处理好府里的一切，不要给他添麻烦。”
她定是深爱着胤禛，因此情到深处，便只成胤禛为“他”，而不是平日拘谨的“爷”了。我感慨道，“玥盈终究比不上姐姐贤德。”
她又突然抿唇收了笑容，神情带了些惆怅，怔了片刻，说，“哪里是贤德，不过是命罢了。”
“命吗？”无意识地复述，又觉忽然脑袋就乱了，他深情对我，但我若全心爱他，又怎能不在意他身边的女人呢？那拉氏那样的贤惠大度，却叫我怎样做到。
“妹妹可知这院子有何由来？”那拉氏忽然问。
“十三爷曾说这是爷累极的时候休憩的地方。”我答。
“只是其一。这里原是爷少时与九格格出府游玩时常来的别苑。自九格格殇了，这院子便被爷封了起来，再不许人入内。”
又是一片涟漪。他的心，我却是真的误了吗？可是，他为何不信我呢？伤感道，“姐姐，玥盈离开便是因为爷的不信，此番冲撞了爷，依旧还是为了‘不信’二字。”
“妹妹是指？”
“爷派了人每日守着我。”
出乎我的意料，她忽然释然笑了，“傻妹妹，你只当他是要看紧你，为何不换个想法呢。你可知，你每次病了，爷一个人闷在书房。爷的性子你还不晓得吗？只催着我拼命给你置办补药，却不肯亲自去看你。十三爷的侧福晋也有孕了，他自然也是担心的，可不也每日每日往这儿跑吗？其中自然有十三爷与妹妹的情谊，却也少不了背后那人一颗焦躁的心啊。”
说不清的懊恼，为何自己与他相处时，一旦被激，便记不起他的好来，只给他套上最沉重的枷锁，非将他念成一个恶人不可呢？
临走时，那拉氏说，“妹妹若能明白爷的心，还是跟我回府去吧。”
几分矛盾，心情忐忑。犹豫了片刻，终究下不了决心，无奈道，“姐姐容玥盈再想想吧。”
“既是这样，我也不再多言。妹妹保重。”
弘晖先头还笑得很开心，见要走了，眼圈顿时红红的。我心头不忍，拢了他过来，轻轻替他拉整褂子。那日决然离去，他并不知。但这府里，除了放不下胤禛，最叫我挂心也只有这孩子了。没有心思，没有顾虑，用一份最纯真最干净的心意对我，也只有他了吧。
轻轻在他额前烙下一个吻，认真看着他说，“晖儿乖，姐姐不久就回来看你。”
他却摇摇头，说，“盈姐姐骗人，要来早来了，这么久了，盈姐姐都不来看晖儿，真狠心。”
不觉一阵心痛，泪水就要夺眶而出，拼命忍住，笑着对他说，“这次姐姐不骗晖儿，下次回来，姐姐给晖儿做好吃的。”
他固执地看着我，把小指伸给我，“拉钩。”
“好！拉钩。”我也把手伸出去，指心相对，刻下我与他的承诺。
弘晖这才笑了，又扑进我怀里撒了会儿娇，才不舍得跟着那拉氏回府。
我瞧着他的背影，心中莫名得不舍。
独自坐在屋里，这样的季节，已不用燃银炭了，但坐久了，依旧觉得身上微凉。想喝口热茶，发现杯中的茶早已凉了。叹了口气，习惯性地唤紫嫣进来，进来的却是湘儿。
“主子想要什么？”她福了福。
“紫嫣呢？”我问她。
“紫嫣姐姐累了，湘儿让姐姐休息了。”
忽然想起她几更天便起了，为了我如此疲乏奔走，心头又平添了几分烦躁。
“替我泡杯热茶来搁着就是了。”
“是。”她掩门出去。
这些日子，即便我想着他，念着他，心绪也从未有像今日如此纷乱。仿佛是给逼急了，反倒乱了阵脚，没了主意。越是知道他对我好，越是不知如何开口说要回去。
想了一会儿，只是心神更乱，竟急得想哭。
湘儿进来了，我忙侧过脸，掩饰住自己的烦躁。急急抿一口热茶，慌忙中竟烫了嘴。不觉红了脸。
湘儿也没笑，只带着担忧的眼神看着我，倒更叫我心虚。一时无言相对，又想探探寻常人家女儿的想法，便问她，“湘儿，日后若我要替你寻个人家，你想要怎样的？”
她想了想，轻声说，“我娘希望我能寻个官家或者商贾，即便做小也没有关系。”
“那你自己怎么想？”
“湘儿总想，能找个人一心待我，即便什么都没有，只要两人齐心，清贫些也无妨。”说到这里，不由两朵红云浮上她少女的脸颊。
我忽然心头一热，平白得亲近。
她又说，“主子是富贵之身，快别听湘儿信口胡言了。”
我只淡淡一笑，“你知道吗？翠儿怀了爷的子嗣了。”
她惊了一下，半晌没说出话来。
