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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空空的心,淡淡的痛 ...

  •   六月初九

      和纤愔不同,她只是嫁入启王府,婚典除了奢华一些,与寻常百姓并无两样。而我要嫁的却是当今圣上。循规矩,我要提前七日入宫,由宫中的嬷嬷讲解一些规矩,诸如请安、走路、用膳,即便是普通的肃立也必须有皇后的样子。对这些,我并不担忧于心。自小,我便生活得小心翼翼,看人脸色,与人为好,对我来说不过轻易拿捏。
      让我微微惶恐的是他,皇上。
      若他无意于我,我也不必难过,我大可将赟启默默藏在心底,此生,能有一个让人牵挂的人,也不会叫我遗憾。但,那日他的眼神,带着震怒,又委实在压抑,里面又隐约有疼痛,剑眉微蹙,这样的他,叫我不敢贸然靠近。如若,我不能忘了赟启,那我便是伤了他。我不想,看他忧烦。我下意识地咬着嘴唇,直到口中带了甜腥的液体才回过神来。
      我早在卯时就醒了,只简单用了早膳。琴姒替我穿好华服,妆扮之后,我便一直只身一人坐在房里。这房里的每一样东西都这样熟悉,熟悉到我闭上眼睛不用触摸便能走到。这是我的全部啊,一个人的童年,不被人重视的伤痛,对赟启默默的爱恋,全都牢牢地被锁在这里。
      可是,今日,我要离开了。只怕,此生再也没有机会回来。淡淡的忧伤,萦绕在心头,久久无法退却。

      桌上整齐地放有两个首饰盒。
      左手边的红木首饰盒表面雕缀着蟠龙姣凤,手工精致,那出自名匠之手,天下无双。里面装着也是爹每年为我购置的簪子珠钗耳坠,但凡是在城里最昂贵的店铺买来的,也不乏宫里得来的稀罕东西,但比较罕有,先帝和珍妃娘娘所赐的大多都给了纤愔,唯独有她看不上心的,爹才会拿来给我。我早已习惯了,也并淡淡的不上心。
      另有一个陪伴了我很久的首饰盒,不过是极普通的东西,上面的雕花已经有些许斑驳,里面有的不是昂贵的簪子耳坠,只放了一方白色丝帕,上面单绣了一个“李”字。我打开盒子,轻轻取出那方丝帕。即便我悉心保存,白色的帕子边缘已染上淡淡的黄色斑驳,犹如一些事情,已经遥远莫辨,再无回转可能。
      这方丝帕,是带还是不带。我的手凝滞在空中,犹豫不决。最终,还是落在丝帕上,轻轻地将丝帕叠好,重新放置在首饰盒里。赟启,有些话你曾经说过,也许真得太遥远了,遥远掉你已经忘却了,又或者,不过是一句戏言,只是叫我这个傻丫头谨记了。但,我没办法就此掩埋那些记忆的碎片,也许,再给我一点时间。

