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给我一点时间 ...
-
目送着绫妃离去,没有尖锐的喊叫声,也再未见她嫉恨的神情,但那似去还留的背影,却叫我心中隐约幽闷,不知是可叹她的悲哀,还是想到今后的自己。只觉一份淡淡的忧伤,萦绕在心头,久久挥散不去。
已经六月天了,这样的下午应该会让人隐隐燥热不安,我却觉得心中一片微凉。身后的怀抱传来丝丝温暖,我却直觉想要逃离。知道吗?是你对我的好,才让我在这场战争中避之不及。即便这不是你的本意,我却已无法置身事外了。
身后传来淡淡的龙涎香,熟悉中略带点漠然的生涩。他的手温暖柔软,轻轻托着我如同品撷一件珍宝。也许我是累了,又也许我也远非铁石心肠的人,他这样待我,我却是怎样也推不开他。更何况,他是一国之君,七日之后又将成为我的夫君……夫君,这个词为何让我觉得拗口又怪异。
忽然想到了什么,转首问他,“皇上,纤缡大胆,纤缡不知皇上要将纤缡安置在何处。”
他眉头一挑,那个动作像极了赟启,那双温润如玉的眼睛,分明是赟启,而他,竟然如此靠近我。那个瞬间,我忘记了呼吸。
“朕既封了你为后,你自然居中宫。”
他自称“朕”,他是赟新,我怎能又恍惚了。我本能地一个摇头。
“怎么了?纤缡,你觉得不妥吗?”
我抿着嘴唇,不知该不该说,当不当说,但顿了一下还是开口了,“纤缡斗胆,历代后宫,皇后一日未受封,一日就无法在中宫自居。这与理不合,纤缡也觉自惭。请皇上成全。”
他也并不气恼,只豁达地一笑,“沈甫,依你之见,大典之前,朕该将皇后安置在何处?”
“奴才以为,既皇后娘娘贤淑大方,为了皇上英明不肯提前入主中宫,奴才倒有一处清雅之处,不知妥是不妥。”
“但说无妨。”
“皇上,何不将娘娘暂时安置在虞水阁?”
“虞水阁?不妄我平日提拔你,这样的地方也叫你想了出来。”他眉目一快,似乎将前面的不快瞬间抛诸脑后,“虞为美人,美人若水,配得上朕的纤缡。”
如此直白的赞许,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两颊如同火烧一般,红晕迅速蔓延到颈窝。然心里忽然闪过那首《垓下歌》,虞兮虞兮奈若何!即便是貌美如洛神,虞姬最终也依旧薄命,一丝淡淡的不安划过心头。
“摆驾虞水阁,朕要亲自送皇后去。”
虞水阁果然是一处别致的宫邸,傍水而临,满园碧绿的竹林,阳光洒下,在竹叶中参差不齐地穿梭,留下明灭可见的倒影。一阵微风掠过,翠竹婆娑,似乎能叫人听到清脆委婉的银铃声。和别的宫苑相比,实在是朴实无华,我却满心的欢喜。
我如同一个孩子,在绿色的包围中转身,闭上眼睛享受这叫人神醉的味道。一个不小心跌落在他怀里。
“都要嫁人了,还像个孩子一样。”他的唇毫无预警地自上方落在我的额上,我没有了反应,只能仰面承接。他的唇柔软潮湿,亲吻如同蜻蜓点水,好像怕吓着我。
“皇上,纤缡喜欢这里。”
“知道,小东西,你的欢喜都写在脸上了。”他宠溺地轻琢我的鼻尖,又留给我一脸潮红。
“那纤缡能永远住在虞水阁吗?”我闭上眼睛靠在他怀里,忽然有些小小的幸福,也任由自己使着性子。我是明知他不会答应的。
“尽胡说,你是朕的皇后,自然要住在中宫,这里不过是权宜罢了。”他的语气却未带丝毫责备,“若你喜欢,朕允你每年过来住个把月,这里清静,倒也甚得朕的喜欢。”
我一个微怔,他竟是如此容着我。
“昔去雪如花,今来花似雪。”
赟启,原谅我想要忘了你。只是你已不是最初的你,我再无法一个人默默念着你哭泣。我的世界很冷,我在等,等人来温暖。也许赟新能做到,即便君王之心莫测,我也要赌上一把。毕竟,从此之后,他便是我的全部。
之后的七日,我只安静地驻足在虞水阁。安华是负责教导我礼仪的姑姑,不过虚长了我几岁,却显得稳重多思。我整日除了学习礼仪就只在房中看书抚琴,又或者在整片的竹林中一个痴征便是半日,即便是她,也不免劝慰几句。我只笑着摇头应对,她并不知,我素喜清净,我又恐,离开了这里便要涉足是非之地。更何况,这个宫里,究竟有几个司徒绫,我并不知。我并没有在惶恐,因为我对皇上的感情还无法让我生出防备的芒刺,也许,这是我的幸运。
赟新每日都会抽空来虞水阁看我,闲时便连晚膳也一并用了。
第一日,傍晚时分,我便见大小太监紧凑地出入虞水阁,手中端着无不是贵重的餐具。晚膳时,山珍海味堆叠在锦桌上,倒叫人失了胃口。他眼见我微微蹙眉,并不动筷,便盛了几筷素色爽口的菜给我。我抬头看他,绽开简洁明快的笑,“皇上,明日让纤缡来为您准备晚膳,如何?”
