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湮没 ...
-
册封典礼是冗长而枯燥的。行了册封礼后,还要祭祖。即便是我,也在这样的跪拜中显得有些吃累。赟新虽不动声色,但只有空暇,便旁若无人地将我的手握在掌心,即便开始的时候我略挣扎,他依然霸道地握紧我的手指。十指相扣,他的掌心的热量自我的手心贴合到心底,微微的感动。
典礼结束,他偕我站在城楼之上,接受万民朝拜。一时间,喜炮齐放,城楼之上万人膜拜,声音势如虹雷。我的心忽然一阵暖意,莫名得感动。那些欢呼的人们就是我的臣民,而他们信我,因为相信他们的国君的选择。即便他只是新君,但臣民眼中的膜拜却是真切而热烈的。我侧过身去看他,侧脸英俊犹如雕塑一样,嘴唇的曲线却是柔和的,他的眼里写着一种温柔,那是一种发自体肤的高洁,却也蕴含着对臣民的宽厚和包容。我的手,依然在他掌心,我却忘记了挣扎,只是怔怔地注视着他,久久。
夜晚,景燮宫。
赟新还在大殿宴请宾客,我独自一人坐在床沿。有种奇怪的感情在胸中挣扎,有点抗拒,却又有些期待。我亦无法泰然处之,儿时的憧憬混合着少女的娇羞,对这两兄弟奇妙的情感纠葛,我不自觉地拧着衣角,太多的情愫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越发得无法承载,便隐隐有些烦躁。
只听得小幺子一句“皇上驾到!”,屋里的太监女侍皆应声跪下。
我亦一惊,匆忙起身福在一边,心里怦怦直跳,不敢抬头。只听得他熟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他的冕服落入视线。
“臣妾给皇上请安。”
他一言不发,只将我揽入怀中。对上他的眼睛,他已然平添了几分醉意,身上有淡淡的酒气,两颊发红,眼神涣散中带着炽热。我已渐渐习惯了他的突兀与无理,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我并不抗拒。
他搂住我坐在他腿上,也不管我是否局促。一屋子的奴才,我只觉得颈上羞得发烫,恨不能找个地洞钻了去,他却安然自得,仿佛屋里只有我和他。
“来人,斟酒。”
“皇上,今晚您已经饮多了,不要再……”
“纤缡,这杯是朕与你的同心交杯酒,怎能不饮?”他将酒盏递于我,深深地看着我,“饮下这杯酒,你便是朕的,再无法反悔。”
我看着他,我告诉自己,从此,你便是李赟新的妻,再不许思念李赟启。然后,我与他,手臂相绕,饮下同心酒的时候,我的前额碰触到他的脸颊。
原来,他比我灼得还要迷乱。
最初的烦躁一扫而空,我鼻子一酸,竟然有种想哭的感觉。
饮下同心酒,小幺子引赟新入东房,换下冕服。而安华便引我入幄内,和琴姒一起替我卸去礼服。最后,我身上便只剩一件薄如蝉翼的窄裙蔽体。
安华和琴姒带着欣赏的眼神看着我,我却双手遮胸,尴尬地不知所措。
“这,这窄裙根本什么都遮不住!安华快替我换了去。”
“小姐,不,娘娘,您现在是要和陛下洞房,要穿多少衣物啊?”一旁的琴姒接了话,一连促狭的笑。安华也不说话,但也掩着嘴直笑。
“你们!”我被他们恼得直跺脚。
“娘娘,您别紧张,照安华教导你的去做就可以了。”安华微微止住了笑,替我理了理衣衫和长发。
她不说才是,一说我更是窘得不知所措。当日她教授我男女之事,我已经羞得无地自容,今日,今日……我该如何是好。
“可是,我……我……”我一时语塞,只不晓得该说什么。
“娘娘,吉时已到。”安华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琴姒,点了点头,琴姒便回意退了出去。临走之前,凑过来轻声对我说,“小姐,加油!”
