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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微冷的婚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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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新元年五月初六
日复一日,白昼与黑夜环转,我看见,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我又看见,那黄昏的灿烂一点一点得消散,那么无望那么迅速。我孤身一人倚在门边,身子单薄,双肩微凉。那个让我不愿去想的日子终究还是到了,我的心,已经在等待中被刺得血迹斑驳。
看见纤愔换上华服,那红色映得天色都泛红,红色盖头被遮上的一瞬,我看见她唇边的笑靥,娇柔可人,如一株含苞待放的粉莲,叫人怜怜生惜。修长的裙裾拖在地上,上面缀着金色流苏和银色串珠,轻挪莲步,只见裙裾优雅地摇曳,银铃叮呤作响,显得俏皮而高贵。
有些东西就这样自然而残忍地从身体里被剥离,我好像一只破茧而出的飞蛾,捏着那星星点点地回忆,义无反顾,任自己伤心。原来,心若是给伤透了,是绝然不会落泪的。
琴姒是不知我心里藏着的事,这件事,即便是她,我也未曾提及。她见我神情恍惚,只当我不愿入宫,今日见到纤愔大婚,勾起了我的痛。她只安慰我,“小姐,女儿家始终是要嫁人的,更何况你要嫁的是当今圣上,琴姒只想,皇上能带你离开这个家,从未给过你快乐的地方,那不好吗?”
我看着她,淡淡得点头又摇头。她一脸疑惑。对不起,琴姒,有些事,我无法向你解释,因为我对自己,都交待不了。
琴姒慢慢地给我梳妆。她梳头的手势很舒适,乌木羊角梳拂过发际,柔顺而轻柔,好像在梦中,娘温柔地替我梳妆,而我对着铜镜,看着娘,盈盈地笑。这是如此单纯而简单的幸福,我却未曾有过。有些东西,从开始的时候就注定是个错误,就好像我。
我注定是要将那些悲伤盛在心里的,无法承载,却不得不任由那些悲伤在心底溃烂。我不能,不能叫别人将我的脆弱看了去。
“小姐?”忽听到琴姒唤我,曾几何时,我学会了这样落寞地发怔了。
“怎么?”
“琴姒替小姐梳妆好了,小姐看看还满意吗?”她微微一笑,唇边辗转着一丝得意。
铜镜捧到我面前,我轻轻一瞥,忽然有种窒息的感觉。镜中的那个人,竟真的是我吗?脸如凝脂,如月光般皎洁,肌肤似雪,两抹蹙眉似喜带忧,一双秀目盈盈可人,两颊娇柔好像秋日的红叶,红唇更是不点而朱。无懈可击的妆饰,完美得能遮住所有的情愫牵动。这很好,我毫无表情地牵动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
“迎亲的队伍可到了?”我轻拂耳边的碧络水绿玉坠,装作毫不在意地问琴姒。
“回小姐,老爷已派人来催过了,队伍已到宏直门外。”
“我知道了。”我最后一次看了看铜镜,紧了紧衣襟。这一刻,终究还是避之不过的。
我不难过,因为我在微笑。
琴姒扶着我出去的时候,纤愔还未上花轿。那花轿真得好漂亮,上面还精致地布置着鲜花,是新鲜摘的,上面有闪亮的晨露。我的心还是簌了一下,然而我还是在微笑。我一定笑得好难看,我想。
一个抬头,赫然对上一双谨慎躁动的眼睛。那是旋风,赟启的坐骑,一匹蒙古进贡的黑色战马,有着黑亮的鬃毛和倔强的脾气。我认得它,它一直是那么骄傲高贵、桀骜不驯,它只臣服于一人,那便是赟启。
我素来不喜动物,又不懂骑术。对于旋风,我自小就怀着一种惶恐的心情的。今天的旋风也身披红袍,看来有些可爱,看着它略带倔强的眸子,我的心居然异乎寻常得安静。仿佛着了魔似的,我伸手轻抚旋风的头。它居然没有发脾气,只是略带不耐得晃了两下头,然后顺从地靠在我的手边。它的鼻息轻拂过我的手心,有点暖暖湿湿的,弄得我痒痒的。我忽然鼻子一酸,旋风,你是懂我的,是吗?我的胆子也大了起来,手指轻轻插入它的鬃毛,慢慢梳理。一切都是这么安详和宁谧。
旋风的身体忽然好像被刺痛了一样,一个挺身便将我重重地推开,一切来得这么突然,我甚至来不及反应,看着旋风即将踩踏过来的前蹄,我只能本能得护住头,闭上眼睛等待这疾风骤雨的来临,耳边只听到别人的惊呼,我的身体却是瘫软得再无反应。
