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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祥的女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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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清六年,七月,丞相府里诞下一女婴。因其瘦弱难哺,取名纤愔,孟相疼之异常。数月后,夫人柔氏复孕,孟相大喜,盼子心焦。八年三月,柔氏难产而卒,依然是女婴。孟相大失所望,加至爱妻亡故,取名纤缡,从此冷待。
“缡”即“离”。我,便是那出生在娘亲亡故之日的不祥之女。
自懂事起,爹对我便没有满意过。对姐姐,他倾其所有的疼爱。而对我,就连一个微笑都是奢望。我不懂,我只是一个两岁孩子。我收敛起一个孩子应有的无拘,在家中小心翼翼得努力想做一个让爹赞许的孩子,但为何每次他看我的眼神都这么冷漠。姐姐即使胡闹犯错,爹依然抱她在腿上,宠溺地柔乱她的发。而我,却连一个犯错的机会都没有。家里的人对爹都有十二分的忌惮,即便想亲近我,也被爹的眼神吓退。哀莫大于心死,我的心就在这样沉寂的空气中成长,越发得沉默。
琴姒长我两岁,自小便跟着我的。她爹没钱给她娘医治,只好狠心把她卖来府中。但最终她娘还是去了。那天我看见她一个人蹲在台阶边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直哭到气喘不止,依然隐忍不住。我忽然鼻子一酸,一路小跑过去就抱住她的头,然后眼泪也不停得掉。两个孩子在那里哭了好久,互相给对方胡乱得擦着眼泪鼻涕。
从此之后,她便成了我最亲的人。和姐姐相比,我更愿意亲近琴姒。这个家里,除了她,也许再无人真心待我。
即便家人有意瞒我,我依然在六岁那年知道了爹疏离我的理由。
七月初十是姐姐生辰,府中上下皆忙得不亦乐乎。每次姐姐生辰大家都欢天喜地,而我的生辰,似乎永远被人遗忘。今年更是忙得异常,就连琴姒都给叫去帮忙。我只一个人,捧着琴姒给我缝的小布娃娃在人群中不知所措,不时有下人擦身而过,眼中却有着对我的不耐。我往后退,但无路可退,到处都是人。然后,他们对我说,二小姐,麻烦你去屋子里坐着,别在这里碍手碍脚。我轻点着头,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
我把头埋得低低的,不想看别人鄙夷的眼神。从廊间走去花园不过寥寥数步,而我走来却分外辛苦。我一直努力忘却那些怪异到甚至有些狰狞的神情,但我依然觉得众人的眼光落在我身上,带着鄙夷。我的心越来越慌,步子也越来越急促,一个不留神便撞上一个人,重重地给弹到地上。
“好痛!”我轻呼出口。抬眼看见的却是爹冷峻的脸。我的心好像沉到了湖底,冰凉得刺骨。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我马上爬起身来,站得笔挺,一脸惶恐得看着地上,等着爹训话。
果然,爹凌厉的声音在上方响起,和对姐姐说话的口气判若两人。“六岁了,你也该懂事了吧?怎么还冒冒失失的?”
