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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四章——惊变 ...

  •   次日,我和澜婷循例和落选的秀女一并被送出皇宫。出了宫门,我看见澜婷肩头轻轻一颤,仿佛刹那间,所有的千斤巨石都一并被放下,她掀开车帘,专注地望着天空。我的心头也涌过一道暖流,我将双手覆在她的肩上,她不言,只握住我的一只手,这里面,蕴含着太多,不用说也不能说,我便自知。
      有时,我甚至庆幸,丢失掉了原本的那个我,至少,在这里,还有澜婷在,无论如何,这份姐妹之谊是清澈而干净的,不会有背叛,不用想今后,也不用提防。如果可以,我宁可选择忘掉那段历史,我只求上天能恩赐我一段纯净的感情,不要告诉我结局,那样,我便可放下重重心事,做一个简单的女孩,抬起头仰视胤禩,然后,毫无忌惮地投入他的怀抱。
      “你是我第一个抱的女孩,将来我也只抱你,就算天荒地老,我的怀抱也只容你一人。” 胤禩坚定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他的手指抚过长发的余温还在,我抿着唇,痴痴得笑。胤禩,不论将来你不得善终,不论你的生命中将有多少女人走过,我的心一直被你占得满满的,从此,我再不奢望逃走。

      才进得家门,就见圜烨一个箭步出来。他的眼里有焦灼,有犹疑,却不顾礼节地拉住澜婷的手,我看见爹和兆佳氏站在一边,眼神复杂莫辨,我忽然有点害怕,生怕如此努力之后,还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澜婷,你回来了。” 圜烨的声音略微带着嘶哑,面容也带着几分憔悴,我们入宫的日子,他的心,又怎能安宁。
      澜婷轻轻点了点头,又转眼看着爹和兆佳氏,眼里全然是坦然。然后,她松开了圜烨,缓缓走到爹的面前,俯身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抬起头来的时候,眼里已有了雾气,“爹,娘,女儿不孝,终辜负爹娘重望,未能替家族添光。但,女儿依然有话要说,即便贸然。”
      我看见爹的眼里闪过一丝不忍,然后挥了挥手,“罢了,你要说的,爹都明白。”
      “不,爹,您不明白。您和娘给了女儿生命,养育了我,我自然是感恩不尽。但,女儿身份低微,在家里自小颇受冷待。女儿一直努力地去做你们要的女儿,温婉知事,从此,便失掉了自己。直到有一天,我遇到了哥哥,他是第一个给我温暖的人。我仍记得那日,他对我说,‘在我面前,别把自己藏起来。’。然后,他握住了我的手指,我忽然觉得自己又开始呼吸了,我不只是那个乖巧的澜婷,我的世界开始有了色彩。”
      “女儿知道爹娘希望女儿入宫,也希望女儿能得一个好的归宿。但,后宫三千佳丽,且不说女儿对当今皇上无意,即便有心,女儿又拿什么去争呢?女儿不会,女儿也不愿终此一生老死宫中。女儿只想求一人,能懂女儿,能守着女儿,一生一世。”
      然后,她俯身又磕了三个头。抬起头来,转身看着圜烨,眼里仿佛万般柔情不得诉,“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她和圜烨的视线紧紧地牵在一起,即便此时山崩地裂,也无法将他们分开。我不禁低头默默拭去眼角的泪珠。这一刻,他们等得太久了,也熬得太辛苦了。
      “爹,既姐姐已落选,何不成全了他们?”我看着爹,他回应我的我的眼神带着几分凌厉,我不安地垂下脸。我知道,我辜负了他对我的期许,但我,只是不忍。这不忍,究竟是错了吗?
      “盈儿,我还没追究你私自进宫的罪责,与其担心他们的婚事,不如想下等下爹怎么处罚你。”
      “婚事?”我不置信地抬头,“爹,我不是听错了吧?”爹的脸上依然有详装的怒气,但眼里的笑意已经出卖了他。一旁的兆佳氏已是一脸泪光地把澜婷搀扶起来。母女相拥而泣。
      我兴奋得冲过去抱住爹的脖子,破例得很没形象得在他脸上重重地亲了一下。
      “大女孩了,怎么能如此失仪?”他忙不迭地推壤我,言语之间却全然是父亲对女儿的溺爱。我却不顾,依旧抱着他的脖子不放。
      真得很久了,家中没有如此热闹。我歪着头看着圜烨和澜婷紧紧地抓着对方的手站在一起,仿佛天上下凡的金童玉女,耀眼得让我睁不开眼。但,真的好满足。

