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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悸动 ...

  •   午后,天气依旧闷热。我半依在贵妃床上,本想小睡一会,却听见院里一片蝉鸣,不禁平添了几分恬噪,心里略略有些烦躁不安。
      琴姒执扇服侍在侧,她素晓我喜静,也不说话,只在一旁察言观色。
      我忽然一阵莫名得感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娘娘。”她轻声唤我。
      “什么?”
      “天气闷热,琴姒恐娘娘燥热,不如琴姒去御膳房去要些酸梅汤来与娘娘解暑。”
      “不必,我就是有点心烦。”
      “娘娘,现在您已贵为皇后,不可再称自己‘我’了,叫人听见了不好。”她轻声提醒我。
      “我不要,我从小和你一起长大,现在你不顾自己的终身大事,固执跟我入宫,我不想在你面前还要高高在上。”我不知哪里来的气恼,赌气地拔了发簪,踢了薄毯。
      “娘娘,你快别这么说了,琴姒跟你入宫,是念着娘娘的恩情。娘娘这样,琴姒自然是感激的,但若娘娘如此主仆不分,会折煞琴姒的。”
      我无奈地扑在床上,“礼数,周全,在这宫里时时刻刻都要念着这些。这里就是金子做的笼子,我想回家,想和你一起去逛街市,想念正月里红彤彤的灯笼。”
      “娘娘……”琴姒突然打断我,看我的眼神带着几分慌张。

      “原来这皇宫这么让你烦躁。”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我一惊,转头来便是赟新的面孔,不知是怕还是羞,两颊瞬间飞红。
      “奴婢给皇上请安。”原来她是提醒我赟新来了,我怎么这么迟钝,竟没有发现。
      “臣妾给皇上请安。”我也慌忙从床上跳起来,顾不得长发披散,衣衫不整。只是暗想,不知刚才的话是否会惹恼他,毕竟,他是皇上,那些话对他而言,一定是大不敬的。
      “起来吧。”他的声音淡淡的,没有一丝起伏,这却更让我隐隐担忧。
      “琴姒,还不快与皇上斟茶。”我嗔了琴姒一眼,然后脸上堆笑地看着赟新,“皇上,早上不还在御书房看折子么?怎么这会得闲过来了?”
      他接过茶盏,轻抿了一口茶,挥手遣了琴姒出去。我一阵紧张,他是要责罚我吧。
      “皇上,臣妾知错。”明知逃不过,还是负荆请罪吧,我在心中低声叹气,跪了下来,不敢看他的脸。
      “错?何错之有?”他反问。
      “臣妾错不该想家,入了宫,便应该心系皇上,不该去贪恋曾有的快乐。”
      他沉默不语,伸手服我起来,将我揽入怀里。我见他眉头深锁,也不敢试探,只任由他抱着。许久,他说,“小缡,招你入宫,让你不快乐吗?”
      他深深地看着我,眼里隐约有着淡淡的伤痛,我心里一动,我的话,伤了他吗?他的手掌在我的手里,上面的伤痕清晰可见,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他的那道伤口,已经慢慢地蔓延,一直到我的心上。我不愿意,看到他难过。
      “皇上,臣妾只是一时任性,并没有这样的意思,臣妾只是还不适应宫中的生活,臣妾,想家。”说到最后,不禁低头,为了自己的孩子气有些羞赧。
      “真的吗?小缡,你没有不快乐,你是愿意入宫的吗?”他的语气突然跳跃起来,里面带着快乐和激动。
      “嗯,我愿意。”我什么都没想,便应了他,脑海中甚至没有一丝赟启的影子,那一刻,我只是不想看到他悲伤的眼。我从不知道,赟新在我的心里这么重要,他眼里的悲伤,我已承载不了。
      然后我看到他的面容变得很平时一样,他的嘴唇又变成好看的弧线,笑的时候眼睛很迷人,眼角却已有了淡淡的细纹。国事操劳,果然已经过早地在他年轻的身体上留下了痕迹,我禁不住用手轻抚他的眼角,奢望将那细纹展平。
      “小缡,我答应你,以后如果有机会,我带你出宫,我们去逛街市,去看风景,去做一对普通夫妻能做的事情,好吗?”
      “呵呵,好。”我笑了,虽然知道这话是安慰我的,我依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很用力的,我在他的额上刻上一个深深的吻,然后无视他惊讶的眼神,对着他微笑。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也变得开朗起来了。是因为他吧?一定是的。
      “啊!”一阵天旋地转,赟新居然将我侧身抱起。“喂,你要做什么?”我顾不得礼数,拼命捶他。
      “美人当前,朕怎能抵御?”
      我忽然反应过来,刚才任性的时候,散了头发,身上穿的也只是最单薄的夏衣,他是要……现在是白天啊,我的脸刷得一下就红了。
      “不行不行,现在是白天。”我抗议。
      “白天怎么了?”
      “白天,白天……”我想了想,终于找到了一条很不像样的理由,“白天宠幸妃嫔的皇帝多为昏君!”
      赟新不置信地看着我,忽然大笑,“你这个小东西脑袋里装的是什么?我喜欢你,所以我宠幸你,我从没听说过宠幸妃嫔还要挑时间的。”
      我听见他最直接的告白,心里一阵乱跳。“赟新,我怕……”我用最低的声音说,然后把脑袋埋在他的胸口。
      他微笑,“那好,朕便不做你口中的昏君。”
      我抬头,对上他充满情意的眼,不免心中愧疚。“赟新,我……”
      他低头,温热的唇覆在我的唇上,我第一次如此温顺地靠在他怀里,心里渴求他的拥抱和亲吻。他身上的香味充盈在我的脑海,将我整个包围在他的气息中。一个吻之后,我居然还有些眷恋。
      “好了,小东西,晚上我再来。”他又在我的唇上轻啄了一下,引来我的一阵娇羞。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脑海中忽然闪过他的话,晚上,晚上他要来,那么,我的心又是一阵狂乱。六月的天气,少女的心,对赟新,我开始变得期盼又惶恐。

