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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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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来长乐宫已有三四日光景。
我和沈汐的稚子被安排在西庭。过了三进的园子与影墙,便是前庭东南角的流云殿,正是淳太后的寝殿。
南晟帝日日要来长乐宫晨昏定省,却从不曾过问他的新生子,仿佛铁了心地,始终不愿赐下名姓。按排行,我们几个丫头,便私下里唤小皇子,阿九。
那么小的婴孩,仿佛已知晓世间的悲苦,却格外地爱笑。肉乎乎一团分不出五官,当我抱他在怀时,却能生出一股子莫名的动容,让我几次禁不住落下泪来。
许是不足月,阿九的体质弱。一连发了几日的低烧才见好转,今晨乳娘哺乳后,他竟又吐了我一身。
哄他睡着后,我去换了身干净衣裳,才转去前边的流云殿。在殿外,却恰巧与南晟帝打了个照面。
赵宸睿满面怒容,从淳太后的寝殿呼啸而出,经过我身旁时,我嗅到他身上浅淡的月梨香。
我曾以为这是专属于眉妃的香气,后来却发现在这方面,淳太后的喜好与眉妃何其相似,她每日所穿的衣饰定然要薰上此香。
目送赵宸睿的背影渐行渐远,我方才转身跨进殿去。
只见淳太后正倚在窗边,赤着一双玉足踏在厚实的羊毛毡上,十趾丹蔻妖冶靡丽。脚边跪伏着一个寝衣半开的青涩少年,操着一把娇媚的嗓音,苦苦哀求着什么。
半晌,淳太后才施然收回目光,幽幽轻叹:“赤凤,从今而后,流云殿毋须暖床奴,你可听明白”
闻言,那叫“赤凤”的少年立时浑身一颤,惨无人色,只得将头埋得更低,声音里显见了哭腔:“娘娘,可是怪赤凤伺候得不好”
淳太后擦过赤凤抖如筛糠的身子,月白的寝衣拖曳了一地。他想不明白,一刻钟前还对着自己温言软语的人,为何转瞬就能弃他如敝屣
却听头顶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轻飘飘落下:“谁让哀家只得这么一个儿子。”
谁让她这一生,绝无可能有一个自己的孩子。
嘉应四十二年春,淳太后被采选入宫,先帝当年却已是垂暮老翁。只是谁也没料到,垂垂老矣如嘉应帝,竟会为了一个刚及芨的少女疯魔。
他宁为史书诟病,也要遣散后宫,封淳为后,给她荣宠,给她权贵,颜氏一门因了她位列三公。弥留之际,他却拉着淳,潸然泪下,痴痴问她那颗冰冷的心,究竟装着谁
世人皆言赵颜氏淳媚上欺下,她却也从不惘担骂名,实非善类。有时,我也会误以为,建武五年不过是我的一场错觉。
那年,我和赵烈瑾就藏身在德正殿灵台下戏耍,窥见她直挺挺跪在嘉应帝灵前,扬头饮下去子酒,叩首道:“淳无以为报,此生惟将忠诚献给吾皇。若违誓言,愿入阿鼻。”
时年,淳太后不过双十年华,却收养了长她四龄的皇三子赵宸睿。
淳太后亦有清晨煮茶的习惯。
她披着月白寝衣,外罩了狐裘,赤足踩着羊毛毡来回奔忙。费去大半个时辰,才煮好一壶上等毛尖,一揭壶盖,便闻得茶香四溢。
淳太后悠哉地吹着青花瓷中的茶沫。此时,静慧姑姑领着一素衣女婢掀帘而入。我悄悄打量了两眼,却认出又是那伺侯逐月公主的婢女静怡。