      原来,那幸福真的来得太快,我们也快乐得太忘乎所以,所以失去的时候,我痛得发不出声音。

      那个清晨,我听见女子的尖叫声,这么惊恐,这么猝然,我从没有这么害怕过,六神无主,那个声音是在澜婷住的院子。我疯了似地飞奔过去,然后,在她的房门口,怔住。
      血,都是血,鲜红色的血,还没有凝固的血,血的中央,是澜婷的身体。她美丽的脸孔失去了应有的色彩,变得惨败,宛若一朵凋零的花朵,妖冶而垂死地盛开在那片骇人的红色中,她的手腕上仍然有血流过,好像红色蜿蜒的曲线,艳丽而诡异,但这红线已经被截断了,她的身体里,已没有血了。
      我感觉心头被什么沉沉地压着,我很闷,迎面扑来的气息里有新鲜的血腥味,让我作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澜婷,你为什么,为什么不等我来,为什么?!我拼命地喊,却喊不出声,眼泪簌簌流下,竟然是冰凉的。
      泪眼迷离间,我看到圜烨。他的脸色惨白,甚至比躺在地上的澜婷还要青白,眼睛看着澜婷的尸首,却是无神的。仿佛有一只手,把他的灵魂硬生生地从肉身中扯了出来,不会流血,却让人感觉比流血更痛,更绝然。
      “哥哥……”我唤他。他却好像听不见一样,他英俊的面容一夜之间变得陌生而颓败,他俯身一步一步靠近澜婷,如同一个佝偻着的老人,可是,他还如此年轻。我的心被什么东西沉重地撕扯了一下,痛得几乎要窒息。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一切不都应该循着我希冀的方向发展吗?怎么会就这么猝然被毁了,让我没有招架之力,甚至连一丝准备的时间,都没有。

      昨日晚膳过后,一切都是如此融洽,即便是娘,也没有对姨娘和澜婷冷嘲热讽。忽然,家奴通传,有圣旨到。有些莫名,我和爹对视了一眼,没有答案。一屋子的人跪在地上,公公缓缓揭开黄色的圣旨,有一丝冰凉的感觉掠过,我竟然有些心慌,如同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典仪官棱柱长女钮祜禄氏澜婷惠质聪慧,温婉贤淑,特赐婚与四皇子为侧福晋,钦此。”
      我的心里一片空白。抬起头来,周边下跪的人无一不是表情空洞。我看见澜婷的脸,那是绝美的面容,却唯独丢失了一样东西,我再看不见她有丝毫表情,哪怕是一丝难过,一滴泪水,没有,什么都没有,她好像是一个没有了思维的躯克。
      错了,一定是搞错了。我对自己说。
      “棱大人,这是好事,您,怎么还不接旨?”公公特有的阴柔的声音,在这个时刻听来却有些迫人,他的脸孔,在我的眼里以一种怪异的不规则曲线放大,越来越大,接近狰狞。我听到爹的声音,“谢主隆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他的声音从未有过的犹豫和苍老,然后,我听到“扑通”一声,澜婷已经不支地倒在地上,才有了血色的脸又是苍白一片。
      只是,姐姐,你怎么不肯等我,给我一点时间把事情理顺,再大的事,都有我担着,我和胤禩在,我们决不会置你的幸福不顾。可是,你怎么走得这么绝然。

      圜烨双腿无力地跪落在地上,他的手,缓缓伸向澜婷,手指却止不住的颤抖。
      “哥哥……”
      他依旧不答我,只是自顾自地将澜婷抱在怀里,不顾他身上已占满了鲜血。他慢慢的抚平澜婷两鬓的碎发,手指顺着她的脸颊划过,然后,我看到他空洞的眼,心里好像被无数根针在扎,疼痛到无法自制。
      他把头埋入澜婷怀里,开始呜咽,肩膀轻轻抽动,然后,声音越来越响,他开始沉重地哭泣。那哭声,我至今不能忘,好像依旧在我的耳边,又或者在我的心头。
      他仿佛在说,是你,害了你的姐姐。
      我怔怔跌坐在地上,这思绪让我忽然觉得,好沉重。

      一连的几日,众人都沉浸在无法名状的悲痛中,谁都没有去想隐藏在澜婷亡故之后更深的东西。
      直到三日后,圣旨到,宣我爹入宫,不知道为何,还钦点了我的名字。爹和我心中有着相同的顾虑,我们只想到如何安葬澜婷,却一直忘了,皇上亲自指婚,澜婷已死抗命,她虽已死,那活着的人,将面临着怎样的责罚呢?
      我不敢往深处去想,生怕一切最后陷入最艰难的困境,但,我还有胤禩,他是不会丢下我不顾的,于是,我便微微安心。带着这种忐忑不安,我陪同爹,踏上了入宫的车辇。

      金銮殿上,我又见到胤禛,那个冷漠的男人,他直视着我,眼里有我看不懂的深渊,但依旧清冽,平静得让人觉得可恶,又让我羡慕。
      殿上正中,有一男子负手背身而立,明黄色的龙袍上九龙盘踞,龙纹间,五彩云纹萦绕翻转,这不是康熙又是谁。
      我虽未见他正面,却依然能感觉他周身散发的那种迫人的气势,这便是王者之气吗?我忽然有一种窒息的感觉,从未有过的激烈的心跳,这是不安吗?也许说恐慌更为确切。我在害怕,害怕什么?害怕他不放过澜婷吗?逝者已逝,他是明君,理应不会继续追究。但,活着的人呢?爹和娘呢,还有姨娘。他是明君,但并不代表他不残暴,要帝位安稳的,又有几个能双手不沾血污?还有他的气势,让我从未有过的慌乱,那,会是杀气吗?我越想越多,越来越惶恐,手中捏着的帕子已被汗水浸透。

