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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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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了家宴,已是月上中天。
天色太晚,赵烈翎便没有去他宫外的将军府。
永福宫分明座落在勤政殿东首,他却非要绕道栖梧宫,抄远路回去。
我是想领他这份情,可一见他好端端的轿舆不坐,搂着他那北甄姑娘一路招摇撞骗,这火气就噌噌上来了。
眉妃倒没说什么,由着赵烈翎卖弄风骚。进门的时候,还特意道了声谢,那声音温柔得都能掐出水来,直把赵烈翎恶寒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回到来仪殿,眉妃情绪不高,简单漱洗一番,便和衣睡下了。我去小灶房下了两碗阳春面,和青鸾对付着垫饱了五脏庙,也便各自回房歇下。
刚躺下,便听见叩门声,青鸾在门外焦急地唤:“鸢娘,快起身,皇上来了。”
我俩匆忙赶到来仪殿,却被眼前的景象着实吓了一跳。
殿内四处弥漫着一股难闻的酒气。南晟帝吐得七晕八素,正霸了眉妃的床榻痛苦地呻呤,一口一个“眉眉”,直唤得我也颇觉不忍。
他那样一个人,若不是痛到极处,怎可能在人前示弱.这不禁令我想起年前他醉酒的一幕,那时他借着酒劲强要了沈汐,如今,这又是为了哪般?
听着榻上南晟帝的轻唤,眉妃皱起秀眉,将脏污的锦帕扔进榻旁的白玉盆,而后,面无表情地脱下外裳递给青鸾,只着了月白中衣,淡然地走向窗边的软榻。
睡下前,状似想起什么,眼也不抬地吩咐我:“明早,将被褥都撤了。”
怕夜里皇帝醒来要端个茶倒个水的,我索性宿在了来仪殿的暖阁,以便随时伺候。
卯时,我被悉悉疏疏的穿衣声惊醒。掌了灯,却见南晟帝早已穿戴整齐,望着软榻上熟睡的眉妃,神情复杂。
一见我进来,他立刻轻吁一声,示意我动作轻点,不要吵醒了眉妃。站了片刻,俯身替她掖好被角,方才匆匆去了早朝。
我好笑地望着眉妃,打趣:“娘,别装了,他走了。”
眉妃方才幽幽睁开睡眼,揉着太阳穴,头疼地抱怨:“吵死了,鬼丫头。”
我服侍眉妃起身,利索地收拾起屋子,回头笑问:“娘,内务府何公公过会儿来带我和阿鸾去宫外采买乞巧节的物事,可要替娘捎带些胭脂水粉?”
眉妃无精打彩地说:“娘要那些作甚,从前还有个惦念的人,现如今倒不知要画给谁看?”
闻言,我也顿觉索然无味,忙转移话题:“禧嫔性情温婉,又画得一手丹青妙笔,娘不妨多去她宫里走动走动,也可解解闷。”
眉妃有清晨煮茶的习惯。
我用热水烫过茶具摆在院中梧桐树下,取出晒好的凤仙,和着一钱毛尖,缓缓倒入青鸾采集的晨露,用艾叶文煮。不一会儿,便茶香四溢。
眉妃倚在青藤椅里,兴趣缺缺地翻看传奇话本,偶尔抿上一口花茶。晨光洒照满院清辉,倒也生命通透,岁月静好。
“眉姐姐,你能带我去找舅父吗?”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忽然响起一道醇稚的童音。
眉妃从书册中缓缓抬起头来,只见颜颜一身浅碧,捧着昨日那只素净的乞巧灯,集了天地灵气,正俏生生立在院中,亭亭如玉。
她眨着盈盈水眸,讨好地问眉妃:“姐姐,请你带我去找我舅父好吗?”
我忍不住出声:“公主万金之躯,想出宫还不简单?”
对面的小人儿却面露难色,羞窘地说:“颜颜现今还是北甄送给大胤的礼物,皇姑婆不会允许任何人伤了皇室的体面。”
我刚欲反驳,却被眉妃抬手制止,她悠然道:“本宫凭什么要帮你?”
颜颜黑眸飞快闪过狡黠,露齿一笑:“颜颜有办法让大将军娶不成子矜姐姐。”
被一个八岁稚童轻易说中心事,饶是眉妃这样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也禁不住要难为情,轻斥一句:“那与本宫何干。”
话虽这么说,眉妃还是换上了青鸾的宫装,用青黛描粗了秀眉,又用石墨加深了肤色。乍一眼,便觉欠了三分颜色,在美人如云的后宫也就显得平平无奇了。
照着她的吩咐,我找来一只木箱。看着颜颜蜷成一团缩进箱子里,我仍是有些放心不下,便对眉妃劝道:“娘娘,若被淳太后发现,该当如何?”