      申时是吉时,宫里会有人来接我。
      琴姒轻轻叩门。“小姐,申时将到。您,是否要去与老爷告别?”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的斟酌。我想都没想,起身把手递给琴姒。我对爹的感情,琴姒是无法理解的,即便是我,也无法窥探清自己的内心。对爹的冷待,丝毫没有怨恨是不可能的,但想到娘,想到这么多年爹并未续弦。他一定深爱着娘,他对娘的一片心,只怕犹如蒲苇磐石,我又不忍。终究他是我的父亲,我并非是不牵挂于他的。
      轻轻推开爹的书房,爹背对着门口站着。我听见他的叹息声,如此寂寞,如此微薄,不禁心中一动。
      “你来了。”爹依旧没有转过身来看我。他的背影微微佝偻,发间已隐约可见白色。还没有四十岁的男人,竟然如此憔悴,他的身上也背负了太多,国家的荣兴,爱妻的亡故。如果只是在寻常人家,也许他也不至衰老到如此。
      我的眼眶一阵微红,此时此刻,任何言语都只是徒劳,我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爹,女儿不孝,今后不能服侍您了。请您,一定要为了女儿,善待自己。”不觉间,已有泪珠悄然无声地坠落。
      爹回过身来,眼神不似往日严肃冷漠,只隐约闪动着一些光泽,叫人看了心里酸涩。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他才失去了最爱的大女儿,如今,小女儿也再不能服侍左右,他毕竟也是一个孤寂的老人。
      他颤抖着从袖中摸出一个锦盒,俯身扶我起来,把锦盒塞在我手里,然后,他的大手温暖地覆在我的手上。我的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如此温馨的场面,似乎只在梦中出现过。我想了这么久,这么久,终究在等的不就是爹对我的冰释吗?
      “爹……”我不禁轻唤他。
      “打开看看。”
      我点头,揭开锦盒,赫然一对双鸾衔寿果金簪。顶端为花丝梅花托,花心两条婉转蛇形的花蕊,其上站立花丝制作的鸾鸟一对,清风袭过,鸾鸟翅羽颤动,好象要展翅欲飞一样,惹人怜爱。我将一对金簪置在一起,两只鸾鸟又好似相拥相爱,好一幅恩爱无双的吉相。
      “这?”我抬头看爹。
      他点点头,眼里隐有泪痕。“这便是爹与你母亲的定亲之物。当年爹求尽天下名匠,终于找到这一对金簪,想与她白头偕老。谁想她,竟……”说到这里,爹竟一阵呜咽,再也说不下去,“我依然记得,当年你娘的样貌,娉娉娜娜,好像仙女下凡一样出现在爹的面前,自此之后,爹的生命中便只能有她一人。”
      我紧紧把那对金簪按在胸前,“爹,是纤缡的错。如若不是纤缡,您一定能与娘偕老。”
      他却摇摇头,叹了口气。“这一切不过是天命,只是爹一直太过执著,也薄待了你。爹只想,日后你别怨恨爹才是。纤缡,你长得和你娘真像……”
      我忍不住哭了出来,那些泪水,我隐忍得好辛苦。爹将我搂在怀里,他身上的味道陌生却温暖,我等了十几年的拥抱,第一次拥有,也将是最后一次,那,就让我纵容自己一次,最后一次做爹怀里肆意哭泣的孩子。

      我站在门口,看见爹的房门缓缓掩住,他的身影萧瑟,沉寂而颓然地消逝在我的目光中。无声的,我双膝跪地,掌心合十轻轻俯身,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我合上眼睛,心中前所未有的平静。这是我最后的承诺,爹,我一定不会让您再受到任何伤害。

      站在车辇之前,我转身,这是我最后一次看身后的府邸,即便这个家又熟悉又陌生,里面有着太多我的泪,却也有着太多的不舍。
      琴姒是我从这个家唯一带走的,她既执意要跟我,我也惶恐毫无依傍的感觉,我便顺了她的意,禀明皇上,将她带入宫去。
      车辇前,一个小太监,不过不满十多岁的样子,容貌清秀略带稚气,又不失灵动,他蹲下身,习惯地躬身,脸上却不卑不亢。我微微一怔便由琴姒搀扶着踩着他的背上了马车。我再不能如一个不知世事的孩子一样随意怜悯,那样只会让那些人忐忑。那些宫中再寻常不过的规矩,也许我真的要颇费些心思才能习惯。那样的主与仆,悲哀……
      一路微微颠簸,我的思绪一片空白,隐约觉得有些忧伤,却不想去深思。既然我必须要离开,那我又何必执著,那样不过是让我的心上平添一些伤痛。从此之后,我的心便是一汪死水,再不想掀起一丝涟漪。
      这一路寂静无声,阳光透过珠帘撒落在手背上,竟有一种被灼痛的感觉。轻掀起珠帘,一阵日光将我刺痛得睁不开眼,我用手轻遮,好久才缓了过来。这里是我熟悉的街道,市集,摆摊的小贩依旧是那么几个,布店的老板还是那么肥胖中庸,卖玉的张老板今日不在,在里面张罗的是他的夫人。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靠近又遥远。明日起,这民间的简单的生活,便再不属于我。我不禁蹙眉,每个女人梦寐以求的皇宫,究竟是真的金碧辉煌,还是只是一个鸟笼呢?嘴边一抹淡淡的微笑,仿若不食人间烟火般空灵。

