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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殿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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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妃请来的太医不过是一二十余岁的男子,面貌平平,既无胤禩的温润如玉,也无胤禛凌力霸气,不过看着却觉得知识广博。只是,就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人,竟是太医院院判——孟贤尹。凭他的年纪定有过人之处才能担任院判之职,我对他微微的颔首轻笑,淡淡的敬佩。他也并不回应,只是默默地替她号脉。
在这个后宫,有些事是必须懂得的。比如说,什么该缄默不语,什么该视而不见。孟贤尹是个聪明人,不然也不能成为惠妃的亲信。
他微微蹙眉,“小姐儿时是否患过顽疾?”
“孟大人慧眼,玥盈自小便患痨病,久医并不见好,只数月前,吃了一个偏方,身子倒好了起来。”
孟贤尹眉头微微一扬,“小姐真是遇着高人了,你的身子已好了七八分,只需继续调理半载,即会痊愈。”
我还未表示,一边的胤禩已经大喜,“孟太医,这样说盈儿的身体无恙了?”
孟贤尹只顾自己低头写方子,并未抬头看他,然后抬头正气曰,“今日,小姐入了水,已染上风寒,臣唯恐夜深微凉,小姐体内的寒毒要发作,先给小姐配一服药。如若高烧,只服下,过两个时辰即可。”
我轻轻点头,止不住轻咳了几声。
惠妃命靥杳跟去抓药,临别只嘱咐了孟贤尹一句,他看了我一眼,便请安告退了。
靥杳拿药回来之后,胤禩非要我带着靥杳回去,以防夜间高烧无人照顾。我自然是执意不允,只说澜婷能照顾自己,便借口生怕姐姐担心,让胤禩着人将我送回钟粹宫。
刚到宫门口,远远地便见澜婷急急地在门边张望。见我回来,慌忙迎上去。“盈儿,你吓到我了。八阿哥派人来说你落水,却怎样也不允我过去见你。你不知我的心有多乱。”她拉着我左看右看,生怕有丝毫差池。
我心中微微一热,骨肉相连,自然是无法分离的亲情。我拉着澜婷的手,轻盈优雅地转了一个圈,“姐姐你看,我这不是没事吗?”然后,嗓子突兀地难受,止不住地咳嗽。
边上的小李子忙把孟太医开的药递给澜婷,“太医吩咐过,若小姐夜间高烧,只需把这服药煎服下即可。”
澜婷接了药,一边轻拍着我的背,希望替我缓解些病痛。“你个傻丫头,还说没事,快进屋吧。受了风寒还在门口吹着呢。”
我抬头一笑,姐姐的斥责在我听来竟比蜜糖更甜。
是夜,我喝下澜婷煎的药睡下,高烧果然如孟贤尹所料的来临。
我只觉得浑身发烫,头痛欲裂。恍惚中,星星点点的记忆如果碎片般闪过脑海。
幼稚园门口,每个小朋友都有爸爸妈妈来接。一个幼小的女孩站在门外,双手紧紧地握住栏杆,眼中满是羡慕之情。孤儿院的嬷嬷又来寻她,见到她小小的身影不禁轻声叹气,“小雨,我们回去吧。”她任由嬷嬷牵着她的小手离去,转身最后望一眼那些幸福的小孩,喃喃道,“小雨的爸爸妈妈为什么不要小雨呢?”
八岁的时候,有个男孩指着她的鼻子骂,“你这个没有爹妈的野种,你凭什么和我们在一起上学?”她小小的脸上写满愤怒和倔强,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个男孩推倒在地,“小雨有爸爸妈妈的,不许你说我爸爸妈妈!”那个男孩一脸错愕,只傻傻得坐在地上。
十三岁的时候,她习惯独处,总一个人默然地坐在一边看书。她爱看夏洛蒂.勃朗特的《简爱》,喜欢女主人公不卑不亢的性格,喜欢她倔强的话语。她最喜欢的那段是爱给罗切斯特激怒之后的那段表白,“难道就因为我一贫如洗、默默无闻、长相平庸、个子瘦小,就没有灵魂,没有心肠了?——你不是想错了吗?——我的心灵跟你一样丰富,我的心胸跟你一样充实!要是上帝赐予我一点姿色和充足的财富,我会使你同我现在一样难分难舍。”喜欢,很喜欢,这让她与身边的女孩截然不同。那个夏天,那个注定要给她伤痛的男孩握住了她的手。
十五岁的时候,她给查出得了肾病,需要每个月不停得去透析。她只是一个孤儿,她想放弃。他却执意不允。他说,只要有他,便不许她死。他家境富足,他给她治疗的钱。那个下午,他轻柔地吻上她的唇。她却感觉悲哀,甚至悲哀地无法拒绝。从此之后,她的生命也由他掌控。他若要她死,她便无生存的能力,这份感情从此便不再纯净。
十八岁那年,他终究敌不过她的病。他的怀里拥着另一个女孩,诉说着曾经对她说过得同样的话。他终究无法负担她的沉默,她的特别,她的生命。原来他也不过如此,和别的男人没有区别,脆弱,善变,矫情。可是,为什么她的心好痛?是他把她从一个没有亲人的深渊中救赎出来,潜意识中,她早把他当作是自己生命的一部分。而他的背叛固执地在她心头刻下伤痕,这么深重而疼痛。
心好痛,呼吸好难受。我感觉整个人都如同在烈火之中,烧得生疼生疼,连呼吸都是如此艰难。朦胧中,忽然闻到一股药草的清香,眼前似乎晃过胤禩沉静的脸。我又看见那个夜晚,他萧瑟的背影,这么孤独,这么伤痛,只叫我隐隐作痛。然后,他转身过来,眼睛是纯净而明亮的。我忽然觉得心中平添几分安全感,终于满足地睡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微亮。我已觉头痛不再似晚上那般强烈,伸手轻探额头,已经冰凉,烧是已经退了。一夜的高烧,感觉嗓子干裂的难受,想起身倒杯水,顿觉手臂软弱无力,跌倒在床上,不觉轻呼出声。
“盈儿,你没事吧?”毫无预兆地就给拥进一个温暖的怀抱,我一时有点懵了,是胤禩?但他又怎会在这里?