闻言,眉妃有些不耐,轻哼:“怕什么。”转而,又兴致勃勃催我去备了些细软。我情知眉妃玩心大起,绝非我三言两语就能打消了的,便识时务地闭上了嘴。
何冬来接我们的时候,多看了两眼我俩抬着的木箱,吓得我出了一身冷汗。
眉妃适时地褪下手腕上的一只玉镯,悄悄塞给他,笑语:“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什,何公公请笑纳。这箱里头装的都是给小人家里捎带的东西。”
何冬将玉镯举至太阳光底下,眯缝着眼瞧了半天,才小心翼翼收进袖口,而后撇撇嘴,斥道:“成日里就你们这些个小蹄子事多,都给杂家仔细了你们的皮。”
在何冬的骂骂咧咧声中,我们倒也相安无事,一路畅行无阻地出了宫。
约摸半盏茶的功夫,马车轻轻巧巧停在了林氏成衣坊门外。何冬叮嘱我们日落前在此地会合,便各自散了。
何冬一走,我赶紧将木箱拖进身后的一条里巷,抱出蜷得手脚发麻的颜颜。
眉妃领着我俩,大摇大摆走进了林氏成衣坊。换上质地普通的素色裙裳,我们雇了辆马车,就直奔百晓楼而去。
百晓楼是远近闻名的戏楼,座落在帝都最奢华的凤阳街,接待的多是些达官显贵的女眷。
“百晓楼之所以炙手可热,有个人不得不提。此人便是这百晓楼的当家,姓卫,单名恕,人称‘卫红妆’。”
小厮将我们三人引进大堂时,正巧赶上一位算卦的老朽在与一白衣女侠唾沫横飞地胡吹瞎侃。
一听他们说的是她舅父,颜颜那小丫头便拽着眉妃死活不肯再挪动一步。
眉妃无法,只得也挨着算卦先生的桌案坐下,要了壶毛尖,给那老朽斟满一杯,笑问:“先生,可测字否?”
老朽气定神闲道:“姑娘,要测何字?”
颜颜想了会儿,眉眼含笑道:“就测卫恕的‘恕’。”
闻言,老朽捋着花白的长须,伸指到青瓷盏中醮了茶水,在桌案上拆起‘恕’字来,玄乎道:“女人的一张嘴,是祸根。这是要有剐心之灾啊。”
颜颜听了,顿时心焦,刚欲张口询问,却被一旁的白衣女侠捷足先登。女子急切地问:“先生,此言何解?”
老朽望着眼前的两个女子,笑得高深莫测:“这卫恕啊,今日定有桃花劫。”
话音刚落,却从二楼传来一道女子的娇嗔:“任老,您又在装神弄鬼,祸害小姑娘了。”
寻声望去,只见一个眉目如画的侍婢拾级而下,娇声道:“我家公子,请先生移步易水阁。”
老朽见到这女子,才尴尬地从桌案下拖出一只药箱,往肩上一挎,朗笑道:“阡碧姑娘,有劳了。”
名唤“阡碧”的姑娘领着那老朽正欲往楼上走,却忽听身后响起一道娇斥:“阡碧姑娘,请留步。”
不及反应,就见一道白影从我们身前飞掠而过,一个旋身,稳稳当当挡在了阡碧身前。
阡碧顿时满面怒容,不耐道:“白落雪,你三番两次纠缠我家公子,意欲何为?”
这声呼喝,显然是冲那白衣女侠去的。此时,我倒能借机将那女侠仔细打量一番。
白落雪,人如其名,没有一般侠客的江湖气,也没有闺阁女子的脂粉气。杏眸菱唇,面如皓月,色若芙蕖,没曾想竟是这般的超凡脱俗。
却听白落雪银玲浅笑,好脾气道:“阡碧姑娘,莫恼。落雪真心仰慕卫公子才情,特来求见,烦请通传。”
没想到白落雪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说话竟如此不遮不掩,阡碧倒先羞臊了脸,骂道:“白落雪,你一个姑娘家,要不要脸面?”
白落雪只当没听见,笑语:“阡碧姑娘,骂够了吗骂够了,就烦请姑娘通传一声。”
闻言,我不禁有些佩服白落雪,这样爱憎坦荡的女子真是少见。
阡碧被白落雪缠得没法,只好招来一个小厮,附在他耳边一番耳语。
小厮领命去了,待得片刻,端回来一个盖着白布的托盘。
阡碧扬眉,轻蔑道:“白落雪,你口口声声说仰慕我家公子,不知此话可当得真?”
白落雪无惧地迎上对方,豪气干云:“绝无虚言。”
阡碧等的就是她这句话,立即挑衅道:“那好,这里有三杯水酒,你可随意挑选一杯。丑话说在前头,其中一杯加了我楼独门秘方。不知你,可敢为我家公子赴死?”
阡碧一边说着,一边揭下托盘上的白布,露出三只一模一样的青瓷盏。
见状,我不禁也大吃一惊,心下为白落雪捏了把冷汗,暗道,这侍婢竟如此刁钻狠辣,不知卫红妆那做主子的又该是怎般的心性?
白落雪此刻倒未见慌乱,反而很是洒脱。她随意端起一盏酒,二话不说一口闷下,而后,气定神闲地倒转了酒盏摇晃:“现在,落雪可能见卫公子?”
阡碧面上神色阴晴不定,没想到这白落雪竟是个痴儿,倒叫她有些不知所措。正进退两难间,却见大堂正中央一个素裳罗裙的女子带头鼓起掌来。
那女子,正是眉妃。眉妃取过颜颜手中的乞巧灯,递给那侍婢,盈盈浅笑:“我三人是卫当家的故人,有劳阡碧姑娘将此灯代为转交,卫当家一看便知。”
阡碧虽说将信将疑,但到底还是接过了眉妃手中的花灯,随后,领着那老朽上楼求证去了。
片刻后,阡碧果真匆匆迎下楼来,对眉妃轻施一礼,恭敬地请我三人去易水阁。
眉妃巧笑嫣然,不着痕迹摆脱了阡碧的殷勤,回身对白落雪笑语:“白姑娘,如若不嫌弃,可愿与我三人同往?”
闻言,白落雪兴高采烈地望着眉妃,抱拳感激道:“姑娘,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用得到的地方,只管来尚书府寻我白落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