      赟新走后,我也敛了睡意。恰好琴姒端了酸梅汤进来。我没有由来的烦闷因为赟新的到来一扫而空,现在顿感口干舌燥,端起碗来就是一大口。甜津的液体混合着酸意沁入心脾,闷热的季节中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人快意的了。
      忽然想到赟新的话语,“我喜欢你,所以我宠幸你。”不觉间,甜蜜充盈着心头,又不免脸上露出一丝娇悄。
      “娘娘怎么笑得如此高兴?”琴姒见我一人坐着痴笑,不免有些懵。先前我没由来的烦躁,又说了些大不敬的话叫皇上听见了,她以为我定会被皇上责问,却不想此时的我竟笑得如此坦然。
      我看看她,她也不再是儿时的琴姒了。长我两岁的她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袅袅颦颦。虽没有司徒绫的美艳绝伦,但眉眼间的娴静淡然也别有一番风味。我忽然心生一计。
      “琴姒,本宫让皇上给你许个人家怎样?”
      她的脸颊一片绯红,“娘娘,你戏弄琴姒!”
      “本宫没有戏言,虽并非将相王侯,也一定能指一个好人家。难道你真得要在宫中陪我过一辈子吗?”
      “我的好娘娘,琴姒的事就不劳烦娘娘挂心了,娘娘还是多饮一碗酸梅汤,也算不枉费琴姒大老远去御膳房了。”她又替我盛了一碗酸梅汤,放在我面前。“再说了,若非两人真心想待,这婚指了又怎样呢?”
      “若非两人真心相待……”我双手托腮,细细思索着她的话,“琴姒,你说,喜欢一个人是怎样的?”
      “依琴姒看,娘娘这般痴笑,便是喜欢一个人。”她饶有兴致地看着我,漾起一个温婉的笑容,唇边露出好看的黎涡。
      “你越发的胡言了,你才痴呢。”我嗔她一眼。
      “娘娘,琴姒看着,觉得皇上待娘娘是真的好。”
      “怎讲?”
      “娘娘才进宫的几日,皇上几乎天天来虞水阁陪娘娘。昨儿个才大婚,今天早上娘娘才去御书房晋见过皇上,才用了午膳,这会子一得空又往我们宫中来了。”
      “嗯?”
      “娘娘,您想,他可是皇上,比谁都忙。他剩下的时间,可都给了您了。与其说您得宠,不如说皇上专情。”
      我沉默,一边思量着她的话。
      她又问,“娘娘,每次皇上来,您嘴上不说什么,但脸上笑容特别多。自小,琴姒陪伴着您,甚少见您如此快乐。您心里,是有皇上的吧?”
      我怔怔地望着琴姒,原来,我的心,却是她看得更清晰。
      是我太贪心了吗?

