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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猝不及防的指婚 ...

  •   七年很长,但对一个失去了宠爱的孩子,更是冗长到无法煎熬。

      我知道,为了娘的过世,爹始终无法打开心结原谅我。
      我不恨他。如果能用我的消失换来娘的重生,如果那样便能看见爹真正得对我笑,那样也值得了。爹,你知道吗?我宁可你打我,骂我,也好过这样冷眼看着我,不理我。
      但,无论我做什么,爹都不会对我满意的吧。
      七年间,我学了《女则》,又看了《四书》《五经》,琴棋书画,我无一不晓。我远比纤愔知晓得要多,但爹依然不会多看我一眼。
      曾几何时,我已经习惯了这种冷待。既没有希望,便不会有失望。

      每年我都能见到赟启,那是在姐姐的生辰之上。
      当初的英俊少年已经成人,变成一个能叫阳光失去光彩的男人。唯一不变的,是他对我的眼神,依然是淡淡的微笑,带点温存。我隐约感觉和他之间有条裂痕,越来越大,而那道裂痕,却是由我制造的。
      每当我看见纤愔看他的眼神,我都会默默退到一边。除了一个人心痛,我还能怎样呢?
      珍妃娘娘和爹的眼神,早已告知天下他们将是未来的一对。我虽在家中地位低微,却并不代表我痴傻愚钝。不论纤愔怎样对我,她依然是我的姐姐,虽没有姐妹之宜,她也从未开罪与我。当我渐愔人事,就刻意回避和赟启独处的机会。面对他的疑惑,我却无从解释。
      如果你我注定不能在一起,我宁可远远的看着你,成全你,不说一句话。

      元新元年二月

      清帝病逝,长子李赟新即位,改年号元新。次子李赟启受封为启王,赏黄金万两、府邸一座,并委以军权重任。可见新帝对其胞弟之信。
      他们之间的信任自然不一般,他们两人本市双胞兄弟,赟新早赟启数分钟出世,以长子的身份被封为太子,他通晓历史,以文才著称,而赟启则是威震四方的武才二皇子。
      只是,这些事,我并不关心。

      三月

      新帝赐婚,二皇子李赟启和孟宰相长女孟纤愔两小无猜,郎才女貌,不日成婚。

      这一刻,终究还是来了。我躲在帘后,听见这道圣旨宣读,只不过几个字,却一个一个字沉重地打在我的心上。
      我犹如一头受伤的小兽狂奔去屋里,甚至不让琴姒进来。
      早就知道的事情,为什么亲耳听到的时候,我却不知所措。我没有伤心,因为我没有落泪,但,为什么,我的心很慌,有些东西被压抑在那里,好难受。我坐在床边,拼命呼吸,但没有用,那些东西还是沉得很低,把我沉到窒息。
      那个搂我入怀给我擦眼泪的男人,他终于再不是我的了。他就要变成纤愔的夫,我的姐夫。
      我从锦盒中取出那方丝帕,手指轻轻从那个“李”上划过,那一刻,我终于明白赟启还是离我远去了。
      可是,赟启,我的心,真的好痛。

      然后,更让人猝不及防的事情发生了。我如同坠入陷阱的猎物,一瞬间便失去了自由。

      在纤愔被赐婚仅仅数日之后,爹下朝之后居然破天荒地叫我去见他。
      我带着几许惶恐,低着头进了爹的房间,然后轻轻掩上了门。
      爹并不抬头看我,只端起桌上的茶,小啜了一口。
      我怵在原地,有点尴尬。“女儿不知爹今日唤纤缡来所为何事?”
      “今日朝上,圣上赐了一道圣旨,和你有关。”
      “我?”我有些讶异,却不知那个从未谋面的新帝怎会突然提起我。
      “圣上说,要即日迎娶你,并封为后。”爹的声音平仄的没有一丝起伏,仿佛话语相连的那个是他没有丝毫关系的陌生人。
      我一惊,手中的团扇几乎要掉落。怎么会这样?先是纤愔和赟启的婚事,现在怎么又是我?佳丽三千,新帝怎会挑选我这样一个寂寂无声的女孩为后?即便我是宰相之女,自小,爹带去参加尊贵仪式的却只有纤愔一人,我只是一个名字,族谱中的名字,除了珍妃娘娘和赟启并无人见过我,怎么会?
      带着惊讶和犹疑,我看向父亲。
      他瞥了我一眼,“我有着和你一样的疑问。即便是要封后,为何不是愔儿,而是你?!”
      犹如一盆冷水浇下,不是因为爹对纤愔的偏爱,对我的冷漠,而是这样一个不争的事实。我,真的要嫁给李赟新吗?那个和赟启长着相同脸孔的男人。
      上天,你真的要对我这么残忍吗?和我开这样的玩笑,你难道觉得给与我的疼痛还不够吗?

