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第二十九章——对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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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未行至寺门口，远远见着紫嫣只身一人立在阶下，左顾右盼，坐立不安。见我缓缓下来，便急急迎了上来，扶着我，在我耳边轻声问，“方才紫嫣在马车上见着八爷进去，主子遇见没有？”
我心里一沉，辨不清自己的思绪，只本能地摇头，说没见着。
好在她并未发现我的慌乱，也似松了口气，叹气道，“幸好没有见着，要是万一见着了，又叫哪个嚼舌根的说了去，只怕主子的清白又要叫人污了。”
我微微脸红，不接她的话茬。她只搀着我，又在我耳边絮絮叨叨了几句，大抵还是庆幸我没遇见胤禩。我只好苦笑，胸中说不清的愁绪。上了马车，因湘儿坐在一边，紫嫣便没再多言。
一路上，各自心中都挂着事，车里便隐约有些沉闷。
再拉开车帘，日光突兀地照射，我猝不及防地用手遮住眼睛。恍惚看见怡馨小筑门边停着一辆马车，雕篆细致精巧，窗沿缀着墨绿色的帘子。
紫嫣禁不住低呼“四爷的马车”。
她都晓得，我又怎会不认得。不禁想，今儿个是什么黄道吉日吗？怎么几个阿哥全聚在一块儿了。
进屋，不过是短短几步路。想要走得急，又恐见着他不知说些什么，几番犹豫，步子便不觉慢了下来。几分恍惚，几分期待，止不住狂乱的心跳，虽少不得有几分怨恨，但他终究还是来了，不是吗？忽然便笑了，心里也轻松了许多。
尚未推门时，隔着窗棱遥遥见着他的背影，那件紫色暗金绣边的袍子再熟悉不过了。说不出怎样的滋味，犹疑了片刻推开门。他听见动静转过身来，一双眼眸似比往日更深邃了几分，虽说不上憔悴，但脸颊两侧分明是瘦削了。忍不住一阵酸涩，空气中有伤感的气氛在慢慢氲开。
此刻心中翻涌，才知方才见着胤禩时的慌乱又算什么，不过是心上念着的旧疾，早已平复，只尚不自知罢了。从何时起，我对胤禛竟生了如此的依恋。他用最平淡简单的关怀侵入我的世界，一点一点，连呼吸都被剥夺。
别开脸，生怕叫他看出自己的情愫，止住情绪淡淡道，“玥盈不知爷今日会来，让爷等候多时，确实慢待了。”
他见我语气漠然，仿佛满腔的话突然间被截断，于是，顿了一下，他也坐下缓缓问，“这些日子，还好吗？”
“劳爷费心了，玥盈过得很好。”只这一句，再无话对他讲，那些日子的思念和泪水不敢叫他晓得，又想要他说，只说一句想我，我就能不顾一切的重新投入他的怀抱。
只是，我和他，毕竟都是太倔强的人了。
紫嫣奉了茶进来，给胤禛的是府里捎来的普洱，而我这些天有些上火，喝的一直是普通的花茶。
胤禛见了眉头一蹙，径直将我的茶碗抢了过去，抿了一口，有些恼怒，问，“我不是叫人给你送了那么些新茶，做什么吃这东西，甜不甜，酸不酸的。”
我怔怔看着他，轻声说，“不是说福晋让拿来的吗？”
他的脸登时窘住，两颊微微泛红。我从没见过他这样，如同一个羞涩的大男孩，私下为了喜欢的人做了事情被揭穿了而微恼。心里有柔软的地方被触动，将茶碗端了过来，笑盈盈地说，“福晋送来的东西，玥盈都收着呢。这几日天干气躁，有些内火，便用新摘的花瓣就着蜜糖腌了些花茶，泡来喝。”
“哦。”他应了一声又默不作声。
略有些无奈，只好装作无意地问他，“这些日子，府里头都还好吗？弘时能叫阿玛了吧？”
“好，都好。独我不好。”
“爷不好？怎么会？”我有些心虚，说话分明底气不足。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胤禛，你个笨蛋，快说想我啊。
但我盼的话语究竟还是未出，他看了我一眼，说，“还不是你留下的人给闹的。”言语间显然带着气恼和不耐。
我一阵狐疑，有些莫名，便问他，“我留下的人？爷所指的是？”
“你屋里原有个丫头叫翠儿，对吗？”
“嗯，我不是将她留在府里了吗？还让福晋给她安插个屋里侍奉着。翠儿怎么了？”
“你走了之后，明珠就把她安置在玉莹屋里。”
“那现在？”依旧听不明白。
“我已把她撵出府去了。”