“你们……”我真的是又气又急,如果可以,我一定不会让她们退去。
“你们都退下吧。”
“是。”
是赟新的声音,我该怎么办?一阵慌乱之间,我扯了一床薄被掩在身上,然后,听到他爽朗的笑声。
“纤缡,你,怕朕吃了你吗?”他的眼里早不见了刚才的涣散,全然是明亮而清澈的,但里面的暖意,让我直觉地想后退。
“皇上,我……”我不知该如何解释,却依旧不自知地扯着薄被。
“别怕。”他的声音轻轻拂在耳际,温柔地让我仿佛被蛊惑,“我会教你。”
我一怔,“皇上,您说错了……”他居然自称“我”,而不是“朕”。
“没有错,以后若只有你我独处,我变不自称‘朕’,你也无需称我皇上,喊我赟新便是。”他拉过我的手,从背后环住我,他的唇在我耳边摩挲,一阵酸痒。
一个称谓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我很清楚。他却放纵我如此唤他。他,一定是爱极了我。一时间,心里如同一张乱了的网,密密麻麻,毫无章法。我侧脸唤他,“皇上,这不合理法吧?”然而,我的抗议却湮没在他的吻中。这是他第一次吻我,他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拢了过来,包围得让我喘不过气。他的唇,温热而柔软,他的舌轻易地进入,与我纠缠,我全身软弱无力,只能依在他怀里。
洞房应该是一个女人一生最幸福的日子,赟新炽热的吻也让我深深迷醉,他身上独有的龙涎香肆无忌惮地灌入我的脑海,似乎在霸道地宣布我是他的女人。他的心里,是有我的;而我也渐渐依赖着他。但,我总是隐隐觉得有什么错了。我在抗拒着什么,本能的。但,我又不忍,如果可以,他是我最不愿伤的那一个。
纠缠之中,赟新已经褪去我身上仅剩的衣物,他的睡袍也衣襟敞开,光洁的肌肤贴在我的身上,滚烫中带着颤抖。他在我身上刻下点点滴滴的亲吻,或是如蜻蜓点水般,或是如惩罚般,我只觉整个人都在烧,这是从未有过的感觉,我噤不住自己的声音,不禁娇喘出声。
他又复吻上我的唇,封住我的呻吟。我的脑海一片混乱,只觉得有些东西在黑暗中越来越明晰,那是一股想要挣脱一切的力量,如此强烈,我控制不住,忽然,听见那个稚嫩的声音。
“纤缡,如果没有人要你,我便要了你去。你要等我。”
我忽然猛地惊醒。
赟启!
我不知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力气,一把推开赟新,他惊诧地看着我,嘴角渗下血丝。
而我的眼泪就这样落了下来,越掉越快。我该怎么做,我能怎么做,我努力让自己去忘记他,可是,我忘不了,我怎么能忘掉。赟启,他是我最初的回忆,那些蜷缩在黑暗中的日子,那是我赖以生存仅存的一点光明。原来,他深深地扎根在我的心上,不是一点温情,一句誓言就可以抹去的。我却天真地以为,我的心里,已有了赟新的位置……
“纤缡?”赟新唤我的名字,伸手过来想要抱我,我却如同惊恐的小鹿,对他的怀抱避之不及,又像一个无措的孩子,抱膝蜷缩在床角,只是不停地落泪。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能说的只有这三个字,这三个字却又如此软弱无力,在我的泪雨中,被洗得潮潮的,变了味道。但我又能怎样对他解释,告诉他我的心里有人,我爱着他的弟弟吗?我,做不到。
泪眼迷蒙中,他的发丝垂在我的脸上,混合着我的泪,凝结在一起。他又不顾我的抗拒,把我紧紧拥住,他温热的掌心覆住我的长发。我的手捶在他的身上,他却依然紧扣住我,我的心里很痛,越发哭得放肆了。他越发对我好,我便越发地难受。
许久,我抽泣着抬头看他,“皇上,您为什么要对纤缡这么好?纤缡配不上也承不起。”
“说什么傻话。你看,你我的发丝纠缠在一起,所谓结发便是这个样子吧。我对你的好,不求你的回报,我只想,每日看见你的笑靥。我再不想看到这样的你。你垂泪的样子好丑,我不爱看。”
我垂下头,果然我和他的发丝因为泪水纠结在一起,方才他说的话,眼里含着的温柔,我无法假装不见,心里,一片柔夷,却又矛盾。
纤缡,他的这份情,此生你怎么去还?能还得清吗?我怔怔地想。
“不哭了呢,越发得丑了。” 又是似曾相识的话,为何双生子说的话都如此相似,我不禁有些丧气。又见他崭新的睡袍上全然是一片一片的泪渍,不觉平添了几分羞赧,脸颊又红了起来。
“你脸红的模样真叫我爱煞了。”赟新大笑,仿佛刚才的不快丝毫没有发生过。
我微怒地嗔他一眼。
他却如对待一个宠爱的孩子一样,轻轻揉乱了我的发,“刚才你还叫我皇上,我说了,叫我赟新。”
“可是?”
