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二十三章——冰释 ...

  •   康熙四十三年的年末,皇十四子胤禵婚,皇十子胤磾婚,久未露面的皇十二子胤祹婚。
      一夜之间,似乎残存在我记忆中的那些仍旧是孩子的阿哥们都成人了。究竟还是孩童最干净淳清,这些皇子一旦长大,彼此间便愈发生分了。想到即将到来的夺位之战,不觉有些伤感。
      胤禩与马尔泰氏的婚期也排在年关之前,好像要将这一年的喜庆进行到底。

      他的婚事我自然是不愿去的。无论是否知晓,都不会有比亲眼看见这一切更残忍的事了。
      但胤禛却执意不允,他是知道我为何不愿去的。但那一次,我与他对视,我的倔强,他的固执,两人恪守着自己的立场,谁都不肯让步。最终,还是我在他凌厉深邃的目光中败下阵来。胤禛终究是胤禛,远比我冷静,也比我有魄力得太多。他将我看得透彻,非要我去亲自面对我一直以来不愿面对的现实。
      我从未真正恨过他,但这件事上,他替我的作的决定,我却是真动了怒了。但又想,他并没错,他要的只是一个一心一意对他的女人,是我从不曾做到。但我依旧忍不住恨他,恨他不肯再给我时间,又恨他迫我。
      一连几日,我都躲着他没去书房,就算迎面见着,也只冷着脸只当未见。
      我和他之间才有了改善的感情瞬间冷了下来,好像康熙四十三年的冬天,冷得如同从云端坠落般疾速。

      胤禩大婚那日,我咬着嘴唇,沉静了许久,意外地叫紫嫣替我化了略浓的妆,衣饰也拣了从未有过的隆重华贵。玉髓红斜襟旗袍,绣大朵的芍药花,衣袖裙摆处皆用金丝线描了蝠纹。抿完唇纸,铜镜中的那个我,有些陌生。
      紫嫣虽不言不语,却一直蹙着眉,妆扮好了,她望着我,怔然道,“紫嫣真不喜欢这样的小姐。”
      我垂眼扯着衣襟,咬住嘴唇没有说话。我又何尝不讨厌这样的自己呢?该断不断,自欺欺人。但我心中又惶恐,怕叫胤禩看出自己的伤心,于是,只能伪装。

      总也传皇上对胤禩是极喜欢的,虽然他的生母良嫔地位低下,但就是这样一个孩子,心却比谁都高,才情又凌驾于众人之上。这样的他,怎能叫皇上不重视呢?
      胤禵娶嫡福晋那日,皇上都未到。今儿个不过是进一个侧福晋,他却来了。

      我随那拉氏一袭人行至女眷处,没见着胤禩的嫡福晋郭络罗氏,心里倒添了几分安宁。我又想,今儿个原是她该最痛楚,她心高气傲,痴爱着他一人,连一个捕风捉影的我都容不得,又怎荣得下侧福晋进门。但就连是极完全宠爱与一身的她,也不过是无可奈何。
      做了一会儿,惠妃娘娘带着侍女缓缓过来。
      我刚习惯性地绽了笑容,想行礼,她却转过头去,假装没有看见我。
      我一想,的确是自个儿莽撞了。从前的事,她帮我,都是因着胤禩,又是背地里的事情,这别的人自然是不知的。若是我贸然示好,别的女眷又会怎么想呢。果然还是她在宫中久了,一切都游刃有余。
      我忽然又想着一件奇怪的事。女眷之处自然是美女如云,除了两个新进的福晋是生面孔,别的虽熟络些,但毕竟也不在一处住,不过是过节的时候遇着拉拉家常罢了。平日里和我最亲近的只有枚溪,不光因我和胤祥更亲厚些,她的脾气我也喜欢。但今日却没见着枚溪,不知是病了还是怎样。
      这样的情形下,见不着胤禛,也看不见胤祥,枚溪又不在,只叫我觉得心里微凉,一片惆怅,孤立无援。

      几个福晋在耳边絮絮叨叨地说,马尔泰氏怎样的不同,英气不输男子,穿上旗装样貌又是怎样的柔情似水。我听在耳里,整个人如坐针毡。再看看那拉氏,一脸淡定悠闲的样子,摇着团扇,一边听,一边微笑,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我便只能陪坐在一边,脸上的笑容说有多僵硬就有多僵硬。
      不多时,太子妃又提议去屋里看看新福晋,因她提议,又有不少人好奇,便都应声。我推说有些不适,那拉氏见我脸色的确不好,便没有强我的意思。