      我忽然想去虞水阁走走,因为那里有我和赟新最初的记忆。那几日,我与他过得平淡,却心中从未有过的安稳。那个竹影斑驳的楼阁,那叶小舟,我都记在心底。像寻常夫妻一般,我备了晚膳与他共进;他从背后搂住我,在我耳边软语;我还有那场大雨,他将我所有的狼狈尽收眼底,却像照顾一个无知的孩子一样对我。赟新对我的好,点点滴滴,我都收在心底。
      琴姒替我盘了一个弯月鬟形髻,我嫌平日里的九色翅羽凤钗繁琐,便只用一只碧玉钗拢了发髻,身上的金饰也尽然褪去,只带一对湖水绿耳坠,腕上一只玛瑙绿玉镯,再无别的饰物。我又恐燥热,换了一袭轻薄的藕色纱裙,腰间系自制的香囊,里面放的是用旧时白兰花瓣磨成的粉制的粉包,这是我最爱的香味,清淡雅致,才是我的真性情。
      手里执芙蓉团扇,我独自走着。路上经过的太监宫女,走近了才发现我是新后,都慌忙下跪,我只轻轻笑过,偶尔还有几个眼生的把我当作新来的宫女,也没有请安。我也不恼,只暗自抿唇偷笑。

      虞水阁依旧很安静的样子,和景燮宫相比,这里好像远离喧嚣的仙境,朴实,却安逸。在这里,我什么都不用听,什么都不用想。不用在乎我是新封的皇后,不用计较用怎样的言语才恰对我的身份。我像是出笼的小鸟,无拘无束。
      正感谐意之时,忽然听到竹林深处有悠扬的笛声传出。这里有人?!我一惊,本想匆匆离去,无奈那笛声悦耳,音韵时而如溪水般玲珑婉转,时而又如洪流般抑扬顿挫,我一时止不住好奇,便向林中走去,想一窥究竟。
      只见一男子身形与赟新相仿,瘦削有形,一袭白衣肃然而立,衣角随着微风飘动,让人恍然置身梦境一般。
      他是谁?我疑惑,却止步不前。
      忽然,笛声终了,那人转过脸来,那面容再熟悉不过了,是赟新!
      “赟……”我刚要脱口而出,忽然一怔,不对,他不是赟新。
      他是——赟启。