“没有可是。你既当我是皇上,我说的话便是圣旨,你遵是不遵?”他敛起笑容,祥装认真的样子有几分气概,却又有几分可爱。
我也柔声一笑,“是,皇上。”
“又错了。我怎么会有这么笨的皇后?”
“还不是你挑的。”我撇了撇嘴,心想,又不是我死皮赖脸要嫁你的。
“好了,我的小缡要恼了。现在,我命令你,立刻盖好被子睡觉。”
我微微一愣,抬头看他,眼里全然是纯净的宠爱。可是,这毕竟是洞房,我却没有履行妻子应尽的义务,“我……”
“睡吧。天不早了,明日还要早朝。”他替我整了整衣衫,从身后抱着我,又替我掖好被子。
夜深了,我听见赟新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他已睡熟了吧。只是,这样的夜,我是怎样也无法入眠了。
三更的时候,我实在耐不住了,才迷糊地小睡了一会。没多久,一下醒了。
“吵到你了?”是赟新的声音。
“这么早,皇上起来做什么?”天还没亮,我实在得厉害,另寻了一个姿势,忽然发现自己已不知何时钻入他的怀抱,一时间娇羞难当,睡意也去了几分。
“我要去早朝了,小缡你多睡会。”他的嘴唇落在我的额头,暖暖的,如同有魔力一般,我的心安静了下来。
“嗯。”我轻轻应了,他轻啄了一下我的嘴唇,又替我掖好被子,拉下帷帐。我复沉沉睡去。
又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有人轻轻唤我,“娘娘。”
我睁开眼,却被阳光刺得疼痛。我竟然睡了这么久。
“娘娘,沐浴之后还要循例去向皇上请安。”安华扶我起来。
我点头,让她和琴姒替我更衣。
“娘娘一脸慵懒,叫皇上疼惜了一宿吧?”琴姒促狭的声音响起。
我这才发现颈上身上已布满点点滴滴的吻痕,不禁又羞又恼,嗔她一眼。“你个死丫头,都是本宫从前娇纵的,越发得放肆了,今日竟调侃起本宫来,该当何罪?”
“琴姒知错,请娘娘责罚。”她微微福身,垂头仿若认错,抬起的眼里却依然一片笑意。
“也罢,且饶了你这一回。这宫里里不比家里,有的时候还是要慎言。”
“琴姒谢娘娘教诲。”
我和她自小相处,主仆情深,玩笑间,有些话也不得不说,不光是为了她,也是为了自己。
安华本也笑着,却忽然噤声沉默不语。我看在眼里,有几分疑惑,却因琴姒在身边,也并没有询问。
沐浴之后,琴姒循例去给我拿毛巾。
我见安华一脸迟疑,欲言又止的样子,便开口问她,“安华姑姑有话要对本宫讲?”
“安华不敢欺瞒娘娘。”
“姑姑请讲。”
“安华有一事想向娘娘求证。”
“姑姑清说。”
“方才娘娘沐浴前,安华替娘娘更衣,见娘娘左臂上有一红痣。”
我释然一笑,原来是见了这个,“这是本宫的守宫砂。”我理所当然地回答。
安华却脸色大变,“娘娘,您既守宫砂仍在,那为何床上的锦帕上却有血渍?!”
我心里“咯噔”一下,惊得不知所措,“什么?你说锦帕上有血渍?你会不会看错了?”
