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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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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宫依苍翠的漳台山而建,远山如黛,雕栏画栋,清澈见底的泯溪穿廊而过。
九曲回廊描金彩绘了飞天壁画,回廊两侧高高挂起各式各样的乞巧宫灯,与头顶那轮明月争辉。
淳太后命宫人点燃篝火,将戏台搭建在泯溪上,溪涧顺流漂着各色水酒,王侯贵族或凭栏而眺,或取食斗酒。觥筹交错,满座尽欢。
眉妃领着我和青鸾在人群中穿梭,直到被泯溪边上那道熟悉的身影刺痛了双眼。
我寻着她的视线望去,就见赵烈翎正小心翼翼将一个红衣女子护在身后,宠溺地替她挡酒。
他似乎也注意到了我们,微微一愣。随即,隔着阑珊的篝火,举起酒樽,朝着眉妃颔首示意。
眉妃怒极反笑,僵硬地挺直了脊背,猛然转身,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我急忙追上前,却不小心撞到了一堵人墙。只这一耽搁,眉妃即刻隐没在了人群里。
鼻间萦绕了杜若清苦的药味,只听跟在我身后的青鸾,惊喜地唤道:“瑾殿下,你怎么来了!”
多日不见,赵烈瑾显得越发清瘦。他不着痕迹地与我拉开了距离,口气淡漠地反问:“怎么,孤不能来?”
青鸾被问得一脸讪然,心里不是滋味。我知赵烈瑾心里有气,望着他一脸病态,脱口而出道:“病未好全,怎不老实呆在锦瑟宫养着?”
话一出口,语气中的亲昵将我自己先吓了一跳,下意识看了眼青鸾,只听她不咸不淡地说:“鸢娘,几时竟对瑾殿下如此上心?”
青鸾一句话把我噎个半死,我情知她心中吃味,却仍旧尴尬地手脚不知如何放才好。
赵烈瑾只管站在一旁,静静地望着我,忽地面上闪过一丝不悦,话却是冲着青鸾说的:“有何不可青鸾姑娘,管得未免太宽。”
青鸾被赵烈瑾一句话堵了回去,心下只觉得委屈,蓦地红了眼眶。
我去拉她手,却被她一把甩开。她红着眼,气呼呼地嚷:“青鸢,你当我傻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背着我都干了什么!”
话音未落,只听“啪”一声脆响,赵烈瑾猛然挡在我身前,出手如电,怒道:“她岂是尔等可随意欺辱的?”
青鸾捂着挨打的左脸,半天找不着南北,最终不敢置信地瞪着赵烈瑾,冷泪大颗大颗砸落。
我心中蓦地一疼,冲上前紧搂住默然饮泣的青鸾,回头狠狠瞪了赵烈瑾一眼,厉声道:“赵烈瑾,我几时需要你打抱不平,你管得未免太宽。”
我不敢与赵烈瑾对视,赶忙扭回头来,却听见背后传来他压抑的低喃:“鸢娘,孤是疯了,才会任你践踏。”
狂欢的人群淹没了我们,但刚才的动静却仍旧引来不少宾客频频探寻的视线。
不消一刻,便有一绿衣少女分开人群,朝我们走来。她眉梢带俏,惊讶地问:“皇兄,你怎会在此?母后正派人四处寻你。”
她的眼波状似不经意地扫过我和青鸾,口气不善地对我说:“你便是青鸢?”
我也认出这绿衣少女正是赵烈瑾的胞妹,宸妃的幺女赵宁国。她显然对我有敌意,我却不知自己何时得罪了她。
只见她挑眉轻笑:“本公主当你如何了得,不曾想竟是个乳臭未干的丑丫头。”
闻言,我倒没怎样,赵烈瑾却忍不住轻斥:“赵宁国,你有完没完!”说完,衣袂猎猎,当先走了开去。
估计长这么大没被谁吼过,赵宁国的脸都气绿了,愤愤不平地追上赵烈瑾,回头却见我俩还站在原地,便没好气地嚷嚷:“傻愣着干嘛,跟上!”
泯溪边上搭建了一座拜月亭。此亭的好处,既清幽雅致,又可将戏台上的风光一览无余。
我们尾随赵烈瑾兄妹来到拜月亭。入耳即是一道低柔婉转的女子娇音,清润如潺潺泯溪水,缓缓流淌,温暖静谧。
两侧侍婢恭敬地打起珠帘。赵烈瑾当先一步跨进亭子,笑问:“皇祖母有何趣事,可否说与孙儿听听?”