      想要偷偷离开已然是不可能的事,我慌乱地对上他的眼睛,他的眼里也有惊讶和异样的光彩。我的心跳得很快,脸上早已被灼得发烫,我曾日思夜想的男子,现在如此仓促地出现在我的面前,竟将我苦苦经营的平静打得粉碎。
      “皇嫂何以在此?”他挑起眉毛问我。
      我有些尴尬地怔在原地,双手不自觉地用力捏着团扇,“王爷,本宫闲来无事,是,是来虞水阁避暑的。”
      “避暑?”他脸上的惊讶更甚。“皇嫂出景燮宫竟然不带一个宫女侍卫?”
      “本宫素爱安静,皇宫里规矩不比府中,略有些不惯。”
      “不惯也不能单独出行。皇嫂年纪尚轻,太过单纯,这皇宫究竟有多深,这里的人城府究竟有几何,都不在皇嫂掌控。日后,为了安全起见,孤请皇嫂务必不要私自出行。”
      “谢王爷好意。”我微微抬头,看见他剑眉微蹙,眼神凌厉,仿佛在气恼,不由羞赧地垂下头去,不敢再抬眼看他。
      “是孤多言了。”
      他是在关心我吗?一时间,我不知该说些什么,一种奇怪的气氛笼罩着我们,仿佛我们之间有一堵薄薄的墙,只站在原地,又不敢靠近,又不能走开。
      “王爷,不知本宫的姐姐最近身体可好?”我终于找话题打破了这种沉默。
      “纤愔吗?她很好。”
      “是啊,姐姐如此漂亮娴静,定叫王爷疼惜了。”本是一句客套的话,从我口中说出却越发的拗口。我的心,有一点疼。
      “呵呵。”他笑了,声音低沉好听,他毕竟不再是那个孩子,他和赟新一样,已经长大成人了。“纤愔很好,真的很好。我曾以为,她会是当今皇后。却不想皇兄居然……”他深深看我一眼,没有说了下去。
      “嗯。”我轻轻应着,他的注视中有我看不懂的情愫,冥冥中,我若有所盼。
      “孤还记得皇嫂小的时候,孟相真的很偏心与纤愔,孤记得总有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得远远的,从不敢靠近。”
      我莞尔一笑,原来他还都记得。“临进宫前,爹已坦言,是太过记挂过世的娘亲,所以一直对本宫不敢亲近。多谢王爷牵挂。”
      “皇嫂。”赟启一个迟疑,仍缓缓道,“请恕孤莽撞,年幼时孤与皇嫂为玩伴,皆直呼姓名,而今皇嫂入宫,却越发得生分了。如若可以,请皇嫂直呼孤的名字可好。”
      我笑得坦然,“好,那以后你也别喊我皇嫂了,你明明年长于我,喊我皇嫂,我觉得别扭,喊我纤缡好了。”

      “赟启,你何时出征?”
      “出征之事你已知晓了吗?”
      “嗯,皇上曾问了我的看法,我知晓你虽年轻,却精通兵法,短短数年屡建战功,我相信爹的眼光,所以我也力荐了你领军出征。”我只顾自说着,仿佛他是我的骄傲,全然没有注意他眼中的一丝失落。
      “战场之上,兵戎相见,身不由己,谁又知明日的生死?”他看着远方,怔怔道。
      我的呼吸一紧。原来我只顾撇清群臣对他独揽军权的不满,却忘了顾及他的安危。听说西域的蛮兵个个身材高大,武艺高强,以一当十。万一,他受伤了,又万一……我不敢往下想,只觉得背上层层汗湿。“赟启,我……”
      他却又笑了,方前的惆怅不再,却带着促狭和轻松,“我逗你玩呢,这点自信我还有的,我一定会安然回来,相信我。”
      我茫然地点头,希望真如他所言,一切顺利。忽然,腰际的香囊坠了下来,落在泥中。我还未低身去拾,他已拿在手中。
      “这是什么香气?竟如此清香。”
      “我喜欢素雅,所以香囊中从不放沉香,只叫人将旧年拾的白兰花瓣晒干,碾成粉,制成粉包,便是这淡淡的清香。”
      “我喜欢这味道,这便当作出征的礼物送于我吧?”
      “万万不可,这香囊已旧了,刚刚上面又沾了泥。你若喜欢,我再缝个新的给你。”我一急,伸手去拿香囊,却不经意地碰到他的手,如同被电了一下,我仓皇地把手抽回。
      “不了,我就喜欢这一个!”他的脸上有明月般的微笑,叫我不好拒绝。

      三日之后,便是出征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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