      我一连几天没有吃过东西,爹已经习惯对我放之任之,就只有琴姒一直默默陪伴在我身边。她是一个很好的朋友,因为她知道,有些事情,我并不想说。于是,她不会迫我说,只是陪伴。
      我一直沉浸在一种莫名的悲伤中,心中起伏,患得患失,这种奇怪的情愫一直缠绕在身边。纤愔和赟启的婚事定在五月初六,而我的婚事是在六月十六。这便意味着,我要亲眼看着纤愔出嫁,亲眼看着一身华服的赟启将纤愔引入洞房,那些即将来临的喜庆的场面,在我的脑海中反复出现,犹如暗夜里明灭的星光,璀璨却残忍。
      如果这是一场梦,请让我快点苏醒。如果这不是一场梦,这不是一场梦……
      忽然,心里一片冰凉。我终于明白,有些事情在步步逼近,而我的抗拒是丝毫没有还击之力的。
      当琴姒将一碗清粥和一碟小菜端到我面前的时候,我看见她眼里的担忧和祈求,当一切走到尽头,我的身边居然只剩下了她一人。
      我接过青瓷小碗,手指微微颤抖。缓缓地送一口清粥入口,热腾腾的粥呛得我的嗓子好痛,有些东西急促而剧烈地涌了上来,我只是死命地咬住嘴唇,不让泪水掉下。
      我还是那个纤缡,我的命运从出生那刻起就已经注定,我无法反抗也无力反抗。
      泪水顺着嗓子而过,一丝咸涩而血腥的味道留下。
      我真的认命了。

      府中开始筹备纤愔的婚事,每个人都变得忙碌而喜悦,只有我,一个人默默地在角落里看着。这个世界,仿佛全是光芒,只剩下最后一寸黑暗的地方,而我,畏缩在这一丁点大的地方,唯有眼睛是明亮的。
      纤愔的脸上全然是幸福委婉的笑,那笑容如此精致美丽,唇边一个小巧的梨涡直叫人醉在里头。我知道她并不像爹那样介意我被封后,对她来说,赟启的眷顾便是最大的幸福。但,她的笑颜里,有着我的泪。
      启王府送来簇新的大红喜袍,是用进贡的上好丝缎缝制,上面用云罗金线绣着一只高傲的凤凰。我看见纤愔穿上喜袍,头上盘着高高的云髻,戴罕有的血玉簪。她像一只美丽的蝴蝶一样转圈,耳际垂下漂亮的金色坠子,那“叮咚”的声音仿佛敲击在我的心上,唇边的那一抹浅笑和眉眼间的妖娆柔美更是将我击得粉碎。她就好像那只凤凰,这么华丽,这么高不可攀。我的眼神就这样黯淡了下来,这样的女子才能配得起赟启,不是吗?
      我转过身去,不再回头看纤愔,生怕她一个幸福的眼神,我的泪就会掉下来。

      我想,皇上和赟启是双胞兄弟,他们有一样的样貌。也许,我能把他当作赟启对待。我努力用这种无稽的说法说服自己,既然没有了退路,我只能往前走。
      我又想到了琴姒,她自四岁起就跟着我,现在已过了及笄之年。如今我要入宫,我想,给她一个好的归宿。
      烛光下,我与她安静相对。
      她实在是很懂我的心思的丫头。许久,她默默俯身,膝盖无声的落在地上,然后平静而有礼地对我磕了一个头。
      我一惊,“琴姒,你这是做什么?”
      她缓缓抬头,眼里带着几份微薄的倔强。“小姐,琴姒自小入府便跟着你。你不嫌弃我出身低微,却以姐妹之谊待我。琴姒感激不尽,无以回报。如今小姐要入宫为后,琴姒由衷得高兴,但,求小姐不要丢下我一人。”
      我将她搀起,将她的手紧紧握在手心,心里被温暖和酸涩困着。“琴姒,在这个家中,我这个小姐就好像是空气,没有人理睬,没有人欢喜。只有你,什么都不求,真心待我。我也想,将你留在身边,但,我不能这么自私。你始终是个女孩,你要嫁人。你自小失去了爹娘,我只想,给你一个家,好让你安身。”
      她拼命摇头,“正因为这样,我才更想照顾小姐。小姐在这个家中,比任何人都要苦。”
      我的嗓子忽然如同被一团棉花堵住,闷闷地发不出声音。“小姐在这个家中,比任何人都要苦。”这句话沉重地打在我的心上。爹,连琴姒一个丫头都能知道我的苦,您为何总是苦苦相逼,将我逼到无路可退呢。
      抬起头,我看见琴姒的眼,那么明亮,那么坚决。我知道,我是没有办法说服她离开我的了。但若没有了她,我在宫中的生活还剩什么呢?快乐好像是飘过的柳絮,我每每手伸向去抓住,却从指缝中悄悄溜走。我仅剩的,只有那一点高傲的自尊,罢了。