我的头埋得更低了,心里却疼得渗出血来。六岁,难道我不该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孩子吗?六岁的姐姐躲在家人的怀抱中如同一朵娇嫩的睡莲;而我就像那高贵睡莲边不起眼的浮萍,那么普通,又那么丑陋。爹连看我一眼都如此不愿,我在他的心里,却连一个下人都不如。这到底是为了什么?我用力的咬住嘴唇,小手错乱得扭捏着衣角。
“罢了,今日是纤愔生辰,你何时能像你姐姐这样乖巧才是。”爹拂袖离去,自始至终语气中没有一丝暖意。
我不够乖巧,要怎样乖巧?姐姐那般的小姐脾气便是乖巧,我的百般退让战战兢兢却从得不到丝毫眷顾。不知觉中,口中已有腥热的味道,嘴角已被咬出血来。我却丝毫感觉不到痛。
我的眼里只有一片灰涩,如果这么厌恶我,又何必带我来到这个世界。有些事情我不能选择,那是否你们也不能替我选择?又不然,送走我便是,何苦这样折磨我。我只有六岁,只是一个想有家人疼爱的孩子。既然你们给我穿着绫罗绸缎,给我山珍海味,为何连一点点的温情都这么吝啬给我。我想要得,只是一个笑容,一个拥抱,甚至只是一个眼神。
但是,什么都没有。
我疯了似地冲去后花园,脸颊上有液体流过,混合着汗水和尘埃,凝结得皮肤有些隐隐作痛。我却不顾,拼命用手抹掉如泉涌般的泪水。我不要,不要让他们看见我的软弱。既然注定是这样,我至少要留存给自己最后的倔强。
纤缡,不要哭,不能哭。我拼命吸气,奢望能将眼泪收住。可为什么,如同决堤一般,这泪却是怎么也止不住。
忽然,我被搂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有人轻抚我的长发。我却没有一丝惊慌,这感觉从未有过,如此沉静,如此安全。从没有人这样抱过我,又或许我尚不知事的时候,爹这样抱过我。怎么可能?他这么讨厌我,我便将这奇怪的念头抛去。
我竟不想知道这人是谁,只想静静得享受这罕有的被宠爱的感觉。我就好像是沙漠中的行人,终于见着绿洲,便奋不顾身义无反顾。奇妙的,我的泪渐渐在抽泣声中缓了下来,然后止住。
“不哭了呢。看把你哭的,脸都花了。”上方传来他的声音,我抬头,泪眼迷蒙中,看见一个男孩,长我几岁,剑眉明目,一身淡褐色长袍并不起眼,绣边却是罕见的上好金丝。我无暇思索他是谁,却只见他眼里带笑,如同一个哥哥待妹妹般宠爱得对我笑,露出好看的齿。我的脸忽然微微一红,胡乱得用衣袖擦拭着脸颊。我的狼狈就这样叫他看去了,好羞人。
他却拿开我的手,“别乱擦,衣袖把脸颊都擦破了。在这里等我。”
我便傻傻地看着他离去,又很快的回来,带来一块湿水的帕子。他仔细地替我擦拭,我垂下眼睛不再看他,心里别有一番滋味。这般的宠爱,竟然来自一个尚不知名的陌生男子。同时,还有另一种奇妙的情愫在心中慢慢滋生,我的心,怎么跳得这么快?
他并不在意我腮边的嫣红,只一边不经心得对我说,“小时候,我摔痛的时候就哭。我额娘说,男儿志在八方,若有抱负切不可任自己软弱。于是,我便再没哭过。不过,你是女娃,女娃素来都爱哭,只别把这小脸哭花,以后没的人敢要才是。”
我心里微微一动,脸上却带着薄怒瞪他一眼,“纤缡才不会没人要呢!”
他看着我,好像一头发怒的小兽,旋即笑出声来。然后眉头一转,忽想到什么似的,“你叫纤缡?你是孟相次女?”
我点点头,不惑地歪着头看他。
“孟相似乎从未在人前提过你,往年也只在你姐姐生辰才大宴宾客,这……”他的话语嘎然而止。
我低下头,垂下长长的睫毛,不知该回些什么。
他无措地抓着我的肩膀,低头看我,“是我失言,你可不要再哭了。”
我紧紧吸了一口气,露给他一个笑嫣。“爹只是更宠爱姐姐一些吧。也许,纤缡犯了错,爹恼我了。”我的声音越来越轻,努力装出的坚韧也微薄得一触即破。
脸颊上一阵痛,他居然用手捏我的脸,很痛!丢给他一个白眼,然后他笑了,“你还小,脑袋里装不下这么多。你只做孩子该做的就是了。”
我一怔。
“我离开久了,额娘该着急了。你自己再去擦把脸,叫侍女打扮漂亮了,别叫旁人见了你的眼泪才是。”他把帕子塞在我手上,转身离开。
我愕然地站在原地,远处留下他的声音“纤缡,如果没有人要你,我便要了你去。你要等我。”
然后,他便消失在我的视线。
我忽然觉得心暖暖的,却又空空的。他,究竟是谁?我只是坐在原地,那一丝温暖绕在指尖,仿若一缕清风飘过,就会消散。现在是七月天,为何我,却感觉好冷。那一丝温暖,我拚尽全力地想抓住,但,惘然若失。这,只是一个梦吗?