      一群女人走了,这屋倒是顿时清静了。我独自坐着啜了两口茶,心里又怎样都平复不了。无奈心猿马意,只好起身随意翻看架上的古董,倒有几样极精致的,只是心绪不宁,看不仔细。
      转过身来,见着一个人立在门口,我的呼吸一紧,几乎拿不稳手里的茶盏,是胤禩。
      他一身喜袍,望着我的眼神有几分熟悉。身后是融了一半的雪,白白地将我的眼睛刺得很痛。忽然想起昨儿夜里一场大雪,我整夜几乎没有合眼。这会子,眼里好像呛了辣椒水,我想垂下眼不看他,生怕眼泪就这样痛了出来,却又不舍得移开目光。
      多想再唤他一声胤禩,多想再看一眼他温煦的笑脸,多想再将手掌放于他的掌心汲取温暖,多想再一次靠无顾忌地躲在他怀里,任狂风骤雨,我的天空,有他遮蔽。
      又蓦然醒悟,这一切,只因我的犹豫和不舍,终究是毁了。
      他望着我,脸上惨白得煞人,再见不着那份高雅,那份稳重淡然。眉头紧锁,双唇紧闭,眼里有惆怅伤痛,几番凝视,欲言又止,终究是吐不出一个字来。
      我不忍在看他的表情,垂下眼去。再次鼓起勇气抬头的时候,他已消失了。
      再急促地四处寻找,依旧不见他的身影。心中霎时明了,我与他已缘分尽散。
      人生若只初相见,若只初相见……

      像梦,但他的眼神又让我心痛到真切。
      一直回到府里,我整个人都恍恍惚惚,心中却是万分清晰,过去种种,今日皆成烟云,不留痕迹。但既想明白了,为何没有解脱的快感。
      紫嫣替我梳洗完了,替我换上一袭素色睡衣,搀扶我上了床榻。
      我木着,只着单薄的睡衣,裸着脚踝抱膝坐在床上,睡不着也不想睡。不知是心里有事,还是屋里的炭火太旺,大寒的天气,居然也不觉着冷。
      紫嫣见状又是生气又是心疼,铺开锦被替我裹上,不几时又松散了,她又复替我盖好。几个回合,她只得无奈地陪坐在我床沿。
      过了好久,我幽幽叹了口气,才略缓了过来。见紫嫣紧张地守着我,不觉有些愧疚。拉了她的手,已有些凉了,我忙拉过被子替她捂着。
      她瞧着我心疼她,不觉也有些酸楚,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滚了下来。
      我一时慌了神,她跟了我这么久,我从未见她哭过,忙拿了帕子替她抹泪。
      她按住我的手,泪眼婆娑,呜咽道,“紫嫣瞧着小姐这样,心里头难过。”
      我又想及胤禩,也鼻子一酸,陪着落泪。
      “紫嫣求小姐当断则断,只要能见着小姐开心,紫嫣就算粉身碎骨也值得了。”
      我不知该说什么,只把头埋在她肩窝上,低声抽泣。

      泪还未止,门外翠儿报,四爷来了。

      我匆匆擦了泪,见胤禛已站在门口,注视我,目光如炬,直达心底,不觉有些心慌。
      紫嫣低头出去,带上门的时候,轻轻的撞击声敲打在我心上。
      房里,便只余我与他,两人。

      他慢慢走近,摇曳的烛火下,孤高的身影也被带得轻晃。
      不知为何,我心头除了悲伤添了几分凌乱,任凭他靠近,一抹黑色已经笼罩在我上方,依旧不敢抬头看他,只蜷缩在床角,怔怔注视着自己赤裸的脚踝。
      空气中,混合着蜡烛和炭火燃烧的味道,几分怪异。屋子里,除了炭火的噼啪声,再没有别的声响。静得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他的味道笼罩在我上方,隐隐让我害怕。
      “看着我。”胤禛说。
      我本能地摇头。
      “看着我!”他又重复,语气重了一分。
      我停止了摇头,只死死咬住嘴唇,还是不愿抬头。除非,除非他迫我。
      “我再说最后一次,看着我!”他的语气已经不再有耐心,虽没有暴怒,却也让我觉得冷到心寒。
      这已经是他能容忍的极限了,我知道。所以,我缓缓将头抬起来,两人目光交汇,他的冷然,我的恨意,表露无疑。毫无疑问的,屋里的气氛从未有过的紧张。
      “爷今儿个来做什么?”我问他,却意外地听见自己的声音居然有些许像他,几分冷淡,几分漠然。
      他径自坐到我床边,我便往里缩了缩。他反倒变了脸,唇边生出一抹诡异的笑,说,“你是我贝勒府明媒正娶来的格格,你的屋,我来不得吗?”
      我摒住呼吸看着他,掩饰不住心中的怒气,“爷是来看玥盈出丑的吗?爷要玥盈看的,玥盈今日都看尽了,爷要玥盈明白的,玥盈也都藏在心底了。”
      他完全无视我的怒气,又轻笑道,“倒是说说看,你都明白了些什么。”
      “明白玥盈是爷的人,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我一字一句缓缓吐出,这些话从口里说出,也并非想象中那么艰难。
      “我原以为你早该明白的。”他却收了怒意,只一句轻描淡写。
      “请四爷恕玥盈愚钝。”
      “罢了,只要你能牢牢记住今日的话。”他的语气又缓和了不少,我却依旧不想理会他。