“胤禩?”难道昨夜的梦是真的?他一直在我身边?“你一直都在吗?”
他轻轻抚摸我的长发,“我本想今日过来看你,但二更的时候,抵不过忧心,还是过来了。”
胤禩的脸上写满倦容,下巴上微有胡茬。我轻轻抚摸他的胡茬,感觉手心又刺又痒,不禁轻笑出声。胤禩轻轻刮我的鼻翼,“小东西,你都病了还这么乐?”眼里写满宠腻的点滴情怀。
我却只是微笑,这样的浓情蜜意是怎样都化不开了。我依在胤禩的手臂边,轻轻道,“胤禩,有你在,真好。”
我只是安静地依傍在胤禩身边,如同一只温顺的小猫。两人之间和谐地安静,带着一种淡然而坦荡的温馨。因高烧和梦魇带来的汗珠已经在额上凝结,倒是与胤禩交握的手心略有微汗。天色渐渐微亮,零星的阳光细碎地从窗棱中偷洒进来。我忽似如梦初醒,“胤禩,姐姐呢?”
胤禩见我一脸紧张,不免有些好笑。“我的傻盈儿,我早叫靥杳带澜婷去额娘那里休息了。现在,只怕殿试早已开始。”
我心中紧张,双手不自觉地握紧成拳。这一战,关系着澜婷的命运,是与她的良人偕老,还是在宫中终此一生。
胤禩轻轻地将我的手松开,眉宇间,坦然自若。“盈儿,澜婷如此聪颖,定会处理妥当。你并务须担心。你只需静心养病。只记得,一切有我。”
他的话语诚挚坦荡,我的心中隐隐感激,淡然得安稳。门外有人轻声报,“八阿哥,小姐的药已送来。”那声音听来隐约耳熟,我却记不太清。胤禩替我紧了紧绒毯,亲自起身去开门。门口站着的赫然是孟贤尹。
胤禩却无意让他走近,我见了不禁心中暗笑,他竟好像一个霸道的孩子,只不许别人接近自己心爱之物。好在孟贤尹也并不觉尴尬,只在门口回话。他虽然年纪尚轻,行事间表露的沉稳和慎重却是不易。
“小姐的烧应已褪了。现在嗓子有不适吗?”