无助地抱住自己的双肩,这个世界,又只剩下我一个。垂下头,手里那方帕子却真实存在。那帕子素白洁净,一角单绣了一个“李”字。李,你叫什么呢?我歪着脑袋开始想,但毕竟才六岁,认不得几个字,只好作罢。
远处,传来琴姒焦急的声音,我匆匆将帕子收在袖中。自小,我和琴姒亲如姐妹,这是我第一次带了私心藏了秘密。略带了些心虚,我把手背到身后,看着她一路气喘吁吁地跑来。
“小姐,马上要开席了,你怎么跑花园来了?叫琴姒好找。”
我的表情很快收住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冷薄,“我不想去。”
琴姒是明白我的,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拉住我的手,“快别胡说了,等等相爷该恼了。小姐,你只坐着不出声便是,别理会别人说什么。”
我并不想叫她为难,只好跟了她去。她带我进内屋略整理了下妆荣,给了镜中的我一个微笑,“二小姐真正是最好看的了。”
我便浅浅一笑,唇边却只有一丝寂寥。
当我提着裙裾走入堂中,却没料到第二次见面竟然如此之快。他,居然坐在主位,而爹却在一旁的主宾位上陪着笑脸。他,究竟是谁?
他一边的那名女子也着湖水蓝云罗织锦礼服,头上盘的虽只是普通的云髻,带的金钏凤钗却叫人炫目到乍舌。论相貌并不明艳动人,不过是清丽罢了,叫人印象深刻的却是那双眼睛,带着一种摄人的威严。我被她看了一眼,只淡淡一扫而过,我忽然心上一阵乱撞,掌心也微微濡湿。未待思索,便传来爹清冷的声音,“缡儿,见到珍妃娘娘和二皇子还不见礼,怵在那做什么?”
我一惊,膝下一软便跪了下来。“臣女愚钝,臣女给娘娘皇子请安。”我附得很低,头几乎埋进衣领。
“孟相,你吓着她了。”我头虽未抬起,却认得这声音,是他!
他起身想过来搀扶我,珍妃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他却没有理会,只是径直走了过来。忽然间,边上的一切都好像不存在,我的眼里,便只有那个越行越近的他。我咧开嘴,冲着他笑。然后将手放在他掌上。他轻扶我起身,半俯身替我拍去膝盖上的灰尘。我犹如一个不知事的孩子,只晓得对着他痴笑。他对我,竟如此得好。
“小女不懂事,怎能劳烦皇子殿下。纤缡还不快入席,你竟要珍妃娘娘和皇子殿下等你!”爹的眼里已带着几分薄怒。
我忙匆匆入席。他见我不入主桌,微微蹙眉。我却无法解释,我的位置向来就是在次席,我已经习惯。他的嘴唇轻微得动了两下,我本能地摇头,用祈求的眼神看他。我并不想他为我继续生事,那于我,并无好处。
“赟启,过来。”珍妃唤他过去。
他站在原地,又深深看了我一眼。那些话,他终究没有说出口来。我也暗暗舒了一口气。
赟启,原来他叫李赟启。
席间,我一直带有些许恍惚。
这样温柔的他,竟是高高在上的二皇子。我和他的距离忽然被拉得好远,他那么尊贵,而我,虽是丞相之女,却只是一个不被重视的孩子。他对我的温存,也不过一个转身就能被遗忘。
可是,我不想,真的不想就这样一个人……
带着悲伤,我抬眼看他。他却笑着和纤愔谈天,脸上的笑容和眼中的温存那么熟悉。我的心被重重地撞了一下。只是我还太小,我不懂得为他心痛,只是,心垂得很低,淡淡的失落。对他,我和姐姐并无区别吧。
我的手紧紧擒着手中的帕,只怕一个松手,前一刻的温暖就会灰飞烟灭。
回到屋里,我一个人呆坐了好久。我想了很多,想到爹看我的时候浮着薄冰般的眼神,想到赟启看我的时候带着的怜悯和关怀,想到纤愔和赟启说话的时候剪水大眼中的微微含羞。
直到琴姒慌张地冲进房间。我的思绪一下被打断。
她却不说话,只是看着我,带着一种悲恸而哀伤的眼神看着我,看了好久。
我不解。
最后,她说了一句话,只说了一句话。
“小姐,我听他们说,小姐的生辰便是夫人的忌日。”
犹如晴天霹雳,我跌坐在地上。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爹这么讨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