我顿时一惊，虽她对我不忠，但毕竟跟了我时日，便急忙问，“玥盈不知，翠儿究竟犯了什么事，值得爷动怒将她逐出府去。”
“她在玉莹那儿本还安分些，但自从我宠了她一次，性子越发得骄躁了，不光主仆不分，前些个日子还不知好歹，说要搬去你从前的院子住。你说我怎会答应？” 胤禛兀自说着，仿佛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却没发现我的震惊。
他宠了翠儿，我的脑海里只有这一句话，震得我的耳朵如同一片蜂鸣。可是又有什么可惊讶的，他是贝勒，也许会是未来的皇上，哪个女子不奢望能服侍他，又有几个贫苦出身的女子不奢望攀龙附凤。而他，宠幸一个府里的女子又是何其轻易。我早该知道的，可是为什么还是会难过，如同被茂密的藤蔓纠缠，久久透不过气来。
好不容易深吸了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问他，“爷既宠了翠儿，她必是有她的好处的。只是，爷为何又撵了她？”
他沉默了片刻，说，“若不是她有了我的孩子，我早就撵她走了。”
又好似一片电光火石，心头绞痛一片。翠儿还有了他的孩子，孩子，我的孩子，却早已离我而去。反观胤禛，脸色微怒，并不曾发现这些他心中最寻常不过的事给我带来的震撼和伤害。这是我第一次如此直接而深刻地感受到，原来，我真的不属于这个时代，这个时代所要求女人做的，我其实一直在抗拒。
有些冷然，但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爷何必动怒，翠儿既有了爷的子嗣，自然脾气娇纵些，玥盈已搬出贝勒府，那院子空了，翠儿要住，爷便随了她去。好歹她现在也算是半个主子，叫她跟着玉莹姐姐一处，也的确委屈了她。更何况……”我滞了片刻，一句话生生断了半截。
不用抬头，便感觉他灼热的目光扫在脸上。“更何况什么？”他问，语气淡若白水，但隐有迫人的气势。
我抬起头，注视他的眼睛，那是一泓我一直都见不到底的黑色。莞尔一笑，说，“更何况，玥盈是爷的弃妾，也许，此生，也再不会有回府的一日。”说罢，别开脸，不让他看见微红的眼圈。
下颚被他用力擒住，他的唇强吻了上来。分开我的齿，粗暴地吸吮着我的舌尖。他许久没有如此对我，虽然清晰感受到他的气息，但心中明了，这不是自己要的他，止不住的酸楚。用力推他，却又怎么敌得过他的蛮力。泪水再也隐忍不住，自眼角坠下，如同冰洁的梨花，白色的花瓣片片飘落，飞在尘泥上失了踪影。
他的身子一震，缓缓松开我，手依旧握住我的双肩，深深看着我，问“你是当真要我把翠儿寻回来吗？”
我含着泪，一汪清澈的光晕中，他眼里的情谊我怎会看不懂。我多想说，不要管别人，心里只装我一个。但再怎样，翠儿也不过只是一个和我一般大的女孩，她腹中的是一条小生命。我曾亲眼看着自己与胤禛的孩子化为乌有，那种疼痛又怎能让别人再受一次呢。于是只能硬着心肠说，“是。无论怎样，翠儿怀的是皇嗣，这样逐出府去，万一出了什么碴子。”
“好了，不用说了！”他抓住我双肩的手立刻松了下来，背过身去，立刻有漠然的气息笼罩。他问，“你不跟我回去，还有别的原因吧。”
我一怔，没有说话。
他又说，“你见了谁，你的心里又究竟挂着谁？”言语间，掩饰不住的失落，又带着极度的寒意。
忽然袭来的愤怒，我质问他，“你派人跟踪我？为什么？”
“你是我的女人，若不派人跟着，我又怎么知道你见了老八？”
“我和八爷只是偶遇，聊了几句，并无越矩的地方。爷何苦要对玥盈如此猜忌。”心里一阵一阵得痛，他居然还是不信我，还终日派人跟着我。
“我……”他一时语塞。
我又愤愤看着他说，“这些日子，有了新欢的是爷，而不是玥盈。玥盈自问没有做任何对不起爷的事情。”
“我还没说你什么，你倒不分尊卑教训起我来了。你眼里到底还有我这个爷吗？”胤禛的声音顿时也响了起来。
我顿了下，拉开门，说，“爷既不信我，又何苦来。请回吧。”
他再没对我说一句话，只冷冷看我一眼，拂袖而去。我如同丧失了所有的力量一样跌坐在地上。
紫嫣和湘儿急急地冲了进来，见我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又见了胤禛的怒颜，心中大约明白了几分。
我靠在紫嫣怀里，她轻轻拍着我，无奈道，“主子何苦这样？心里挂着念着，来了却又防着，好像两只刺猬，互相刺痛。”