我说，“若这就是你们心里的富贵荣华，我宁可不要。”
她忙说，“主子快别多想了。翠儿那小蹄子趁着主子不在勾引爷，实在叫人看不起。可是爷对主子的心，任谁都看出来了。主子又何必苦苦执著呢？”
是啊，我在执著些什么呢？在这个时代，我还能要求什么？要求他休了所有的妻妾吗？何其荒唐。叹了口气，惆怅道，“我不是不明白，只是我不知道日后若还有一个一个女人出现，我将如何对他，又如何自处。”
湘儿想了想，说，“其实湘儿想说，与其去想日后，不如抓住现在。思虑太多，反倒绊住了手脚。”
细细思量，确实有几分道理。我一直就是顾及太多，束手束脚，错过了太多事情，与他即便两人相知，也因颜面，谁都不愿开口。总不能因此，两人从此不见，任由错误继续。
我记得将自己叫托与他时，心中说，只但愿，来生不悔。但哪来的来生呢？若此生悔了，来生我又怎知还能遇见他这样的人呢。
想到这里，仿佛作了决定，笑着对她说，“谢谢你，湘儿。”
她也莞尔笑道，“这么多日，总算见着主子笑了。”
接下来的数日，我先让紫嫣好好休息，自己也格外地珍惜自己的身子，吃了不少的补药。因着心情愉快，身子也渐渐轻快起来。紫嫣和湘儿见着我这样，也放心了许多。于是，屋子里难得闹哄哄的，三个女孩叽叽喳喳，倒也一点不烦。
我并不想让胤禛见着病恹恹的我，一来是女儿家的性子，总希望喜欢的人见着自己最漂亮的一面，二来也恐他担忧，他这性子，是决不会亲口说担心我，关怀的话冲出嘴了指不定又是怎样的气话，岂非又伤了两人感情。
我只想，在一个合适的机会，让胤祥替我转达要回府的意愿给他，也算是给他一个台阶。既想着开心，又念着恼人，为何最终还是自己做了让步。但他对我做的一切，叫我怎样统统抹掉。
胤祥见着我一日好似一日，也格外开心。
有一日十四也跟着他来看我，我因身子好了，还亲自下厨作了些小菜，温了些酒，陪着他们一起吃酒。兴致上来，他们教我划拳，我因才学，总输，酒喝得多了，他们便再不允我吃了。
那日真得尽兴，仿佛回到了从前，毫无顾忌，他们是关怀我的哥哥，而我还是那个未出阁的心无城府的玥盈。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思虑。
寻了一日去十三府上，想与他肺腑相谈一次，关于我和胤禛。不想他却不在，只枚溪一人在。此时的她已身怀六甲，原本小巧的身段因有孕略显臃肿，脸上也发了些痘和暗疮，略有些憔悴。但在我眼里，她却是最美的，周身满溢着幸福的光泽，那是一种母性的美，让人深深沉醉。
她见到我略有些吃惊，旋即便展开笑颜拉我坐下，“姐姐怎么来了？”
我笑道，“我来见十三爷说些事，不想爷不在。既然来了，自然要来看看妹妹。妹妹现在可好？身子有些见乏了吧？”
“还好，只是这孩子在肚子里皮得很，总踢我。又像他阿玛这般直接，有时夜里他肚子饿了，决不肯多等一刻，非把我踢醒了吃东西不可。”她一边说，一边“咯咯”笑着。
我只默默听着，带着笑，心里免不了有小小的酸楚，又实在羡慕得紧。
她又说，“枚溪听爷说，姐姐和四爷闹别扭，久居别苑？”
我略红了脸，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不瞒妹妹说，我和爷先前确实有些误会。但现在已化解了，此番来找十三爷，就是与他商量回府的事情。”
“这样便是最好。”她点点头。
但我看出她眼中带着忧虑，又似欲言又止，便柔声道，“妹妹有何不防直说。”
她又略想了想，迟疑了些时候才缓缓说，“我听说姐姐以前房里的丫头被四爷宠了。”
“我当是什么事呢，原是要说这桩。”我故作镇定地笑着说。
枚溪又小心看着我的反应，轻声说，“爷说，四爷最近要将这丫头迎娶进门，封号和姐姐一样。”我止不住心中的震撼，脸色微怔，她又顾自说，“姐姐别怪枚溪多话，枚溪只是觉得四爷这样做，虽无可厚非，却可惜了姐姐的一片真心。”
有些惨白地笑笑，淡然道，“爷是贝勒，娶妾自然是应该的，有什么可惜不可惜的呢？”