      我原以为胤禛略坐一会便要走,没料想他忽然抓住我的脚踝,不禁惊呼出声。
      他瞥我一眼,面无表情,却又将一双大手覆在我的脚踝上,低声斥责,“你身子本不好,自己也总不疼惜,这可如何是好。”
      我早已习惯了他的喜怒不定,但此刻听见这话,一肚子的怒火反倒被浇醒了。他又何曾没有善待我,今日一切不过是咎由自取,我却还由着性子去激怒他。我这是怎么了,那个安静又淡泊的玥盈上哪去了,怎会一夜间任由嫉妒蒙了眼,原是我欠了他才是。
      终于带着几分歉疚抬头看他,他正低头蹙眉,双唇紧锁,我的一双玉足在他手心,才发现早已寒得像冰。
      又想,他是何其高贵的男子,竟亲自用手替我捂足,鼻子一酸,眼里便有泪要涌出。
      他见我突然落泪,竟有些手足无措。“你是怎么了?才见你张牙舞爪,给我脸色瞧,这会子怎么又哭了。”
      我一边哭,一边摇头,喃喃道,“我该怎么做?”
      “问问你的心。”
      泪眼朦胧中,我看见他的眼,承载着我从未见的柔情,即便是对年佳氏,也没有过的温柔。于是,心里又是一阵刺痛。我拿什么去承他的爱,又报他的情?
      想到心烦之处,止不住一双粉拳往他身上轻锤数下,恨不得将所有的委屈都化在他身上。
      胤禛既不躲,也不恼,只任由我的拳头落下,最后待我闹累了,将我拢在怀里,轻声道,“并非我要迫你,只是不忍看着你继续伤心了。”
      我心里明白虽他不免带了私心,却也的确是要我面对现实,不再为了胤禩难过。毕竟我和胤禩早就没了未来。
      我又问他,“爷为什么喜欢玥盈?”这个问题搁在我心里好久了,一直也没机会问出口。
      开始的时候我只以为是替姐姐嫁给他的,但日子久了,也不会感觉不出他对自己的情愫,只是奇怪,我贤德不及那拉氏,样貌又不比年佳氏,更是没有子嗣,他对自己特殊的好却不知从何而来。
      他也笑了,“这算什么问题,喜欢就是喜欢,要真为了哪一样喜欢,就是带了目的,并不单纯了。”
      我也擦了泪,淡淡笑了。

      忽然听见外头有人敲更,居然已二更了。
      我忙催他,“爷,二更了,您还不回玉莹屋去,玉莹姐姐该着急了。”
      他却定神看着我,眼眸里一片沉静的黑色,“今晚我想在这屋歇着。”
      我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见我不说话,又无奈补了一句,“你要不愿,我走了便是。”
      我才明白他的意思,两颊一片飞红,心里更是像散开的细纱,乱成一片。心里并非没有他,但此时此刻,我无法确定自己能否心无旁怠地将自己交给他。
      他叹了口气,放开我的手,站起身来就要离开。
      我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双手不听使唤,像着了魔似得拉住他的衣角。他的身体一滞,我又自身后环住他的腰,把头靠在他背上。
      “别走,今晚我怕一个人。”我似呓语。
      他拉开我的手,转身过来,低头吻住我的唇。
      我是冰凉的,而他的唇瓣火热而湿润。我听见他在我耳边轻唤我“盈”,禁不住一阵翻腾。闭上眼睛,略带点无措地承接着他的热情,却止不住,眼角,有冰凉的液体划过。

      窗外,冬日的月光格外皎洁。
      院落里,静得没有声音,只有树枝稀拉的落影。
      屋里,床榻边,红纱账轻轻落下。
      任凭屋外怎样的天寒地冻,这里只有一颗真心,只承一片痴情,道不清的情愫,辨不明的怜惜。
      我却不愿去想,不愿分辨,只随他带我进入欲望的冲撞,沉沦情欲之中,再不回头。

      胤禛,我长久以来如同一根紧绷的弦,到了今日,便全交托于你了。
      只但愿,来生不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二十三章——冰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