我听了鼻子一酸，很想哭。但已觉心力交瘁，再无力气去落泪。
夜里吃不下饭，被紫嫣湘儿逼着进了些参汤，情绪才平复少许，又想到胤禛对自己的不信，忍不住怒气攻心，只一阵胸郁，便急急吐了一口鲜血出来。她俩见了少不得惊恐，我只觉心底冷得透彻，卷了被子睡下，不论她们说什么，都只合上双眼，默不作声。她们也只得无奈地退了出去。
睡了一觉，还算安慰，我的心情便略好些，只是身子没有力气，孱弱地靠在床榻上。湘儿端来的白粥只吃了几口，便再没胃口。她见我不说话，便坐在一边默默做针线。我只懒懒靠着，什么都不愿想。
没多久，门被急急推开，我甚至不用抬头，就知道进来的是紫嫣。却不想，她后头还跟着那拉氏和弘晖。她一脸焦急，直奔我床榻，也不让我行礼，只拉着我的手，眼角已泛着泪光。
我心头一热，一句“姐姐”脱口而出，已带了哭腔。
她端详我许久，又轻抚我的脸颊，惆怅道，“若不是紫嫣一早来报，我还不知妹妹竟病成这般。是姐姐粗心了。”
“紫嫣？”我抬头看她，才发现她发鬓微乱，脸色疲惫，鞋上更是掩饰不住的尘泥。眼眶一热，我何德何能竟得了她这样衷心的人。这里距贝勒府少说七八里地，她这样一个姑娘家，为了我，天还没亮就跑了出去，丝毫没有顾及可能遇见的危险。这样的恩情，叫我怎样去还。想着，忍不住也落了泪。一时间，屋里一片水汽。
弘晖见我伤心，忍不住上前来给我抹眼泪，又恨恨道，“晖儿讨厌阿玛，也讨厌年姨娘，定是他们惹盈姐姐伤心了。”
这个小东西还是这样鬼怪精灵的，我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脑袋，破涕而笑。
那拉氏也笑道，“你一个小孩子，快别胡说了，叫你阿玛听见，仔细一顿好打。”
弘晖听了讪讪吐了吐舌头，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总觉得我与这孩子有缘，遇见了他，怎样的伤心都挂不上心。
“就知道晖儿是妹妹的开心果，他也记挂着这个姨娘，我特意带他来的。”
弘晖努了努嘴，大声抗议，“额娘，是姐姐！不是姨娘！”于是，房里又是一阵笑声。
那拉氏拉过弘晖，说，“晖儿乖，额娘有话要对盈姨娘说，辉儿跟坠儿姐姐出去玩会儿。”
弘晖摇头，“不要，辉儿这么久没见着盈姐姐，辉儿要陪盈姐姐一处说话。”
我对紫嫣使了个眼色，她便会意拉过弘晖，说，“厨房里有些蜜枣糖糕，不知……”
她话语未完，只见弘晖两眼放光，孩子究竟只是孩子，从不会掩饰自己对任何东西的喜好。于是，弘晖就这样被半哄着出去了。
那拉氏见他走了，便坐到我的床边，认真看着我说，“紫嫣这孩子若是今日不来寻我，我也必要来了。”
“为何？”有些疑惑。
“昨儿个爷回府，一脸怒容，晚膳也不用，只一个人在书房生闷气。”她看了看我，问，“可是来过妹妹这儿了？”
我佯装不知，笑道，“爷的脾气姐姐自然知道，也许是朝里遇见不顺意的事了。”
她注视我，目光凌厉，“妹妹可知道，就连玉莹端了茶水进去，都给爷轰了出来。若只是为了政事，爷不会发这么大的脾气。”
我微微一怔，有几分失神。
她叹了口气，继续说，“我今日来不是要兴师问罪。我素来与妹妹脾气相投，妹妹又并非恃宠而娇之人，我甚是喜欢。当初妹妹执意要走，我无法阻拦。只是，到了今日，妹妹和爷依旧两人固执着性子，我实在看不过了，想来劝劝。”
我别开脸，淡笑一声，“姐姐错了，爷的心里装了太多人了，妹妹从不敢当。”
“妹妹，你是在责怪爷宠了翠儿吗？”
“玥盈不敢。”心中一阵绞痛。
“妹妹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妹妹可知当日爷为何宠了翠儿？”
我冷笑，“自然是喜欢了才宠的。也没有人逼他。”
那拉氏又叹气，缓缓道，“府里头都知道，当日爷醉酒，翠儿故意穿了妹妹的衣裳自他回屋的小径候着。爷醒来后，虽生气，却因妹妹素来待人善良，便和我商量着收了作个侍妾罢了。后来那翠儿越发得无理，仗着自己怀了孩子，非要搬去妹妹曾住的宅院，爷才动怒撵了她的。”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第二十九章——对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