淳太后正窝在湘妃楠木榻上,兴致勃勃地和一个粉雕玉啄的小人儿猜拳。输了的,就要吃一颗南晟帝亲手剥的酸不溜丢的水晶葡萄。
一见赵烈瑾,小人儿立马羞怯地钻进了淳太后怀里,滴溜溜转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
见状,宸妃一边打趣,一边拉了儿子坐在自己身旁。赵烈瑾调侃那小人儿道:“怎么,孤长得凶神恶煞,入不得眼?”
南晟帝闻言,也不禁被逗乐了,从几上银盘里取过一块羊芪糯枣糕,细细地喂给淳太后怀中的小人儿,柔声道:“颜颜,不怕,他是你表哥赵烈瑾。”
趁着皇帝一家子闲侃,我悄悄拉了闹别扭的青鸾,站到了眉妃身后。许是我太多心,总觉得宸妃的视线老有意无意地扫向我。
这一大家子人,都是天生的戏子,谁也不是省油的灯。
只听赵宁国好奇地问宸妃:“母后,颜颜便是姨母的女儿,北甄的逐月公主?”
闻言,眉妃顿时一口香茗呛在了嗓子眼,咳得面红耳赤。我慌忙伏身轻拍她后背,却听见她喃喃自语:“赵烈翎,原来你骗我。”
我一面想着近日来逐月公主的种种传闻,一面把赵烈翎腹黑了万儿八千遍,仍觉不解气。
而那始作俑者,却恰巧掀帘走了进来。身旁跟着一名异域装扮的少女,墨发如云,玖红宽肩窄袖罗裙勾勒出了她玲珑姣好的身段。
偷眼打量,这少女正是方才我们在泯溪边上看见的那个红衣女子。
赵烈翎状似无意地揽过那少女,一屁股坐在了眉妃的正对面,端起酒樽调侃道:“眉妃娘娘这是怎么了,面色不太好啊。”
眉妃巧笑嫣然,藏在袖子底下的一双纤手却攥得死紧:“本宫自是比不得将军。娇妻美婢,享尽齐人之福。”
眉妃话里话外夹枪带棒,赵烈翎却显得很受用,朗声大笑,唤道:“子矜,还不见过眉妃娘娘。”
子矜闻言,起身盈盈一拜,落落大方。
赵宁国唯恐天下不乱,笑谑:“大皇兄,她便是你从北甄带回来的哑奴?”
听到“哑奴”二字,赵烈翎颇为不悦地拧起了双眉。
只是,我没有想到,眉妃会忽然开口问:“将军,可是要纳此女为妃?”
赵宁国顿时顽劣地朝眉妃眨眨眼,眼神飘过淳太后怀里的小人儿,笑语:“我大皇嫂叫‘逐月’,宁国可不敢胡乱喊些阿猫阿狗。”
话音未落,只听“哐当”一声,赵烈翎将酒樽重重搁向身旁的矮几,压着怒气,沉声道:“莫说区区一个妃位,赵烈翎这条命都是她捡回来的。”
闻言,眉妃垂首敛目,隐去了面上神色。片刻后,方才渐渐按捺下身体的轻颤。
淳太后窝在榻上和颜颜玩得正起劲,也懒得管小辈人的闲事,眼见快吵起来了,才慢悠悠开口,犹如春风抚面:“这唱的是哪一出啊,哀家看着竟比戏台上还热闹?”
宸妃自诩能揣摩几分淳太后的心思,忙笑着接话:“姑母,翎儿怕是着急娶新妇呢。等他大婚后,收了子矜也不妨事,咱们颜颜还能多个说话的人,您说是不是?”
淳太后但笑不语,就着南晟帝递过来的琉璃盏,抿了口茶水,柔声问:“皇帝,你说呢?”
望着她潋滟的眸光,南晟帝心知淳太后玩劣起来就像个孩童,却舍不得拒绝她一分一毫,纵容道:“但凭母后作主。”
得了南晟帝的保证,淳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揽过颜颜香软的小身子,望着她欺霜赛雪的娇颜,淳太后也不禁赞叹道:“颜颜,当真‘国色’,可愿嫁予征北大将军为妻?”
一时,在座众人面面相觑,猜不透淳太后是何用意。再天资聪颖,也不过是个八岁稚童,能懂得什么?
眉妃的一双纤手绞得发白,下意识挺直了脊背,随着众人的视线望向榻上的小人儿。
只见她安安静静窝在淳太后怀里,一改之前的羞怯,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亭外空荡荡的戏台发愣,稚气未脱的小脸上满是早慧。
过得片刻,一道清澈的童音响起,颜颜的黑瞳仿佛落进了漫天星光,她脆声声道:“太后娘娘,有个人曾将北甄的明月摘给本宫,许诺等本宫长大,颜颜又怎能失信于他?”