淳太后命我侯在外间。约莫过去半盏茶功夫,才见静怡从里间出来,神色间竟有一丝难掩的焦灼。
就在我愣忡之际,便听得淳太后唤我进去。
很快我的好奇心便得到了满足。原来逐月公主昨日又偷溜出宫,去了帝都最大的花楼‘浮生一梦’,竟彻夜未归。
自日前从百晓楼回来,这位北甄公主就终日魂不守舍,隔三差五地偷溜出宫去见她舅父,完全似变了个人。
淳太后将后背倚向金丝楠木榻,轻阖上眼。半晌,幽幽道:“丫头,替哀家办件事。”
经她一说,我就有了些许不好的预感,却仍旧点头应下。可我着实有些挂念眉妃,想趁此机会见她一面,但见淳太后早已失了谈兴,正状似专心地凝望窗外,也便闭口不言了。
窗外,宸妃一袭宝蓝锦缎袄褂子,携着一身鹅黄浅碧的禧嫔,正穿过九曲回廊袅娜而来。
不一会,这二人便已到了流云殿外。
淳太后命宫婢抬起垂幔。宸妃甫一入内,便袭来一阵浓重的脂粉香,淳太后忙不适地掩了口鼻,把视线转向了跟在她身后进来的禧嫔。
禧嫔无疑是美的,只是我见惯了眉妃那样的绝代佳人,便觉得世间之美不过尔尔。倒是她那双眼,睨人时,泛着潋滟的波光,总会使我想起淳太后。
瞧着清清淡淡的禧嫔,方才涌上来的不适感才消减了些许,淳太后笑语:“睿儿昨夜可是又宿在了延禧宫”
禧嫔羞赧,低垂了眉眼,反倒别样温柔,恭敬道:“禧嫔,给母后请安。”
淳太后但笑不语,却睨了我一眼。我便立即知情识趣地恭身告退。
出得殿门前,宸妃的抱怨之声却不期然飘入耳中。只听她苦恼地说:“姑母,昨日我依您之言,拨了两名通房到锦瑟宫,却都被瑾儿那倔脾气的给原封不动退了回来。您猜,他对我说了什么”
我没能听见淳太后搭腔,也等不到宸妃后面的话了。此时的我正迫不得已跟着从里间出来的静慧姑姑一路往西挑僻静的小道直出了半月门。
淳太后交待我办的差事委实不难,不过是要我去趟‘浮生一梦’将逐月公主领去帝女祠。
只是,我想不明白,这样的差事怎会找上我?
我费了些许气力,找到逐月的时候,她正躺在花娘的怀里醉得不醒人事,不知梦见了什么,两腮清泪涟涟,仿佛有诉不尽的伤心事。
我给那花娘塞了锭银子,她便唤了人来,替我将这小祖宗直接扛上了停在外间的马车。
为了好交差,我给逐月灌了碗事先备好的醒酒汤,动作毫不怜香惜玉,甚至可以称得上粗犷,直待她醒转过来。
马车行出不远,逐月果然便被浓汤呛醒,咳得面红耳赤。她睁着双雾蒙蒙的眼,直望着我,不说话,眼泪却又流了下来。
我轻叹了口气,坐过去,将她揽进怀里,安抚地拍着她的背。
直过了许久,她才哑着嗓子开口说:“青鸢姐姐,三日来,舅父始终对我避而不见。听说沐澜从前是 ‘浮生一梦’的当家花娘,我就想来看看,她究竟哪里比我好。”
我顺着她的意思,问:“那么,公主可曾找到想要的答案?”
逐月忽地坐起身子,撩开车帘一角,观望喧嚣的市井、繁华的街巷,轻喃:“昨日我阅尽欢场薄情寡爱,才知晓这世间女子原来如此不易,倒越发怀念起与舅父在北甄时的日子。”
我也不接腔,听她继续说下去。她说:“可是太后娘娘派你来的?”
这回我可不能再装沉默了,只好点头答是。
逐月这孩子一点也不像个八岁的稚童,聪慧异常。想来我八岁的时候,还只会与赵烈瑾斗嘴耍赖,顿觉惭愧不已。
她忽然握住我的手,双眼绞着我,诚挚地乞求:“姐姐,不论待会儿看见什么,请你转告太后娘娘‘逐月情殇,决计忘了卫红妆’,好吗,求求你了,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