“安华怎么会错看?所以方才安华看见娘娘的守宫砂,觉得事出蹊跷,事关娘娘的清白,安华思量再三才敢大胆开口,望娘娘不要怪罪。”
“姑姑一心为本宫着想,本宫尤其会怪罪。这本是本宫与皇上的闺房之事,但若叫人传了出去,入了太后那儿,唯恐叫有心人多生是非。”
“娘娘所言极是,安华也恐此事为奸人所用,会有损娘娘的清白。”
“且让本宫想想。”我的脑海里闪过宫里的每个人,琴姒自然是可信的,安华如若有心害我,也务须此时来提点我,小幺子的位是我晋的,理应不会有二心。宫里其余几个宫女太监都是大婚之日新拨来的,都在外边服侍,都无法近身,又怎有机会下手呢?
想着想着,刚沐浴之后的身上不禁又平添几分汗意。这个后宫,当真不是如此简单的。
时辰一到,我便乘了辇去御书房。
才到偏殿,小路子就候在那里。
“小路子,替本宫通传一声,如若皇上在忙,我在偏殿候着便是。”
“娘娘,不必了。皇上特地命奴才在这里候着呢,说娘娘一来便引娘娘过去便是。”
“哦。”我轻轻应了一声,心里依然牵挂着先前的疑问,不免有些心辕马意。
“皇后娘娘驾到。”小路子的声音铿锵有力。
我一踏入御书房,便见赟新温暖和煦的微笑,心里莫名得情愫。
“臣妾给皇上请安。”我欲俯身请安,还未俯身便被他一个箭步过来扶起。
“皇后不必多礼。”
“皇上在看爹呈的折子吗?”我低头一看,案上的折子上俨然是爹的字迹。
“是啊,此次西域动乱,朕命启王率两万大军前往平定。前日,却有大臣反对启王领军。”
“那我爹的意思呢?”
话才出口,我便后悔了。忽然听到和赟启有关,我不免有些着急,也忘记了后宫不可议政的禁忌,此时此刻,问出这样的问题,实属不恭。好在赟新并不介意的样子。
“孟相自然是力保启王。皇后,你怎么看?”
我看着他,有几分犹豫,“皇上,古训言后宫不得干政,臣妾不敢有悖古训。”
他只淡然一笑,“皇后既已入宫,孟相也成了朕的亲人,而启王又是朕的胞弟,对朕来说,这不过是家事,皇后但说无妨。”
我看着赟新,他递给我一个鼓励的眼神,于是,我吸了一口气,徐徐道,“依臣妾拙见,众大臣不希望启王领兵,莫过于害怕他独揽兵权。但启王终究是皇上的胞弟,臣妾自小见皇上和启王感情颇深,启王又并非心思过重之人,且他年纪轻轻就屡战屡胜,乃是国家之大幸。臣妾赞同丞相的看法,臣妾以为由启王担此大任,没有任何不妥。”
一口气说完心中所想,略带不安地看着他,生怕他窥探到心底对赟启的偏袒。
赟新略沉思了一下,抬头时,眼里已没有了丝毫困惑,他拉我过去,坐在他腿上,捉住我的手慢慢摩挲,“朕的想法与皇后不谋而合,三日之后,启王起程西域平定乱军。”
心中才安静了几分,忽又担心起赟启的安危,却不知自己这样说究竟是对了还是错了,他担了重任,却带着危险。虽说他是出名的武状元,我仍心有余悸。赟启,你可一定不能有事。
心思游走之时,指上不由得下了力气,我只觉赟新本能的把手往后一抽,一个惊颤,我回过神来。
他本能地缩手,我却抓住他的手掌,仔细察看。他的手心有一条伤疤,却是粉色的,是新伤!
“皇上,这?”
“今儿个早朝之前朕不小心碰伤的,并不碍事。”他回答得很平静。
但这个答案却错漏百出。这分明是刀伤。
我忽然想到那条锦帕,是他?!我真是笨,能如此自由出入我的寝宫的,除了他,还能有谁?
他如此千金之躯,竟为了我的清白……
一时间,我的脑海一片空白,我只怔怔地看着他,眼里不由多了几分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