于是,他也对着我笑,眼里全然是放纵和溺爱。他眼里的温柔如同星辰,在黑夜里静静地流泻,我竟忽然转不开眼,这像似了赟启,但那一刻,我却分明知道,他却是他。他在我的脸颊上轻掐了一下,“朕的纤缡果真长大了。”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未过门,就自言要为他下厨,这是夫妻之礼,不禁脸色微红。赟新却也不点破我,只一直挂着笑脸。
第二日,我便亲自下厨作了几道简单的小菜,只是我装饰有方,放在桌上,绿是翠绿的,红是娇人的,叫人看这便食欲大动。我另着安华准备了一壶清香的梅酒,夜晚的时候,赟新还要批阅奏折,我并不想让他醉了。
果然,赟新来了即大悦。他坐下,筷子就要伸向水晶芦笋虾仁。边上的沈甫忙忙拿了银筷来,“皇上,请让老奴先为皇上试菜。”
他脸上笑容一敛,“朕谁都能防,难道连朕的皇后都要防着吗?沈甫,你真是老糊涂了。”
沈甫一时语塞,只能退后两步求助地看着我。这不过是宫中的规矩,我也并不想他为了我坏了规矩,也恐有贼人会多加利用。我便盈盈一笑,过去握住他的筷子。赟新不解地看着我。
“皇上,沈公公只是关心皇上,并非质疑纤缡。皇上又何必为了小事动气呢?更何况皇上乃至尊之体,谨慎些终究是有益的。不如,还是先让沈公公为皇上试菜吧。”
他便深深看了我一眼,再没有说什么。我晓得他是默许了,便示意沈甫过来。
晚膳过后,我亲自替他泡了一壶碧螺春,这是我自家中带来的,虽比不得宫中的茶叶金贵,却也是上上之品。冲泡后,茶汤碧绿清澈,叶底嫩绿明亮。我知他要批阅奏折,特意选的碧螺春,能有提神名目之效。
将茶奉于他,我站在原地,忽然有些不知所措。沈甫和琴姒不知何时退出了房间,只独留了我和他。下意识地用手揉搓着衣襟,眼睛左右顾盼之际,不经意地对上他的眼睛,有我少见的慵懒,有一丝邪恶的调皮,还有一些我看不明了的东西,却叫我忘了呼吸,叫他引了过去。
我还无暇去思索他眼里的深意,已被他一把抓进怀里。我不禁轻呼出声,本能地要从他的身上挣脱。他却霸道地将我钳制在他怀中,不让我逃离。他的身体紧紧贴着我的后背,耳根传来他呼吸的气息,冷热交替,我的心一阵狂乱。“皇上,我……”
“不要挣扎,就一会,好吗?”他的声音没有了丝毫的威严,柔糯好听,甚至带了一丝希冀,我却是怎样也无法将他推开。
“皇上,您是一国之君,这么高高在上,难道您也有您的无可奈何吗?”我情不自禁,脱口而出。忽又觉不妥,只后悔不能把话收回。
“朕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也有疲惫的时候。但朕不能言,朕是一国之主,朕片刻都不能倦怠。”
“皇上……”我被一种莫名的伤感围绕,想开口安慰他,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双手覆上他在我腰际的大手。我忽然想到那晚,我的恣意和纵容,他震怒地看着微醉的我,握住我的手青筋暴起,抓得我生疼生疼。但今日却不同,那双大手环在我腰际,那么温暖,让我感到安全无比。
“纤缡,你是朕喜欢的人,你要如何给朕幸福?”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似带了魔力,没有了之前慌乱的无措,但我的心却被这直接的告白灼得滚烫。
李赟新,你待我的心,是真的吗?但若是虚伪,为何我却如此无法看透……我的心,在赟新和赟启之间,如同一个游移的砝码,开始倾覆。
第三日,他没有来。
我是习惯了一个人的女孩,只与琴姒两人坐在房中做着女红。
琴姒见我沉默,便轻轻道,“小姐,皇上许是今日不得闲吧。”
我抬头只浅浅一笑,“琴姒,无需担心我,我并不介怀。”
“琴姒大胆,但琴姒觉得皇上对小姐是真的用了心。”