淳太后眯起凤眸,笑得慵懒:“镜花水月再美,怎及先帝捧给哀家的锦绣河山踩着踏实。我大胤堂堂征北大将军,难道还不值得你嫁?”
颜颜忽而搂住淳太后的纤腰,将发烫的小脸埋进她怀里磨蹭,撒娇的意味十足:“在颜颜心里,他已是这世间最好的。”
闻言,我都替这北甄小公主捏了把冷汗。虽说有亲缘关系,但淳太后一向心思莫测,南晟帝都要让她三分,又岂是她一个外邦公主开罪得起的?
却听淳太后忽地吟吟浅笑,笑声如珠落玉盘。她轻抚颜颜的墨发,欣慰道:“好,好,随心随性,不愧是我颜家的女儿。你父王那边,哀家自会替你交待。”
颜颜顿时心花怒放,搂着淳太后一顿猛亲,欢声道:“就知道皇姑婆最疼颜颜了。”
淳太后被颜颜缠得没招,对赵烈翎笑语:“翎儿,意下如何?”
赵烈翎轻蹙起眉,虽然他自己也不情愿,但被人当众拒绝的滋味,总归没有那么舒坦。
然而,心念电转,不消片刻,他便大手一挥,揽住身旁的子矜,不羁道:“正合孙儿心意,祝公主早日得偿所愿。”
闻言,颜颜完全放松了下来,兴奋得小脸通红,黑眸只管紧锁不远处的戏台,焦急地等待那道俊美的身影,自是没留意淳太后面上一闪而过的复杂之色。
这样的结果,出人意料,亭中的气氛顿时有些冷场。宸妃尤其尴尬,想到自已方才那一番话,真是马屁拍到了马腿上,就坐立难安。
许久不曾开口,赵烈瑾忽地打破沉寂,笑问:“皇祖母点的是哪一出,怎地还不开戏?”
赵宁国一听,不禁来了精神,想着为了布置今晚的戏台,她可是出了不少力,便卖了个关子:“皇兄,稍安勿躁,保证让各位一饱眼福。”
话音未落,四周的篝火却唰地一瞬熄灭,黑暗中的人群立即出现了不小的骚动。
恰在此时,只见搭在泯溪正中央的戏台上,缓缓升起点点星茫,萤火的幽幽绿光绚烂了半边戏台。
忽尔,仿似从遥远的山谷飘来了歌声,漫天飞舞的萤火缠绕着戏台中央一道纤细的青影,踏着月色翩若惊鸿。
我明显感到亭中女眷呼吸一滞。有人小声嘀咕:“没想到,这卫当家竟生得如此清艳绝伦。”
想起白日里卫红妆青衫玉带的翩翩模样,只觉上妆后的他判若两人。那清冷的眸光穿越人海,与我四目相对,我不禁浑身一凛。
他本就生得极美,一双眼黑如子夜、寒若星辰。现如今又笑得百媚千娇,眼底虽有万年冰封,旦凡他开口说上一句话,却能融了天山雪,柔了百炼钢。
唱词含在他的舌尖上,仿佛咒语,我的心都要跟着轻轻颤动。
眉妃不禁一边打着拍子,一边跟着轻轻哼唱:“红罗裳,玉簪香,铜黄镜,半面妆,娉婷婉娩独秀群芳,不思量,结发万年长。长相思,莫相忘。纵是年华不复流水长,只道那年晴初好,回首,又见嗅梅香……”
望着此刻戏台上妩媚娇娆的卫红妆,想着白日里他的清冷孤傲,忽然就想明白了。
谁说不是呢,人人都画着半面妆,一半在人前笑,一半在人后哭,有谁在乎?
直到听见亭中女眷此起彼伏的啜泣声,我才恍然回神,抬手一摸,竟沾了满手泪痕。
沉默了一晚上的青鸾,忽然悄悄塞给我一块素帕,别扭地说:“傻瓜,还不赶紧擦擦,叫人瞧见了笑话。”
我十分感慨,偷偷拉过青鸾的手,在她掌心写下三个字后,便牢牢握住不肯再松开。
青鸾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我,良久,终于反握住我的手,展颜轻笑,无声地对我说:“不怨你。”
一曲唱罢,四周霎时灯火通明。在如雷的掌声中,卫红妆不卑不亢地谢了幕,缓缓走下戏台。
颜颜在淳太后怀里忽地不安分起来。淳太后低头望着她,打趣:“颜颜,可是想跟着去百晓楼,给你舅父当小门徒?”
被淳太后调侃得面色绯红,颜颜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忽地幽幽低喃:“若能得他一次回眸相顾,就是倚楼卖唱,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