旋风的前蹄没没如意料之中落在身上,我却毫无征兆地被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我整个身体轻飘飘的,好似在天空游弋,那个怀抱似曾相识,那里有我熟悉的味道,却又有些陌生,一定是相隔太久了,久到我都记不清了。但我依然觉得很安心,开始的惶恐全然消散。
待一切安定,他唤我,“纤缡,没事了。”
是他,是赟启。
我缓缓睁开眼,对上他温柔似水的眼睛,那里有暖意,有释然,更闪过一丝紧张。他是在为我担心吗?我全然不顾自己依然在他怀中,忘了刚才的危险,只浅浅绽开一个笑靥。
那一刻,我什么都忘记了。忘记了他今日成亲,忘记了他的妻子是我的姐姐,我的脑海中只闪过六岁那年,他说“纤缡,如果没有人要你,我便要了你去。你要等我。”那时稚嫩的童声我还记得很清晰,只是,今日此时,我依靠的怀抱竟如此宽广安然。
“许是你碰着了旋风的旧伤,它才会突然暴躁。别怕。”
我微微点头,他依然将我环着,不曾放开,我的心里甜甜的,脸颊一片绯红。
我的心忽然“咯噔”一下沉了下去。赟启是纤愔的夫君啊,今日是他们成亲的日子,我怎能任感情如脱缰的野马,我怎能如此无理地霸占住他的怀抱,我竟是如此不知羞耻的女人。一个挥手,我从他的怀里挣了出来,假装没有看见他眼里的不知所措。脸上的绯红瞬间变成了热辣辣的烫。
周身的人忽然齐刷刷地跪下,“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拂手,脸上恢复到平日里成稳不惊的神情。
我却不置信地捂着胸口,一个回头惊诧地看着他。我的呼吸如同骤然停滞,有些东西从心底被抽走,那个地方是我曾以为安全到没有人可以窥探的,但依然毫不留情的被掠夺,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我。
我真得很笨,竟然没有看见他身上穿的不是喜袍,而是明黄色的龙袍!我只念着他那张和赟启一样的面容,一样的眼睛,一样的温存。我竟然,几乎把他当作了赟启。
真的只差了那么一点……
旁人都跪在地上,只有我和他站在原地,显得格格不入。他看我的眼神有点玩味,而我却倔强到想流泪。
只是,一片安静中,最终轻轻坠地的是我手里的团扇。很轻的声音,却好似一道闪电,在我和他之间划开了一道隐形的口子。
我的嘴唇微微动了两下,却始终说不出话。只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这是君臣之礼,我从不曾忘记。
他沉默着搀我起来,刚刚还温暖的手掌忽然冰凉一片。我略略一怔。
我和他就这样固执的对视,沉静。我看见他的眼睛,和赟启如此相似,眉目间英气勃发,又不缺一丝温柔,这么熟悉,仿佛梦中见过。脑海中却有个声音反复地提醒自己,这不是赟启,是皇上!有种酸涩的味觉在舌尖慢慢氲开,直到心底。然后我默默垂下眼,不再看他。
忽然爆竹声响起,我如同一头受惊的小鹿,蓦然抬头。那是迎亲的喜炮,定是赟启亲自迎了纤愔出来!果然,我看见赟启一身新郎的装扮,手上执着红线,红线的那端是婀娜袅袅的纤愔。赟启面露喜色,那份欢喜是怎样都掩饰不住的。我惨淡地牵动着嘴角,试问谁人会在自己的婚礼上不如此欢欣动容呢?
忽然发现自己的手还在皇上手里,我蓦地一惊,脑海中没有了丝毫念头,只是突兀地将手抽离。他有点惊讶得看着我,又带着一丝薄怒。
我却无暇思虑他的表情。我只是,忽然没有了思绪,如同一个坠地的茶杯,在空中下坠的时候只是空荡荡的遗憾,坠地的瞬间,摔得粉碎,粉末混合着尘埃飘散入空中,然后消失,什么都不再是……
心底最后一丝眷恋和疼痛终于幻化在赟启眼里的幸福中,六岁时那个稚嫩的童声渐渐从脑海中消散。
……
“纤缡,如果没有人要你,我便要了你去。你要等我。”
……
他是这样说的吗?那个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遥远。他的怀抱,他阳光般璀璨温暖的眼神,我已记不起来。我的脑海,一片浑沌。
我已经想不起来琴姒怎样搀扶我上的车辇,我也忘了纤愔和赟启是怎样拜过天地的。我如同一句行尸走肉,随着车辇的颠簸起伏。
最后,一声“送入洞房”,将我从沉睡中击醒。我只觉肩膀一阵骤冷,耳边就蜂鸣一片,再也听不见什么声音。
和皇宫相比,启王府果然也并不逊色。不论是规模,还是建筑的精雕细琢,都与皇宫平分秋色,更不用说里面有许多我从未见过的奇花异草。但今夜,我只觉得这里的女儿红特别得香醇。我并不善饮酒,一口下去,便觉胃中灼烧难耐。但我依然不顾琴姒的阻拦,只是一盏一盏地吃酒。
“琴姒,姐姐作了王妃,我是高兴。”我对她说。
“小姐,你……”她看着我,眼里闪动着一些东西,我却只当没有看见。琴姒,你对我的好,我心领了。只是,此时此刻,除了让自己醉死,我再没别的办法。