我微微点头,“玥盈谢孟太医关怀,烧已褪尽,只是觉得喉干舌燥,偶尔有点胸闷,感觉体虚无力。”
孟贤尹的声音依然不紧不慢,带着谨慎和斟酌,“小姐的病是自小的顽疾,昨日只是因风寒而猝发,我能医治。但日后还需好好调理,不然还会复发。昨日八阿哥跟我讨了一些薄荷叶,小姐请每隔三月着人来我这换取新鲜药材,叫侍女缝了香袋随身携带,万一突然病发,可缓解呼吸之促。”
梦中的清香原不是梦。我转眼看着胤禩,他终究是一个细腻的男子,一切我未想的,他却早已替我处置妥帖。有他的照顾,我便不必处处谨慎。就像他说的,一切,有他。想罢,我抿唇嫣然一笑,露出好看的酒窝。
“好了,盈儿你该吃药了,药都凉了。”胤禩的话语有点淡然,隐约有一丝不耐烦。
孟贤尹只微微屈身,“臣告退。”随手掩上了门。
胤禩小心翼翼地端药过来,我却不伸手去接,只抬头看着他鬼鬼地笑。胤禩被我看到有点不知所措,左右打量自己,并不知自己竟是哪里可笑了。我却笑得越发得放肆了。睫毛微垂,眼波流动,似灵光转迁,叫人心乱恍惚。“哪里来的醋啊?好酸。”
胤禩的脸刷得一下就红了。我更是不可抑制地笑得倒在床上。胤禩这么沉稳柔情的男子,也有如此可爱的时候。这样清爽的早晨,满屋都是我银铃般的笑声,竟盖过了院中的鸟叫声。我直笑道两腮透红,微喘不断,这才悻悻地停了下来。
“叫你笑!还不快吃药!”胤禩沉下脸,故作严肃。
我接过瓷碗,一脸可怜地抬头看看胤禩,但胤禩的眼神坚定。我自知动摇不了他的心思,只好吐了吐舌头,闭上眼睛,端起药碗就是一大口,极苦的药汁混合着一种莫名辛辣的味道呛入喉中,我忙忙递了药碗给胤禩,一边急急地抚着自己的前胸,极力遏制想吐的冲动。
这家小姐的身子真是差,回古代之后没少吃药。这是我唯一想念原来的生活的一点,原来,即便是重病,吃的也是西药,不过是药丸和胶囊,稍忍耐下便好。回到这里可好,只有中药,可把我吃得苦啊。可,这药,也太难喝了,比以前所有的药给我留下的痛苦回忆更甚。我好容易缓过劲来,马上换上一副可怜的样子,两眼无辜地看着他,“我已经吃了一半了,余下的不吃了吧?”
“真得这么难喝吗?”胤禩见我紧锁眉头,心里略有不忍。
我没好气地横他一眼,“哪里就有好喝的药呢?不信你喝喝。”
胤禩竟真端起药碗,浅浅地喝了一口,却只是眉头轻皱了一下。我微怔了下,不过是句玩笑话,他却当了真。我柔柔看着他,眼波中却微带了水意。
“是不好喝。但不喝药病怎会好呢?”
胤禩放下药碗,轻轻击掌,推门而入的依然是那个不言不语没有什么表情的小李子,“你去拿点蜜饯来,给小姐下药。”
小李子附身,“是,八阿哥。”
临走胤禩还不忘补了一句,“记得拿年前宜兰进贡来的,那里的才新鲜。”
待掩上门,胤禩端了药碗,坐在我床边。“你且吃了这药,下次我让孟贤尹调些口味略淡得来吧。”说罢便用盛了一勺药汁,缓缓送入我口中。
我只忘记推却,也忘记嘴里药汁的苦涩。只是默默地将胤禩送来的药汁服下。我一直看着胤禩的眼,在他的瞳孔里,我看到自己小小的面容。原来一个人的瞳孔这么小,只能容得一人。
最后一勺药喂完之后,胤禩终于露出满意而放心的微笑。
门忽然被推开,进来的正是澜婷。她见胤禩在房里,也并无丝毫诧异的表情,似乎早就知道似的。
我却顾不了礼数,急急地探视澜婷,恨不能跳下床去,却被胤禩一把按倒在床上。“你还未大好,下床再受了可风寒怎么办?”我拗不过他,只好乖乖地披好绒毯。
澜婷忍不住“扑哧”一笑,“看把你急的,还能怎样,四妃自然是没有揭我的牌子。”她的眼里满是笑意,欣喜之意发自内心。
我顿觉心中一块大石放下,整个人轻松下来。
胤禩道,“这样既是最好,我还有事,你们姐妹先聊,到了时辰我自会派人送你们回府。”
澜婷微微屈膝,“臣女谢八阿哥成全。”我却是下不了床,只感激地冲他笑了笑。
待胤禩走了,澜婷坐到床沿,轻轻地在我鼻翼刮了一下。“好痛,姐姐!”我责怪地嗔了她一眼。
“谁叫你这么信不过姐姐?”澜婷一脸骄傲,“我的演技你还信不过吗?”说罢,她便在我面前挪碎步,腰肢轻盈而略带妖娆地扭动,带着半分神秘半分撩人。团扇半遮俏脸,只露一双明眸,眼波流动,只怕任何男人都会被纠结住。这样的女子,对久居深宫的女子具有毁灭性的伤,撂牌子也在情理之中。
本该是笑的,我的眼泪忽然夺眶而出,却是怎样都止不住。澜婷被我的眼泪吓住了,手忙脚乱地替我抹着眼泪。
“姐姐,我不想哭的,我只是,真的很开心。你和哥哥,终于能在一起了。我盼你的笑,真的很久。”我拉住她的手,交握在胸前,“答应我,姐姐,你一定要幸福。”
澜婷用力点了点头,眼中也是一片濡湿。又一次,我们轻轻拥抱,心中无隙。
如果,这就是结局,该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