      路终究是要到头的,身后的宫门重重地合上。“哐”的一声,钝重地敲在我的心上,我的一生注定是要被圈在这里了,仿佛看见我的羽翼,瞬间折断,我却惨淡得看不见血水渗出。

      马车边,等待我的依然是那个不卑不亢的小太监,他虽躬身在那里,我却认得那个背影。我踩上去,感觉他微微一震,然后用尽全力支撑住我的颤抖。他还只是个孩子啊。
      我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略顿了一下,边上的沈公公便怒骂他,“娘娘问话呢,你发什么呆呢?”
      他俯身磕头,“回娘娘,奴婢小幺子。”
      我淡淡得笑了,声音倒还清秀,全然没有沈公公的扭捏谄媚。“现在哪里做事?
      “回娘娘,小幺子才进宫不久,现在敬事房只做些杂事,有时也给管事的公公跑腿。”
      “以后便让他跟了我吧。”
      “娘娘……小幺子身份低微,怎么敢?”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太监一跃成为皇后身边的人,他居然既没有感激涕零,也没有叩首谢恩,只是无措地看着我,眼里有着宫里人所没有的简单和单纯。
      “难得娘娘看得起你,还不谢恩,在这里发什么愣啊?”沈公公一边斥责小幺子,一边不停地给我赔不是,语气中掩饰不住的酸意,“娘娘,小幺子才进宫不久,很多规矩还不懂,娘娘可千万别动气。”
      我并不想与他多言,只轻轻一个挥手,他便会意住了嘴。这老奴虽谄媚,但懂得适时收口,也不至让人厌烦。我只盈盈一笑,鼓励小幺子继续说话。
      “谢娘娘恩典,小幺子日后定不会辜负娘娘大恩。”
      我终究是见他毫无顾忌地笑了,于是,我也灿然一笑。对这个不卑不亢的孩子,我有一种自然的亲近。那时我并未曾想这个后宫究竟有多深,有多少爱恨纠葛,有多少面容顾盼,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太过艰难,只一个琴姒又如何做我的臂膀。幸好这个孩子既不是献媚之人,也聪颖过人,知恩图报,对我如此尽心的也便只有寥寥数人。