我依旧抿唇微笑。他的心,我又怎会不知呢。以我在太后心中的地位,要招我入宫为后是如此渺茫的事,即便他是皇上,也不过才亲政不久,他是花了怎样的心思才让太后同意了我并不知晓,但绝非易事。但只有一事,我至今不明,为何他中意的人,竟会是从未谋面的我。
第四日午后。
今日天气沉闷地热,我的心绪微有些纷乱。
我以为,自小的经历,已经让我习惯了被冷待的日子;我以为,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我能够以高傲的品性自处,不被任何人任何事烦扰;我以为,我的心一直不在他的身上,于是,他不来,我便理所应当地享受一个人独处。但为何,见不到他的日子,我的心微微低沉,有一种浅薄的酸涩感,又有一种慌乱的惶恐。我不想去想,不敢去想。
竹林中的湖上有一叶孤舟,我独坐在上面,手指深深浅浅地插入湖水中,凉意沁入心脾。
我放纵自己躺在小舟上,透过密密麻麻的竹叶,我从缝隙中仰观着天空。这片天,如此的广博,如此的恬淡,但我的生活,好像是被竹叶过滤后的天空,只那么一点而已。而如果没有了他,这仅存的一点也会给剥夺。
李赟新,我开始在乎你了吗?
带着这个无法作答的问题,我竟浑浑噩噩地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变色,突如其来的雷雨将我浑身淋得透湿,我狼狈而仓惶地跑入房中,不经意撞入一个怀抱,抬头间,是他,心中居然划过一丝异样的感情。是甜蜜吗?我不知道。
“朕见下了雷雨,便想过来看看。不想你还真的淋雨了。怎么这么不小心呢?你们怎么服侍小姐的?”他一个震怒,琴姒和安华还有房内一干奴婢全都跪下瑟瑟发抖。
我慌忙止住他的怒气,“皇上,不怪她们。是纤缡不好,我,我……不小心在小舟上睡着了……”我的声音越来越轻,脸颊越来越烧。这真的是很丢脸的事……
“都起来吧。”他的话语顿时轻了很多,言语间的怒气变成了责备和怜惜,“你这么迷糊叫朕怎能放心呢?”他取了我头上的凤钗,我的长发散落下来,如同瀑布般披散在肩上。他又接过琴姒手里的毛巾,如同对待一个孩子一样,替我抹干发丝。
他并没看到,我的眼角,有一滴泪划过……
后两日,他即便无暇,也必拿了奏折来虞水阁,只为陪我。
我知晓有些时候是需要安静的。于是,我只站在他案前,与他研墨。
他批阅走着的时候,神情严肃。我肃立在边,却觉他垂首的样子,没有丝毫防备,长长的睫毛垂下,抿着嘴唇的样子分明带了几分孩子气,叫我看了心中暖意。
日子就在这样的悄无声息中度过,不觉间,已到了大典之日。
六月十六
天才微亮,安华便早早地把我唤醒。
对国家来说,立后大典是圣洁的。所以,我要在晨光刚露之时沐浴,然后熏香,盘髻,更衣。我是未来的皇后,于是,这一切进行得井井有条。
琉滟池中满是各色花瓣,随着水波起伏,煞是好看。我却忽然开始忐忑不安,几日前在赟新安抚下慢慢平静的心,终究在这最后的关头开始绷紧,犹如一只惊弓之鸟,心坠得很低,很低,一直到无底深渊……我将自己埋入水中,耳边被温水浸润,一波又一波,这样便什么都不用去听,什么都不用去想了吧。直到禁不住呼吸,我跃出水面,已分不清额上的是水还是汗。
“琴姒,还不与小姐去拿毛巾。”安华的声音永远是平仄的,不会有丝毫起伏。
琉滟池中便只余安华与我二人,我把手递给安华,缓缓自池中而出,经过了训练的身姿优雅而沉稳,水珠自身侧滑落,地上留下一道晶莹。但是安静,过分的安静,却让我有些不由自主的寒意。
我抬头看安华,她依旧穿着我第一次见她时的宫装,脸上略施粉黛,虽不惊艳,但脸上带着的那份淡定和漠然却叫她另带了一份别人所没有的特质。
她忽然开口,语气间居然平添了几分柔和。她问我,“小姐,您在想什么?”
我故作坦然地笑,“我在想,一夜之间,我从一介平民变成了高高在上的国母,我该如何应对。”
“只这些吗?”
