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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局中没有封印的圣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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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日子每个人似乎都很忙,我也是。
自从小柔无意中找出上次十四送的那盒药膏后,我就天天开始折腾。
小柔不说,我还不知道这药膏还很贵重的呢。它可是西域进贡,据说用后肌肤赛雪,有返老还童之功效的美容护肤圣品。老康赐给德妃一盒,她的都舍不得用,当成宝贝一样放着。
手上的伤口似乎愈合得很慢,自从小柔给我上了一次这个药膏后好象愈合才提速了下。
太医院配的狗皮膏药带着浓郁的中草药味儿,不及这个药膏来得清香。而且,用太医院的膏药还会感觉伤口有点痒痛,换成这个药膏却清爽舒服。
所以我偷偷弃了狗皮膏药,自作主张只用这个西域药膏,手上的伤反而逐渐好转,迅速愈合,几天后伤口就开始结痂。
伴随着伤口的愈合,我似乎又开始慢慢接近这个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的“旋涡”。
或许,我从来就没真正脱离开过,只不过是因为暂时的注意力都在伤口上面,所以没有留意其他罢了。
这天天气刚刚好,太阳难得地早早露了脸。我也难得地起了“早”床。当然,比起其他人来,已经算是晚的了。
小柔不在,一大早就不见人影,不知道是不是被老康宣去忙事。
虽然我是这紫禁城里最“闲”的人,可是我却跟其他忙着的人没有区别。大家都是没有自由的人,包括这里的终极BOSS老康。
嘿嘿,这样一想,觉得心理平衡好多了。
偌大的院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想偷偷溜出去透会气又怕迷路。只好窝在屋里就着窗口欣赏美景。
就看着小柔进了院,朝我屋这里张望了下,估计是看到门关着的,以为我还在睡觉,转身又向外走去。
我赶紧跑出门去想追上她,才追到院门口就不见她影了,再往前走过了坤宁宫就是老康的乾清宫,我可不想这个时候在他面前晃悠,于是转身回屋。
走到院门前,听到里面有说话声。终于有人交班回来了么?我高兴地连走带跑,想看看是谁回来了。
“……听说,这屋里住着一位富贵主儿。”这声音不是很熟悉,应该不是我们这院子里住的人。我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嘘,小声点。”细细的公鸭嗓,听着不是很舒服。
“这院里小主儿都没在呢。”
莫非是些手脚不干净的宫女太监趁我们这院子里没人,来偷东西的么?
墙脚刚好有块小砖头可以踮脚够得着花窗,我从花窗偷偷探过去看,这个声音的主人确实是我不认识的。看她的穿着应该是内务府的杂役,不知道来我们这院子里干什么。
公鸭嗓的太监也停住了扫地,跑到我屋门口探了探,确认没人后,跑到石桌旁坐着的这个内务府的老妈子跟前一脸兴奋与期待地问:“听说,她还有妖术的……。”
老妈子故做神秘地看了看四周,凑过去跟公鸭嗓说:“可不是么!连主子和阿哥们都被她一人耍得团团转,四阿哥和十四阿哥还因为这个大打出手呢!”
胤禛和十四大打出手?!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我屏住呼吸,支起耳朵仔细听,可惜她又转移开了话题没再详细阐述。
“听说,当初在八阿哥府上还魅惑住了八福晋的妹子。后来请神驱魔才给赶走。……不知道怎的又迷惑了圣上,进了宫……”
“不知道吧?上回德主子想用人换她,都被给挡了回去。”咦,莫非他们是在议论我?
“恩,是呀,是呀。还听说,那个蒙古王子也被她使了蛊,几次三番求主子赐婚呢。这都第三回了,主子架不住面子,好象应允了……”
心里一沉,脚下就滑了。
听见响声,两人赶快散开来各自假装忙着。正聊得起劲的八卦话题也就此打断。到此结束。
弄出动静了,藏不住,没法再继续偷听。只好进院子。
他们可能没想到刚八卦的主角这么快就出现在他们面前了,似乎被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我,呆在那里了。
我假装很严肃地板起面孔无视地走过,心里很阴暗地笑。哼哼,看你们以后还敢不敢在人背后乱嚼舌头。
我刚走进自己的屋子,听得后面啪的一下,似是有什么物件掉到地上,接着那个老妈子“啊”了一声,等我寻声望过去,只见扫把横在地上,那公鸭嗓和老妈子争先恐后地连滚带爬出了小院。
要不要这么大反应啊?我赶快去照镜子。
我有这么恐怖么?对着镜子详端了好一阵,我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啊。
正在发愣,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小柔进来了。
小柔后面还跟着个丫头。丫头手里托着个红漆描黑的盘,里面装着的是一件暗水纹漾金大红缎子。
“姑娘起来啦?德妃娘娘差人送来块料子,赏给姑娘的。”
在老康身边当值经常会收到各宫娘娘打赏的东西,只是德妃似乎对我特别好,隔三差五就送东西。不过我除了美食外对其他的并没多大兴趣,只哦了一声,表示我已经知会。
小柔见我如此反应,示意那丫头把东西放桌上,打赏她走后,才凑过来跟我说话。
“这料子真不错”小柔摸了摸那块布料,我恩了一声——对这个话题没兴趣并不打算接话。
“这颜色好喜庆啊。”小柔手摸着布料,眼睛看着我,似乎在找话题逗我开口。
今天她好象有点反常,怪怪的,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很不象平日里的她。
“小柔,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跟我说呀?”
