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对峙 ...
-
从虞水阁回来的路上,我低着头,走得急促,生怕叫人看见我和赟启曾见过。虽我和他委实清白,在他出征之前见到他也本在意料之外,但后宫之中,一句流言,便能致人于死地。我只恐,耽误了他。
回了景燮宫,坐下才方觉唇干舌燥。馨月与我斟了一杯凉茶,我急急服下,顿感一片清凉。
馨月是新来景燮宫的宫女,除安华和琴姒原本就跟着我之外,赟新知道我素来不爱奢华,只另拨了四个宫女过来,馨月、芊眉、宝琴、柳襄。馨月并非是四人中生得最好的,却是最素净的,话也甚少,我很是喜欢。
“娘娘,您怎么走得这么急?”琴姒才进得门来,忽见我两颊通红,一脸汗湿,不免有些嗔怪。她还未及开口叫人去打凉水来与我梳洗,只见馨月已捧了水盆进来,我莞尔一笑,果然是个贴心的女孩。
我见天色有变,便说,“起风了,本宫唯恐遇着大雨,便疾走了些,倒叫你担心了。”
她便也不说什么,只打湿了毛巾,替我擦拭。
“娘娘,衣裳也换了吧,我拿去浣衣房。”馨月柔声道。
我也觉得身上汗意甚浓,贴身衣物早已被浸湿,不免粘人燥热。
“娘娘,您的香囊呢?”琴姒忽然问。
我惊了一下,忙收敛了表情平静道,“可能走得急了,不慎丢了。”
“哦,那琴姒再替娘娘准备些干花。”
“不了,我就喜欢这一个!”赟启抢我的香囊在手心,露出一个无邪的笑容,如同孩童一般纯真,叫我珍惜。
那一瞬间,赟启和赟新的脸孔再次在我眼前交叠。但奇怪的是,今天见到赟启,心中除了思念、期盼、担忧之外,却生出一份怪异的坦然来。
我却无暇去深思,已近黄昏,我让她们去准备些素的小菜,准备等赟新过来一同用晚膳。从虞水阁起,他几乎每日得闲都会过来用膳,我也知晓了他的喜好。
这仿佛成了我的习惯。而今日,他却一直没有来。
我坐在桌前,很安静。但是,这等待,叫我略有些不耐。
一直到太阳西下,我站起身来,幽幽地看着落日,几分美艳,几分凄凉。
望着桌上的菜,我却是一点胃口也没有了,便打发她们收了去。
安华唤我,“娘娘,如果燥热,安华命御膳房送些清粥过来可好。”
“本宫累了,休息下便不妨事。”
她没有多言,只服我在塌上躺下。
我转过身去,眼里有泪在转。
我已经习惯了在赟新的宠爱下生活了,那份安然,那份自得,原来没有了他,是一无所有的。但,我终究是忘了,他却不只是我一人的夫君。
过了半个时辰,李甫求见。
我便敛了泪意,整了整仪容,出了内室。
“奴才该死!”他跪在地上。
我不明了,“你先起来回话。”
“西域军事有变,皇上正与王爷商谈要事,皇上恐娘娘等待,让奴才过来通传。不想半路奴才遇见绫妃娘娘,耽搁了时间。”
“原来是这样,你起来吧。”心里的抑郁一扫而空,如同六月的雷雨,我的脸上又挂上了彩虹。
“安华,你准备些冰镇燕窝,皇上辛劳,本宫要亲自送去。”
安华抿唇一笑,“先前娘娘说没有胃口,安华早命人准备了这些滋补消暑的东西了。这会子娘娘可好些了,都能走动了。”
我嗔她一眼,现在连她都敢笑话与我,我这个娘娘越发地没有地位了。
我只带了安华和小幺子,乘了凤辇去御书房。餐盒里,我早让安华细细铺了一层碎冰,这样燕窝才够凉爽美味。
李甫轻轻敲门,“皇上,皇后娘娘让送燕窝过来。”
“你且搁着,朕和启王还有事要说。”这是赟新的声音。
李甫赔着笑脸无奈地看着我,“娘娘,方才绫妃娘娘也来过,连皇上的面都没见着。不如娘娘您先回景燮宫,老奴替娘娘……”
“不用。”我却微笑着打断他,然后转向安华,示意她将餐盒递与我。
轻轻推门进去,果然赟新和赟启正在一张地图上比划。我也不说话,把餐盒放下,盛出燕窝端了过去。
“朕不是说了吗?放在一边,哪里来的大胆宫女?”