“我还想,皇上有这么多妃嫔,我并非身份最高贵的,我将如何服众,管理后宫并非易事。若是我的本意,我并不想让自己陷入这样的境地。”我略略低头,这是我的真心话,女人的争斗,让我觉得无所适从的惶恐。
安华轻轻一笑,“若只是这样,安华便放心了。”
我如同被针刺了一样,仿佛身体内最深处的隐秘被人窥探,茫然间带着恍惚和错愕。安华所指的是什么,难道我的伪装竟如此脆弱,脆弱到叫一个只见了七日的宫女生生剥去了外衣。抬头看她,然她的眼睛明亮透彻,并没有我想要的情愫。我便略略松了口气。
“安华自初见小姐便知小姐聪慧,且宅心仁厚。安华不过是一介宫女,但也有自己的坚持。今日,安华认定了小姐是自己的主子,有一言相赠。望小姐恕安华莽言。”
“但说无妨。”
“有些事情是注定的,就好象安华认定了小姐,又好像皇上认定了小姐。但小姐的心却认定了什么呢?安华不知,也不敢妄猜。只是,过了今夜,小姐便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有些该忘的是非不能留恋半分的。”
我怔怔地看着她,吐不出半个字。她终究还是看出了我的心辕马意。那赟新呢?他的智慧远在安华之上,他眼里的我,又是怎样呢……
镜中的自己那么熟悉又陌生,那眉眼,那鼻翼,那珠唇,慢慢蜕变,最终我见到那个小小的女孩。我看到那个女孩在宾客中穿梭,手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娃娃,没有人注意她,没有人搭理她。她在人群中柔弱地像一株小草,脸上全然是茫然和懵懂。
我又看到那个清朗俊逸的男孩,他的唇边是温暖柔和的笑。女孩的小脸上混合着泪水,粘合着灰尘,显得脆弱而可怜,但看着男孩,女孩眼中的伤痛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小小的惊喜和闪烁的快乐。那个短暂的片刻,似乎一道光束凝聚在他们身上,整个世界,停滞了。
那个男孩,是他,赟启。他的眼睛如熠熠生辉的星辰,绽放出满天光芒,犹如和煦的阳光,照耀在身上,让人沉浸到无法自拔。我又看见,他身上淡褐色长袍幻化成让人刺目的明黄色,那张脸已经脱去稚气,举手投足之间,成熟而优雅,又带有些许王者之气,让人无法移开眼去。
他唤我,“纤缡。”
如同被蛊惑一般,我轻挑唇边,露出快意而温顺的微笑,我缓缓将手递给他,他的手心温暖,这种安全的感觉,我记得,很清晰。
忽然间,我又看见一个他,一模一样的他,身边站着纤愔。有一些东西在瞬间碎裂,牵着我的手的那人,不再是那个曾给我温暖拥抱的孩子,他不是赟启,而是赟新。
我的面前,两个面容相同的男子在对我微笑,他们的笑都如此让人心动,但,我站在中间,不知所措。我的心,究竟给了谁。
“小姐?!”
忽然,我的思绪被琴姒的声音打断,才发现,手里一块锦帕已然已被揉烂,上面更是浸满了冷凝的汗渍。我在害怕什么吗?是的,我的心一直停在那个夏日,但赟新给我的温柔和甜蜜,却固执而霸道地将我的心撬开了一道口子。
“小姐,已经妆扮好了。吉时就要到了,请小姐起驾,今日之后,琴姒就再不能称呼您小姐了,要改口皇后娘娘了。”琴姒满脸的笑容,仿佛要做皇后的不是我,而是她。
我淡淡地笑了,没有多余的表情。
身上,是代表最高权位的玄色袆衣,上有五彩翟纹,以朱色罗縠缘袖、边,腰际以朱锦高高束起,露出姣好的身材,另系以白玉双佩,上面雕琢的龙纹便是我身份的象征。虽然这袆衣制得如此精致合身,我的心里却被那日纤愔出嫁所着的火红色嫁衣占得满满的。
我依然记得,那日,她站在窗边,她维美幸福的笑靥在那片火红中辗转翻覆,灼得连漫天红霞都失了颜色。那曾经是我的一个梦,梦里的我穿着红色嫁衣,娇羞地将手交与心爱的人。执子之手,与字偕老。但,那始终只是一个梦,遥不可及。我是皇后,我没有资格穿上那梦中的火红色嫁衣,我身上有的只能是那象征身份的袆衣。我的眼角微微有雾气在晕染。
当我站在大殿之上,看见他望着我的期盼的眼,我的心一阵低沉。我知道,一切都已经注定了。
可是,能不能,能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我还看不清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