“姐姐想得开便是福分了。”她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说。
二人坐在屋里 ，聊了会儿家常，没多久，十三就回来了。
他见我在，就说有事告诉我，只拉了我独自跟他去书房。我见他神神秘秘，也不知究竟是出了什么事，只一肚子的狐疑。
将门掩好，他拉我坐下，看了我许久。
我给他看得莫名，只得笑着问他，“胤祥，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他拉住我的手，感受到他手里全然是冷汗。凝视着我，沉重说，“这些日子，除了陪着你，我一直在查那件事情。”
“你是指？”
“你腹中皇嗣的事情。”
我的精神陡然一紧，不觉也捏紧他的手指。
“忠仁堂的老板你可知是谁？”
我摇摇头。
“外面的人只知他姓范，但他真实的姓是孟。”
“孟！？孟贤尹？”我脑海中忽然就本能的将两人联系在一起，现在细想，不论是相貌还是举手投足、进退之间都颇有几分相像。不觉大吃了一惊，情急之下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没有猜错，他的确是孟贤尹的父亲。为了借着儿子的关系，向太医院供药材，一直隐姓埋名。”
“那你的意思是，他们父子二人联合起来陷害我？可我认识的孟贤尹不是这样的人，更何况，他的动机呢？他没有理由栽赃我啊。”我情绪一时有些失控。
“孟贤尹一直是惠妃娘娘的人，你不会不知道吧？”
“可是胤祥，惠妃娘娘为什么要害我的孩子呢？这完全没有道理的。”我的声音越来越响，话语也开始急促到紊乱。
“是的，惠妃娘娘没有害你的动机。但是，你想想，除了惠妃娘娘，她身边还有什么人能给孟贤尹暗示去做这件事情呢？”
“惠妃娘娘身边的人？”脑袋里一团杂乱，如同炸开锅似的，没有准确的思绪，只觉心底慌乱到了极点，但已明了胤祥口中暗示的那人是谁。嘴唇哆嗦了一会，久久说不出一句话，直到被胤祥搀住，才仿佛回过神来，轻轻问，“胤祥，你可有证据？”话语出口，声音细若游丝。
“我并没有十足的证据。”
“那你凭什么胡乱猜测？胤禩那么高傲的男人，又对我这么好，怎么会做出这样伤害我的事来？！我不信，胤祥你骗我！”我越说越激动，心头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得慌，不释放出来就会死去。
胤祥按住我的双肩，迫我看着他的眼睛，“玥盈，你冷静一点。我骗过你吗？我又为什么要骗你？”
他的眼睛清澈，他定是有了蛛丝马迹，不然不会贸然对我来说。忍不住哭出声来，歇斯底里地喊叫，“可是，可是，胤祥，他为什么要害我的孩子？我不明白，叫我怎么明白？”
胤祥痛惜地看着我“玥盈，你不知道八哥的心有多高，他爱你有多深，他又怎么能让你替别的男人生儿育女？”。
我一怔，如同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我的背脊上一片阴冷的寒意，说不出是心寒还是害怕。此时我才看见这个世界有多可怕。有些东西慢慢地在浮出水面，而我却依然傻傻站在原地，自以为聪明地安排这一切。其实我只是如此渺小，如此笨拙，什么都不懂，偏要装得什么都懂。
我忽然觉得好累，如果连他我都不能相信，都要防备，我还能信谁？
我多想，现在能沉沉睡去，什么都不要想。
可是，我还来不及定下心来细想，门外传来枚溪急促的敲门声。
能让她如此焦急的定不是小事，十三忙开了门。
枚溪定了定呼吸，看着我们，说，“弘晖、弘晖不行了！”
又一颗响雷当空击下。我的脑海一片空白。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三十章——弘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