      “棱柱,朕听闻昨夜你的长女暴毙,可是真的?”我把头压得低低的,不敢抬头看他,但他的声音慵懒拖曳,漠然的口气之中隐藏着的东西却让我心骇。
      “回皇上,长女澜婷确实昨夜暴毙。”
      “如何会暴毙?”
      “回皇上,小女自幼身子羸弱,昨日实乃旧疾复发,才……”我一个惊骇,看着爹,这是欺君之罪,爹怎么可以这么说,即使为了隐瞒澜婷自尽之实,这样说,实在冒了太大的风险了。他,是想以一人之力保护这个家吗?忽然觉得舌尖酸涩苦楚,我尽帮不上一点忙。
      “哦?旧疾?朕不这么以为。昨日朕才将她指婚于老四,当夜即暴毙,她当真是暴毙,还是不满朕的指婚?难道朕的儿子竟配不上你的女儿吗?”他的声音越来越响,全然没有刚才的慵懒,言语中的盛怒表露无疑。
      “为臣不敢。”
      他是康熙,他能看见能掌控的,莫测到没有人可知。即使我来自未来,即使我通晓历史,以我的经历,又怎能揣摸他的心思。但,我只是想,想保护爹。我来这个时代的日子不多,他对我说的话不多,但我依然记得他对我温和地笑,宠溺地抚摸我的发丝,即使,他已经察觉我也许已不是从前的玥盈,他依然如斯善待我。我,怎能不报答他?

      我忽然,有点愤怒。我抬起头,终于看清了康熙的模样。中年男人的样貌,微微发福的身形,唯有那双眼睛,里面有摄人的光彩,提醒我,他的君王身份。我却依然固执地看着他,毫不避讳他探索的眼神。“皇上,臣女有话要说。”
      “你是棱柱次女?”他的声音居然有一丝迟疑。
      “回皇上,臣女钮祜禄玥盈。”我俯身磕了一个头,抬头与他对视。
      “朕第一次见一女子敢如此和朕对视,你,不怕朕吗?”
      这句话似曾相识,那次不期然的相遇,他铁一般的拥抱,眼里戏虐的神情,我转眼看了胤禛一眼,自始至终,他一直保持缄默,没有表情。然后我重新看着康熙,缓缓道:“怕。”
      “那为何不对朕低头?”
      “越是害怕,越是不能低头,不然则全盘皆输。”我感到身边的父亲倒抽了一口气,他没有料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我也惊讶于自己的镇定自若。我的想法很简单,就是一个“赌”字,我赌的就是康熙对我的反常举动的“兴趣”。
      果然,他笑了,“果然是八旗女子,心性和脾气都是一等一得烈。你要说什么,朕准你说。”
      “皇上,臣女只想说,皇上的指婚是皇上对棱家对姐姐的恩典,姐姐的突然离去是没有人愿意见到的意外。现在,姐姐尸骨未寒,家人皆悲痛难忍,皇上在这个时间刻意追究姐姐的死因,是否恰当?”
      “皇上,小女不愔世事,冒犯之处还望皇上海涵。”
      “让她继续说。”
      “皇上,死者已矣,继续追究与您也没有丝毫益处,何不就此还逝者一片清静呢?”我又缓缓磕了一个头,“玥盈爱姐心切,所言之大不敬请皇上赎罪。”抬起头来,两行清泪已划下脸颊。如果不是我,澜婷,不会死。其实,我才是那个凶手。我自以为安排好了一切,最终还是害了她。

      大殿上,一片沉默。
      “朕可以不追究你姐姐的死,但,天下人皆知朕将你姐姐指为老四的侧福晋,朕要给天下人一个交待。不然,你将朕的颜面置于何地?”
      “皇上,我……”我忽然没了言语。
      这时,一直坐在一边的胤禛站了起来,显得突兀而怪异。
      “皇阿玛,儿臣有一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皇阿玛大可对天下宣称棱大人长女突发旧疾暴毙。”
      “那依你看,朕是否要治棱柱的罪?”
      “儿臣以为,棱大人应无罪责,最多只是管教不严。不如,让棱大人次女代替她姐姐出嫁。多一桩喜事不好吗?如若皇阿玛一定要有所责罚,那就让玥盈降位为格格,这样天下人也不会对皇阿玛的威严有所言。”
      我忽然失去了所有的力量,瘫坐在地上。他们后来的话,我再也听不到。
      澜婷死了,但依然有一个姓钮祜禄的女子要嫁给他。我为什么没有想到,历史不会修改,更不会逆转。
      原来,我才是那个注定要嫁给雍正的女子。

      可是,我的胤禩呢?他该怎么办?我依然记得他温润的脸盘上划过伤感的神情,纠结紧锁的眉头,我不想,不想再看到悲伤的他。只是,我还有的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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