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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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阡碧见眉妃开了口,便也不好再阻拦,只得恭谦地领了我们四人前往易水阁。
临近易水阁,打头的阡碧忽地停住步子,回过身来,挑眉盯着白落雪,警告道:“沐夫人身体抱恙,我家公子守了一宿,你仔细了说话,当心惹怒公子。”
闻言,白落雪的笑容一瞬僵在脸上,颤声问:“卫公子已有婚配?”
阡碧见已刺激到白落雪,更是得意洋洋道:“原来你竟不知。我家公子成婚三载,夫唱妇随,琴瑟合鸣。”
话音刚落,颜颜面色陡然一白,眼底霎时褪去笑意。阡碧却未曾留意,觑见白落雪一脸失魂落魄,只觉心情格外舒畅,脚步也顿时轻快了不少,领着我们推门走进了易水阁。
易水阁陈设极其简洁,只窗台上摆的两盆芷兰算作奢侈的装饰。鎏金铜炉里虽熏着耐闻的安神香,却仍是掩不住满屋子清苦的药味。
阁内光线昏暗,我却仍是辨认出了卫红妆的背影。他青衫落拓,正斜倚着罗帐,望着榻旁请脉的长须老朽。
因是背对了我们,我看不见卫红妆面上神色,却听见他疲惫的声音在阁内乍然响起,不复记忆中的清冽:“任老先生,内子得的是何怪症?”
任仲行捋着长须,摇头轻叹:“公子,令夫人身中‘无邪’,此毒无色无味,三日内穿肠蚀骨。不知令夫人与何人结怨,竟出手如此狠辣?”
听了任仲行的话,我下意识靠近卫红妆,瞥见他眼底骤起寒霜,语声却从容镇定:“内子心善,从不与人结怨。敢问先生,此毒可解?”
任仲行徐徐起身,负手绕着阁中央一张紫檀木桌案来回踱步。忽地,似想到什么,他径自走向窗边,捧起窗台上的一盆芷兰回到榻旁。
随后,他出人意料地将芷兰挨近榻上人的鼻端。卫红妆虽有疑虑,却并未出声制止。
不一会儿,就见任仲行深眉紧锁,指着发黑的花蕊,沉声道:“公子,毒已侵入令夫人肺腑,老朽尚缺一味药引,实在回天乏术。”
此言一出,易水阁霎时一片死寂。
卫红妆掀起罗帐,系了如意坠,挨着榻上面色灰白的女子静静端坐,修长的五指温柔梳理她零落枕畔的青丝,喃喃自语:“澜儿,莫怕,上穷碧落下黄泉,恕陪着你。”
闻言,我顿时一愣,这样痴缠的情话,不觉勾起深埋心底的记忆。此刻卫红妆的身影,竟与我记忆里的那个七岁稚童重叠,眼眶蓦地一酸,差点淌下热泪。
回忆如潮,顷刻,将我淹没。五岁那年,冰冷的非明殿上,赵烈瑾曾抱着被眉妃种下‘天机’奄奄一息的我,涕泪横流,一遍遍哀嚎:“鸢娘,莫怕,瑾哥哥陪你。”
我自认身种‘天机’,寒毒难缠,身量不足,容颜粗鄙,却始终想不明白赵烈瑾究竟欢喜我哪里。
思绪飘飞,未及反应,却见颜颜走向榻旁,从身后紧搂住卫红妆的腰身,小脸贴上他的后背,童音里染了酸楚:“舅父成婚,却不禀明家中长辈,岂不是委屈了沐姑娘?”
感受到贴着后背心的那片温热,卫红妆不知不觉舒展了眉宇,眸深如潭,搅动一池碧波,浅淡开口:“三年前离开北甄,卫红妆便与商家两清,实不知颜颜怨从何来?”
闻言,颜颜扭了脸,将额头抵在卫红妆宽阔的背上,闷闷地说:“一别三年,颜颜究竟错过了什么,这女子何德何能竟得舅父倾心相待?”