      沈公公在前面引路,我便慵懒地挪步,仿佛这里的一切与我全然无关。宫里的一切自然是高雅别致的,我的目光略过,尽是金黄色的琉璃瓦铺顶,绚烂精致的彩画,高大的盘龙金桂,汉白玉台基。我只眉头微微一紧。每年的因天灾流离失所无所傍依而死去的人们甚多,而这皇宫内廷却似乎太过金碧辉煌,这种奢靡真的有些过了。原来人与人的命真的是不相等的。
      经过御花园的时候,我眼见着一些从未见的奇珍异草,水池里的鱼儿更是罕见的品种。如果我没有料错,这些定是宫廷鹅头红和紫蓝花虎头,这两种鱼是只能在这里瞧见的稀罕物,但极其娇贵,只每日的饲料就需专人烹制、混合、碾碎,用料之金贵只怕可以抵寻常百姓家一年的开销。
      这便是皇家的乐趣吗?我微微垂下眼睛,轻叹了一声。
      忽然一个高傲尖锐的声音响起,“什么人?竟在御花园唉声叹气?”
      我抬头,看见不远处有人走来,走在最前头是一曼妙婀娜的红衣女子。只见她一手搭着公公,一手搂着一只通体银色的雪貂,那是云罗国进贡之物。那女子美得惊人,发为燕尾飞云髻,只略留两束薄发垂于耳际,露出雪白修长的颈,眉间一颗朱砂贤得娇悄可人,且不说五官怎样摄人心魄,只我一个女子,瞬息之间都有窒息的感觉。再加上,宫中是忌讳平日里穿着红衣的,能这样肆无忌惮的,必然受宠至极。我只觉得那双眼睛有些凌厉,看我的眼神让我略生不快。
      “回绫妃娘娘……这,这是……”沈公公仿佛很害怕似的,回答中有迟疑和犹豫。
      我见他无法应对,便盈盈一笑,俯身请安,“臣女纤缡给绫妃娘娘请安。” 绫妃?太后的侄女司徒绫,我在脑海中迅速搜索到这个名字。我只听说她是最早被封为四妃之一的绫妃,今日一见,她的地位便可见一斑。只是,我并无心与她争宠,略谦和一些总是对的。
      “哦?纤缡?孟相次女?”她的声音抬高了八度,显得尖锐而刺耳。
      “回娘娘,正是臣女。”我依然保持着半俯身的动作,不卑不亢,却也得体在礼。
      “免礼。”
      “谢娘娘。”之前我一直保持着半俯身的动作,不卑不亢,却也得体在礼。但,我的礼让,却有如扎在她眼里的刺。
      “谢我?呵呵,几日之后,你得以进封,即便是绫儿也要尊你一句‘皇后娘娘’,今日这句谢字怎好借娘娘金口呢?”语言之中,嘲讽与讥诮之意流露无疑。
      我只一个微怔,忽然间没了语言。一种冷意开始迅速地蔓延至全身。原来有些争斗并非我不想介入就能脱身的,有些人,在这个地方已经太久,久到草木皆兵了。然,我又在这其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呢?我抬眼看着她,一个美丽的女人若是被嫉妒上了心,那么再美的容貌也不过是带着残缺的,我只淡淡地微笑,“娘娘何出此言?纤缡一日未受进封,便一日不可废君臣之礼,何来见了娘娘不行礼的道理呢?”
      “你!”她大怒,“你不要在我面前装模作样了。以为自己要做皇后了,了不起了。我告诉你,皇上心里便只会有我司徒绫!”
      面对她的盛怒,我居然丝毫没有气恼。我只是觉得有些好笑,也有些无稽,不知该用怎样的态度回应她的质问。我只是与她对视,略带了些执拗。
      “放肆!”我们之间的沉默忽然被一个声音打破,带着些愕然,我认得这个声音,是他。
      自然是他,李赟新不知何时出现在我的身后,同一袭金灿灿的龙袍,今日却闪得让人有些心悸。
      “臣女纤缡给皇上请安,祝皇上万福。”我欠身作福。
      一旁的绫妃早已似小鸟一般飞奔到他身边,旁若无人地缆柱他的衣袖,脸上全然娇态,仿佛刚才的一切不曾发生,“皇上。”声音娇嗲好若无骨。
      却不想,他一个用力,将她甩倒在地。然后过来把我搀起来。我有些错愕地看着他,他依然如上次一样固执,将我的手紧紧抓在手心,那里,隐隐有汗水。他,是在紧张我吗?
      “绫妃,看来朕真的平日太娇纵你了,今日,见了皇后,你也如此大胆荒诞!你可知罪!”
      绫妃只低头轻嗔了一句,“还没有行册封大礼呢,皇上何苦生臣妾的气嘛。”
      “荒唐!朕说了封她是皇后,不管有没有行礼,她便是朕的皇后,将来,统领后宫的也只能是她!”
      这,不像我曾见的那个李赟新,那么温柔似水的男人,现在脸上却写着盛怒与不耐。他更是用手环住我,不让我有丝毫的轻举妄动。我看见,绫妃眼里的嫉妒和憎恨,她也和我一样,不曾想到,皇上会为我迁怒于她吧。
      “丽珞,还不带你家主子回未央宫去悔过?”他脸上的神经已经变冷,但这般平静的表情之下说出的话,却更让人心骇。
      不论绫妃怎样挣扎,也不管她眼里有着再多的愤恨,边上那个年长些的宫女却执意扶她离去,甚至,是把她架走的。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只看见绫妃最后留给我的那个表情。她仿佛在说,我不会放过你的!

      觉得有些累,身子一软,身后的人便用温柔的身体接住了我。他将我环在怀中,轻吻我的发际,我却没有丝毫的安全感。
      皇上,您终究是把我带进这场无声无息的争斗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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