赟新一抬头,见着是我,脸上的脾气顿时没了。“小缡,怎么是你?”
我抿唇一笑,垂下长长的睫毛,“臣妾听闻皇上和王爷因国事操劳,连晚膳也未用,便送了燕窝过来。”说罢,我对着赟启点了点头。他也儒雅地对我微笑。
“西域形势有变,启王三日之后便要出征,朕自然是要和他重新商讨战策。这燕窝等等再用如何?”
我却不依,“皇上,天气如此闷热,您不进点东西累倒了便是国之不幸。吃点燕窝不过数分钟,不会耽搁皇上议事的。”
“也罢,朕拿你这个小东西一点办法都没有。”赟新无奈地笑了笑,接过燕窝,我也盛了一碗递与赟启。
“你这小东西才入宫几日,就开始对朕束手束脚。”
我撇了撇嘴,对他的指责无动于衷,“臣妾是为了皇上,所以,请皇上多吃一碗。”我又盛了一碗,很认真地重重地放在他面前。他对我没辙,只能继续埋头吃东西。此时,他的样子可爱极了,我忍不住低声偷笑。
“皇兄和皇嫂的感情真好,叫臣弟看了羡慕。”赟启在一旁笑道。
“王爷您就别打趣臣妾了,王爷都有了臣妾的姐姐了,这是多幸福的事情呀。臣妾怎能和姐姐相比,启王妃貌美如仙女下凡,才情气质礼仪均在臣妾之上,臣妾倒是寻思着,姐姐比臣妾更适合做那母仪天下的皇后呢。”
我只信口胡诌,却不想赟新一把把我抓进怀里,狠狠地刮了下我的鼻子。我脸一红,赟启还在这,他怎么能?我温怒地嗔他一眼,“皇上!”
“你还知道朕是皇上,你是朕选的皇后,以后不许说别人比你更适合做皇后。”赟新一脸认真,原来是我说错话了。我不禁偷偷吐了吐舌头。他这才把我从怀里放了出来。
我忽然瞥见赟启的眼神。他在笑,眼神很坦然,坦然得让我隐约觉得有些灼痛。是我的错觉吗?我不知道。
“皇上,王爷,臣妾告退了。”我收拾好餐盒。
“小缡,今晚不用等朕,朕还不知要到几更天呢。”赟新拉着我的手,在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我的脸顿时又烧得通红。
“皇兄果真是爱煞了皇嫂,呵呵。”耳边,又是赟启爽朗的笑声。
“王爷,臣妾告退。”我向他笑了笑,对上他的眼睛。这一次一定不是错觉,他正深深看着我,他的眼里有我看不懂的情愫,我的心里,有仓惶的感觉。
假装没有看见他的眼神,我匆匆离了御书房。
这个夜晚,我迟迟无法入睡。赟启今日的反常,让我隐约有些遐想,毕竟我儿时偷偷喜欢了他这么多年。但,一想到赟新对我的宠爱,我便又有几分愧疚。更何况,赟启是姐姐的丈夫,我告诉自己,一切权当是错觉便是了。
次日,我很早便起了。琴姒替我洗脸梳妆时,安华早已细心地替我准备好了榛子、栗子和大枣,整洁地放置在红木锦盒里。这是宫里的规矩,封后第三日,皇后要携这三样果子去昭阳殿拜见皇太后,以示早生贵子之吉兆。
我知晓琴姒素来不喜这种场合,便让安华跟着我,另遣了馨月和柳襄随侍。小幺子近来和新拨来的小卓子相处甚好,我便由了他俩跟去。我是相信这个少年的眼光的。
昭阳殿内,太后早已高高坐在宝座上。
绫妃坐在她的左边。她一身红衣,依旧惊艳的模样。唇边一抹诡异的笑,正用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我。