      四月初六。
      天空微微飘着小雨,临踏上马车的一刻,雨丝轻柔而琐碎地打在我腕上,意外的冰凉。我抬头看了看天空,阴沉,仿佛有些东西即将来临,我明知想躲,却无能为力。
      两架车辗从宰相府缓缓出行,还有一驾车上坐着的是纤愔。今日宏公公携太后手谕,宣我和纤愔入宫。一路上,我习惯性地用右手扣住左腕,心里惴惴不安。我不知为何,每次见太后,也就是从前的珍妃娘娘都有惶恐之感。
      纤愔自小就甚得珍妃欢心,虽她身子一向单薄,珍妃娘娘却时常将她带在身边,即便去寺中祈求还愿也会带她同去。她曾夸纤愔,比自家的侄女更贴心,是个知理懂事的好女孩。而珍妃娘娘每次见我,她的眼中虽不曾流露出旁人的冷漠,但那种高贵的威严,却让我紧紧地透不过气来。她不喜欢我,我的直觉告诉我。
      皇宫很大,当我置身其中,感觉这里空旷到要将人吞没。四处都是相似的围墙,相似的宫殿,而我如同一株小草,在风中摇曳,我即将来到这里,再也无法逃离。我的肩膀微微颤抖,这不是我要的命,但然,我有的选吗?众人眼中艳羡不已的后座,落在我的肩头,却好似千斤巨石,压我得喘不过气。李赟新,你究竟是怎样的男人,又是怎样的君王?

      太后依然如数年前一样年轻美貌,只是眉眼间更平添了几分成熟和稳重。有些女子是无法不被宠爱的,不需要艳绝天下,只是心思细敏,只一个神色环转,眼波留恋,便能将男人的心牵得紧紧的。她们并不急于抓住男人,深愔时时刻刻将一个人束缚在身边并非长久欢爱,只有懂得在索取的时候拒绝,冷漠的时候承欢才能如同放风筝一样牵绊住他们。太后就是这样聪颖的女子,当年即使史美人独享圣宠达半年之久,最终皇上还是回到她的身边。
      我自认是愚钝的女孩,在这样精锐的太后面前,我惶恐。俯身给太后请安,我怔怔地看着地面。
      “起来吧。”太后的声音在殿上响起,回声响起,让人觉得好冷。
      太后招手,纤愔便会意地过去坐在她身边,一脸盈盈笑意。我却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太后的眼光自上而下从我身上扫过,那种审视的目光,尖锐得叫人心慌。我虽不好装扮,但今日进宫,琴姒却是好好地将我打扮了一番,她说,不论怎样,小姐是未来的皇后,在太后面前不能太过简单,即便素雅,也不好失了礼节才是。
      我下意识得低头看了看自己,桃红色留仙裙,腰际束玫瑰色绣襟,上身配了紫罗兰色小褂。长发高高盘起,虽发式普通,也简洁得体,用金丝云髻儿挽着,配以银镀金嵌宝蝴蝶簪,耳际戴鎏金点翠花篮耳坠,并无失礼之处。
      太后走到我身边,打量我的眼神更是叫我无处可躲。“听说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我微微颔首,“太后谬赞了,纤缡只是略知一二,并不精艺。”
      她并不听我的推托之言,只一挥袖,宫女便捧上一台古琴来。“你随意弹奏一曲来,哀家听听。”
      我虽有犹疑,却不敢造次,便坐了下来。手指轻抚过琴骨,果然好琴。闭上眼睛,那首最爱的《似水流云》信手拈来,曲调哀伤婉转,旋即又如千军万马,水流奔腾。这便是我最心仪的曲子,里面有我心中淡淡的悲伤,更有我敢想而不敢为的勇敢。
      一曲终了,我微有痴怔。
      “果然精通音律,弹得不错。”太后鼓掌,我抬头看她的眼,却隐有让我害怕的东西,“与我对弈一盘怎样?”
      “纤缡愚钝,不敢与太后对弈。纤缡惶恐。”我忙俯身叩头。
      纤愔却袅袅挪步下来搀扶我,“妹妹莫怕,太后生性慈爱,又将是你我的母后,你就好像在寻常人家一样陪她下一盘棋,勿须推托。”
      我见推托不了,便只能安静对弈。太后的棋路很清晰,却依然有小小的破绽,我并非看不出来,只不知她是否有意相让,我并未点破,这棋,是断然不能赢的。但,输也要有输的方法。
      最后,我只输了半目。我瞥见太后眼里略带了欣赏满意的神色,心也略微放了下来。之后,太后又问了我一些《女则》的话,我也一一作答。我忽然意识到,这是一场考试,她只想看我是否能匹配这个身份。

      出乎我的意料,临走的时候,太后先遣走了纤愔。
      她看出我的疑惑,便微微笑道,“原本哀家更瞩意的是你姐姐,你自小话便很少,但不想,你的才华在纤愔之上。”
      “纤缡谢太后夸奖。”
      “哀家一直不知为何皇上执意要立你为后,甚至不惜与哀家对立。但既然是他的意思,哀家便顺了他。今日一见,你也的确不凡。但哀家要告诉你,一国之后不过是一个体面的称谓,你更不能专宠,而要竭尽全力服侍皇上,为皇家多添子嗣。”
      “纤缡谨尊太后娘娘教诲。”
      专宠?我根本不爱皇上,我的心丝毫不在这皇宫之中,又怎会独享专宠?走出门去,我微微一笑置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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