我优雅地用丝帕掩面,一盏,又一盏,我的脸颊越发灼烧得像火,琴姒几次想伸手夺我的酒盏,都被我不着痕迹地挥开。只是,我为何依然清醒?难道要喝醉终究也是过分的要求吗?唇边,一抹淡然寂寞的苦笑。
忽然,有个人一下夺了我手中的酒盏,我一挣,女儿红泼洒在两人身上。我没由来的怒气,明目流盼,对上的却是那双熟悉的眼眸,赟启,是你吗?我的怒意嘎然而止,心里的冰块微微融解。
他的眼里满是愤怒,我的手腕被他紧紧扣住更是疼痛万分。“好痛,你要做什么?”不,那不是赟启,是皇上。
“你跟我走!”我听见席间一片哗然,他却全然不顾,只是紧紧拉住我的手,一路疾走,我被酒精灼得柔软无力,只得被他一路拽到后花园。
“你究竟是怎么了?”他问我,言语之间掩饰不住斥责的语调。
我连琴姒都不曾说过的心事,又怎会对你倾诉呢?我在心中冷冷一笑,然后抬眼看他,眼波流转之间带着邪恶和妖媚,如同一个轻佻的歌姬,我伸手轻抚过他的脸颊,“皇上,今日是臣女姐姐纤愔之大婚,如此大喜之日,臣女多饮几盏不过是兴致所在。皇上若有雅兴,则坐下同饮几杯,若是不悦,只当不见。纤缡自问何德何能,能烦扰圣驾。”
他大怒,拍开我的手,“你疯够了没有?你根本不是我认识的孟纤缡!”
我的脾气忽然也被挑起,“纤缡,皇上认识孟纤缡吗?孟纤缡早就死了,在出世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不想去想他即将是我的夫君,更不想去想他是至尊的圣上,此时此刻,我只是一个单纯的小女孩,只凭一个任性,我用尽全力地推开他,不想他坚如磐石,我却一个踉跄重重地跌坐在地上,手心撑在地上,一阵疼痛。
我隐隐觉得有些东西随着手心的疼痛瞬间崩塌,我用尽全力伪装的坚强不过是如此微薄。我忽然大声地哭了起来,眼泪肆无忌惮地夺眶而出,我就这么任性地哭泣,一直哭到喘不过气来。
然后,他默默地递过来一方丝帕。泪眼模糊中,我忽然想到那个六岁的片断,那方白色的帕子,上面赫然一个娟秀的“李”字。但,这方帕子却是明黄色的。我怔了一下,却哭得更凶了。
他却并没责骂我,却俯下身子,一言不发,仿佛刚才的怒气已经褪去,只是安静地伴着我。
我的哭声慢慢止住了。我对他的漠然和敌意在这怪异的宁谧中居然慢慢调和,变淡。他和赟启的面容在脑海中反复交替,这一次,我却看得分明,他便是他,不是赟启。
“不哭了?看把你哭的,脸都花了。”他的声音柔柔的,很糯很好听。
我的心却又被重重扣了一下,这句话,好熟悉。
……
“不哭了呢。看把你哭的,脸都花了。”
……
我摇摇头,挥去这短暂得如飞絮般的碎片。赟启,已经成了纤愔的夫,任我怎样不舍,怎样悲伤,都已经成了事实。更何况,除了儿时的那句戏言,我与他,并不曾有誓言。也许,那只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
“朕给你说个故事吧。”
“嗯?”我抬起头,有点不解地看着他。
“朕曾经遇见过一个女孩,并不算漂亮,只有几分清秀罢了,却柔弱得让朕想守护。”
我笑了,“那后来呢?皇上怎么不让女孩入宫呢?”
“她并不愿意。”
“能入宫为皇上充实后宫是每个女子梦寐以求的事,纤缡不懂,那女子为何不愿?”
“她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人,而那个人并非是朕。”
我略有点感伤地垂下头去,原来皇上也并非高高在上,有些东西,竟也是他怎样都把握不住的。
他伸手给我,我才发现自己已然坐在地上好久,两朵红云不禁飞上了双颊。我把双手放在他的掌心,他一个用力,我便不偏不倚地跌入他的怀抱。我本能地想抽出双手,他却执意将我的手握在掌心。
“皇上,我……”
“别动。”他慢慢将我的手展开,手心里全然是挫伤和血丝,“很疼吗?”
我微微摇头,“回皇上,已经不疼了,不过是小伤,并不碍事。”
他总是在我即将平静的时候又掀起片片涟漪。
他毫无征兆地搂住我,我的头突兀地靠在他的胸前,或许是酒精的关系,我居然没有十分得抵抗,只觉得脸颊烧得几乎要醉了。
“纤缡,你的心里,有人。是吗?”
我本能地点头,旋即拼命摇头。我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只能沉默。
过了许久,他说,“朕会让你忘记那个人的,你信朕。”
我的心忽然没有这么寒了,有一种温暖潮湿的感觉悄然滋生。
也许,我真的能忘记赟启。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