卫红妆感到背上一片湿凉,终是缄默不语,开口接话的却是白落雪。
她震惊地望着榻上女子,眼底满是不可置信,惨淡道:“此女名唤沐澜,原是白尚书之妻。三年前,自请休离,销声匿迹,伤透我兄长的心,却原来早已嫁作他人妇。”
卫红妆不悦地蹙了眉,沉声道:“沐澜既已嫁予卫某为妻,白姑娘此言,可是要与我百晓楼为敌?”
白落雪直愣愣盯着卫红妆,不放过他脸上一丝表情。当听到他如此维护沐澜时,心上仿佛有轻薄的刀片割裂出的细小伤口,发出钝钝的疼。
她趁人不备,忽地抽出腰间软剑,竟给了自己腕上一刀,顿时血流如注。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白落雪却望着卫红妆笑得浑不在意:“姓沐的水性杨花,落雪寻了此女三年,只为替兄长出一口恶气。谁让我心悦你,纵然死地,我亦往已。”
任仲行闻见空气里弥漫的浓郁香气,面上掠过惊喜,赶紧奔上前取过桌案上的瓷碗,接住白落雪腕上不断奔涌的鲜血,朗声道:“白姑娘,竟师从鬼门?”
华山论剑,五岳争鸣,武当和少林亦曾名动天下。近几年,鬼门崛起,纵横江湖,一枝独秀,令人闻风丧胆。
由于失血过多,白落雪面色苍白,摇摇欲坠却强自镇定,笑语:“鬼门归虚正是家师。落雪自幼泡药汤,尝尽奇珍异草,我的血堪比灵芝仙草,可解百毒。”
难怪白落雪方才毫不犹豫就喝下阡碧的毒酒,原以为她是侥幸逃过一劫,没曾想竟是个百毒不侵的主。
接够了满满一碗鲜血,任仲行才舍得唤人来包扎了白落雪的伤处,喜气洋洋地捧着瓷碗来到榻旁,垂首禀告道:“恭喜公子,此血馥郁馨香,乃鬼门药血中的极品,令夫人有救了。”
昏迷前,白落雪瞥见卫红妆轻舒了口气,竟也跟着满足地笑了,似有若无地低喃了句:“‘路尽隐香处,翩然雪海间’,你可还记得?”
闻言,卫红妆面上神色顿时有些古怪。他只是忆起了半个多月前的一件旧事。
半月前,卫红妆曾与二皇子一同游览皇觉寺。在文殊殿内发现一幅香客留下的寒梅暮雪图,赵烈瑾一时贪玩在画上题了句诗,却在落款处戏谑地留了卫红妆的名。
没曾想,白落雪就是那位香客。这个痴儿,为了一句无心的诗,竟恋上自己想象中的“卫红妆”。也正是这么个误会,却阴差阳错救了沐澜的命,当真是造化弄人。
卫红妆命阡碧将昏迷的白落雪安置在隔壁的尚轩阁。亲自喂沐澜喝了药血后,天色已近日暮,他便领着我们三人去吃了临凤轩的招牌菜。
日薄西山,漫天红霞浸染了凤阳街的花灯闹市。
等在林氏成衣坊前,观望车水马龙,我才体会出些许节日的余韵。蓦然回首,却见赵烈瑾紫衫轻裘,穿越人海姗姗而来,身后是一望无垠的阑珊灯火。
刹那,我恍然以为,“地老天荒”亦不过如此。
赵烈瑾走近,站定在眉妃身前,俯首作揖道:“内务府何冬已被贬罚到浣衣局,请眉妃娘娘随烈瑾回宫赴命。”
见我们一脸不解,他又解释道:“娘娘私自离宫已惊动了皇太后。父皇震怒,暗中调动锦衣司来寻娘娘,请娘娘随烈瑾火速回宫赴命。”
赵烈瑾一语,将我从幻梦中惊醒。原来,我与他仍旧是两个世界的人,不曾走近,也从未走远。咫尺的距离,却成了我们跨越不了的天涯。
眉妃凝眉思量,也不多问,率先登上停在不远处的马车。经过我身旁的时候,赵烈瑾却未有片刻耽搁,翻身上了马背,押着我们一行人往宫里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