这是挑衅吗?我抬头与她对视,还以一个端庄大方的笑容。于是,她眼里的自信便缺损了一分,她从没想过,会有一个小小的我,能把她在赟新心里的地位分去一份,而且是如此大的一份。在这宫里的女人,又有哪个不是依傍着赟新的宠爱生活呢?忽然舌尖有苦涩的味觉划过,我不禁有些同情她。却只忘却了自己也不过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我俯身向太后请安,然后接过安华手里的锦盒,亲自呈了上去。太后的表情很端庄,笑容很优雅,接过锦盒交与宫女,便示意我坐她右边。
这莫过于当中宣称绫妃与皇后地位相仿,甚至可平起平坐。一时间,殿内其余嫔妃眼里有哗然的神情,我却只当没有注意,掀开手里的杯沿,微微啜了一口茶。
然后,各位嫔妃一一上来向我行礼。
我是知道后宫向来是佳丽众多的,却没想到赟新不过是新帝,却已有数十名妃嫔。我微微蹙眉,心里有一丝醋意。
却又转念。纤缡,若你嫁的是寻常人家,遇着自己的良人,也并非能要求他不娶妾室,一生独携尔手。又何况,赟新是当今圣上。你又怎能为了一己之私独享专宠。更何况,你自己心里还记挂着另外一人,又怎去要求他?一时间,不由为了自己的孩子气好笑。于是,笑容又浮上唇边。
后宫共有妃嫔三十余人。其中正一品和从一品尚未册封。司徒绫是太后的侄女,入宫即册封为正二品绫妃。此下从二品昭仪一名、正四品容华两名,皆为朝中重臣之女。从四品芬仪两名,正五品媛三名,从六品美人四人,常在选侍采女共二十余名。今日逢新后觐见太后,所有妃嫔均要出席,不论是否曾侍寝过。说实话,这么多女子每人只是上来叩拜一下,三十余人,哪里能都记住,我不免有些头痛。只有几个印象颇深,还能略叫得出名字。
新封的妃嫔有些是重臣之女,也有的出自商贾之家,简而言之,都是与国家有用的女子,所以,并非都是国色天香的。其中只有一人是赟新旧妻,是当朝莫大将军之女,名婉儿。她虽姿色平平,但举手投足之间,无一不显露出将门女子的豪气,丝毫没有一丝女儿家的娇柔做作。我是喜欢这样的率性女子,约摸赟新也是喜欢的,虽碍着太后的颜面,并未封她做妃,也得了一个昭仪的封号。
但有个疑问在我的心里越来越深。即便是他的发妻,也未争取到的后位,最后怎么会落在寂静无声的我的头上呢?看太后对绫妃的宠爱,恐怕是连赟新也要忌惮几分的。想到这里,我转眼看了绫妃一眼,她正看着阶下的妃嫔,相貌果然是绝色的,也不免赟新多疼爱几分。但眉眼间的凌厉,是我远无法及的。偷偷叹一口气,后宫的争斗,实在是超越我的掌控太多。
两名容华,相貌虽及不上绫妃,却各有千秋。容华罗氏是大学士罗易秦之女,瘦肩窄腰,面容纤巧,眼睛好似通透的晶石,颇有些羸弱才女的样貌,看了叫人心疼。而慕氏不愧是御医院院士之女,精通药理之道,养生之术。她面色红润,眼如水杏,肌肤似雪,虽略为丰腴,却是健康可爱之美。
珞芬仪是最小巧的一个,笑起来唇边两个梨涡,如同稚嫩的花朵,仿佛纯洁得什么都未沾染过。
别些女子也不过泛泛之辈,却有一名采女引起了我的注意。她姓苏,名梦昕,是江南有名的商贾苏禹文之女。她是众人中唯一相貌能与绫妃相论的,着一条素白色长裙,上面缀以红色芍药,开襟处的绣花精致小巧。没有什么首饰,只一支纤细的珍珠簪,却叫人觉得清丽可人。如若说绫妃是牡丹,美得惊艳,她则是夏日的睡莲,别有一番风味在心头。
一时间,连绫妃也注视着她娇悄的小脸,忘却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