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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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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栖梧宫此时却灯火通明。
我们被押进去时,殿内未有一个奴才侍婢,只见南晟帝和淳太后端坐正殿,面上笼着散不去的阴霾。
我想也未想直接扑嗵往青石地上一跪,低眉顺眼,不敢造次。颜颜本想有样学样,却被淳太后招到了跟前,抱坐在膝上。
眉妃曲膝福礼,面不改色,笑语:“皇上太后好雅兴,瞧这架势可是要与臣妾秉烛夜谈?”
南晟帝闻言,脸更黑了几分,压着怒气道:“太后凤驾前,岂容你放肆。说说,这一日你去了何处?”
眉妃浅笑,道:“臣妾不过是出去逛了逛花街闹市,皇上何至于如此兴师动众?”
却见座上淳太后一双翦水秋瞳忽地闪过兴味,盈盈而笑,一扫满室阴霾:“伶牙俐齿的丫头,哀家来告诉你皇帝为何兴师动众。来啊!”
不待片刻,一身粗布麻衣的垂暮老妇,便从内殿颤巍巍地蹒跚而出,端端正正跪在大殿中央,俯首叩恩。
淳太后和颜悦色,轻启菱唇:“殿上所跪妇人,姓甚名谁?”
老妇将头埋得极低,缓缓答:“回禀太后娘娘,民妇鄯郸郡郭氏,做了四十年的稳婆。”
淳太后指向眉妃,继续笑问:“郭氏,你可识得这殿中所站女子?”
闻言,老妇缓缓抬起头来,胆怯地扫了眉妃一眼,慌忙俯下身去,撑在青石地砖上的双手颤抖得厉害。
淳太后耐心宽慰道:“你只管说出实情,天塌下来,还有皇上和哀家顶着。”
跪伏在地的老妇,似下了很大的决心,颤声道:“回太后话,识得。”
南晟帝猛然捏碎了镂空雕花的坐椅扶手。淳太后轻按住他,淡淡道:“那么,郭氏,你可愿将十三年前的一段旧事说与皇上听?”
眉妃不自觉皱起了眉心。从老妇自报家门起,她便已认出这妇人,她倒要看看这郭氏能编出个怎样精彩的故事。
果然,郭氏期期艾艾地开了口:“十三年前,民妇是宫中御用的稳婆,曾为当年宠冠六宫的眉嫔娘娘接生过一名女婴。”
建武元年秋,眉妃诞下一名女婴,却拔下头戴的玉簪扎向稚女。虽得郭氏拼死救护,玉簪仍是划破了女婴锁骨下的肌肤,烙下一道难以治愈的伤疤。
郭氏故事中的那名女婴,就是我。我下意识抚上锁骨,那下面有道寸许长的疤痕,经年不褪。
淳太后轻拍了拍南晟帝青筋突起的手背,示意他耐着性子往下听。
只见郭氏说着说着便抹起泪来,语声悲戚:“民妇当年一时糊涂,收下眉嫔的钱财,便谎称那女婴已夭折。这么些年,只要一想起这件事,就夜不能寐。”
一直默不作声的南晟帝,终是痛声质问眉妃:“十三年前的生产险些要了你的命,那许是朕与你在这世上惟一的血脉,你有怨气冲朕来,何苦要拿孩子撒气?”
眉妃哂然轻笑:“臣妾若说没有,皇上可会信?”
不等南晟帝开口,淳太后唤来候在殿外的静慧,转而,凝眸睇向我,轻言慢语:“哀家只信自己的眼睛。静慧,带这小丫头下去瞧瞧,锁骨下可是有道疤痕?”
“慢着,”眉妃见静慧向我走来,忽地扬声道,“母后,这是何意?可是有什么人在您跟前搬弄是非,臣妾请求与她当面对峙。”
淳太后闻言,轻笑:“可惜了,沈氏于戍时诞下麟儿,戍时三刻便殳于血崩。临走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正是哀家。常言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啊。”
眉妃怒极反笑,笑得泪珠滚落,凄清的目光直直地绞着南晟帝,不躲不闪,幽幽叹息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好得很,那臣妾,就以死明志。”
话音未落,来不及阻拦,只见眉妃衣袂翩翩,飞身撞向殿中石柱,额角顿时血流如注。
南晟帝惊呼一声,撞翻了身侧桌椅,飞扑向倒在殿中的眉妃。抱起她,满面沉痛,不可置信地瞪着怀里这个任性的女子:“殷凤凰,你若敢死,朕灭你九族。”
眉妃居然咯咯一笑,眼角却滑下清泪,凄惶道:“赵宸睿,原来你还记得,我叫殷凤凰。”
望着她与那人如出一辙的神韵,往事历历在目,南晟帝紧搂着昏厥的眉妃,喃喃低语:“凰儿,你说孩子没了就没了,你想怎样,朕都依你。”
南晟帝小心翼翼抱起眉妃,面向淳太后,温言道:“母后,今日之事就此作罢,儿臣不想再追究。再者,凰儿平日里待沈汐不薄,此等以怨报德的贱婢,她的话岂可尽信。”
言毕,南晟帝命随侍宋辽去宣太医,自个儿便抱着眉妃转身进了内殿。
淳太后目送南晟帝明黄的袍角消失于牡丹屏后,回过神来怅惘轻叹,盯了我半晌,才不急不徐开了口。
她佯怒道:“皇上既然说了,哀家自是尊重皇上的意思。可是身为宫婢,你非但不知规劝自家主子,反倒助她私逃出宫。丫头,你可知,按律当将你逐出宫门?”
窝在淳太后怀里的颜颜一听,立时不安分地扭动起来,求情道:“皇姑婆,不怨她,都是颜颜出的主意。”
话才出口,却遭淳太后狠狠一瞪眼:“小东西,你给哀家老老实实呆着,过会收拾你。”
闻言,颜颜果然老实了,心虚得不敢看我。只是我没想到,从迈进非明殿起就一言不发,选择了明哲保身的赵烈瑾,会突然跪在淳太后身前,额头砸向冰冷的青石砖。
望着他山明水秀的侧脸,刹那,零碎的记忆纷至沓来。我恍惚以为看见当年那个一脸倨傲的总角少年,在很多年前,他彻夜跪在空荡荡的非明殿上,苦苦为我乞讨‘天机’的解药。
赵烈瑾声线向来明亮,不卑不亢道:“皇祖母若执意要罚青鸢,就请连同孙儿一并责罚。”
淳太后面露诧异,示意他说下去。
“青鸢偷溜出宫,却是为了见孙儿,”赵烈瑾直视淳太后探究的视线,坚定而从容,“孙儿自幼识得鸢娘,心心念念了十数年,只愿伴她朝朝暮暮。望皇祖母成全。”
不光淳太后要震惊,听了赵烈瑾的疯言疯语,我也不禁骇了一跳,赶忙推拒道:“青鸢一介宫婢,又生得粗拙不堪,怎配得上二皇子殿下龙章凤姿。”
淳太后猛然附掌大笑:“瑾儿,确也到了该娶妻纳妃的年纪。”转而,望向我,嗔道:“至于你,倒有些意思。哀家既已收了沈氏的稚子,总得有人看顾,即日起你便搬来长乐宫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