小柔被我这样直接的一问愣了片刻,然后头低下去,视线躲闪着,并不敢与我直视。
“恩……”看小柔好象很犹豫,而且面有难色,然后似乎想说又犹豫不决。
正在这时老康却派人宣我过去。
会是什么事情?怎么老康不早不晚刚好在这个时候叫我过去呢?
唉,一刻不得消停。真希望我的手好慢点,那样也许我就多点时间偷偷懒。也不用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更不用把自己弄得象个刺猬,每天都是一副一级警戒状态。
看看小柔,似乎刚要出口的话又咽下了。她若打算说,早就说了,若犹豫几下,几乎就没希望能套出什么来了。
算了,这么让她难为的,估计没什么好事情,何苦再问了让自己添些烦恼呢?还是去见老康去。
有一个多月没走这条上班必经的道了,却没因此而有点新的别样的感觉,再次踏上这条路,似乎就是刚刚还都走过。
一个多月没见老康却消瘦了些,仿佛一刀从两颊那削到下巴处,显得颧骨更加突起。依旧是那样的慈颜悦色,却在眉弯处紧锁着一片愁云。
老康此刻正困于一棋局中,桌上虚拟的对手执黑子,老康执白。黑白分明的棋盘上老康的白子明显处于劣势。
一个人的对弈,输赢都是自己,胜负可能就已经变得再不重要了吧。
就在我以为老康在棋局里入定了,想知趣点找个不防碍到他的地方候着的时候,他却抬起头来。
在看到我后马上就转换了副慈祥的表情,笑眯眯地冲我招招手:“来,丫头。过来,到朕这来。”
待我走近,又换成了关切的眼神,急急地问:“丫头,手可好了些?”
今天的老康也有些怪。
没想到日理万机的老康居然还惦记着一个小宫女手上的小伤,心里暖暖地有点感动。
“谢皇上关心,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你可懂得围棋?”老康手指着对面的座位,示意我坐下。莫非是想要拉我和他下两盘棋?
“不懂。”
“来,坐这来。”老康拍拍他旁边的圆凳子,热情得让人难以拒绝。我要再不给面子就太说不过去了。于是乖乖地听话坐下。
“看。”老康手指棋盘,我头有点大……
我只分得出黑子还是白子,却看不清个中乾坤。
不过老康并没察觉出我的尴尬,依旧不管不顾地跟我说道:“围棋最紧要处谓之胜负手,乃决断之机。”
听他的意思,好象“胜负手”就是决定输赢关键的那一着棋将要落脚的地方吧。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棋盘上黑仍是黑,白仍是白,我实在看不出来哪里是他所谓的“胜负手”处。
见我一脸的迷茫,老康有点耐不住性子了,手直接伸到棋盘中的一空白处,手指轻轻点了点。
他手指处,盘中靠边,黑子黑鸦鸦地排了很大一片,似乎远强势于白子。
我只得充分调动我的想象力。
从整体来看,黑子似团花锦簇,成片状分布,圈住中间大量空白处。白子明显就没有黑子那么成团,成分散状,似乎是被动地在跟着黑子在兜圈。
若这个地方下的是白子,则白子就还差一步能连起来,不至于被黑子包围住。若这里下的是黑子,那么黑子就把这一片的左右范围全都围上了,再无白子立足之地。
我好象有点明白了。
老康手执白子,很慎重地慢慢地轻轻放下,却没落在他刚给我指出的那个所谓的“胜负手”之处。
这一着棋让我很意外。
连我不懂围棋的人都看得出,这着是送上门给对方吃。黑子只要在旁边一堵,白子的大半江山都会被黑子围住,动弹不得。
“这叫‘围魏救赵’。”此时的老康变得很严肃很认真:“这着棋在对手眼里是个很大的失误,无论谁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黑子下这里。” 老康又从棋子盒里摸出一枚黑子,放在我刚为黑子预设的位子,然后手指给我看:“这里、还有这里,都将沦为失地。”
“或者,也可以放这里。”他待我看完,又把这枚黑子移至另外一处。
这次我看明白了,后者的位置将会比前者更加要有优势。若是放在这个位置,再放上两到三枚黑子,白子就将全军覆没。而且就算白子再进行反击,也是被动的,根本无力再扭转这个局面了。
老康最终把那枚关键的黑子落在了第二个选择位置。这在我眼里看来,之前下的那个白子无疑是在自杀。
老康却不急不忙,又在另外一相似之处,也照样奉上一枚白子。
好象,现在白子已经无力反击了。这两个回合下完,黑子已经占据所有盘面上如我这种菜鸟都能看出来的有利位置,只差一声冲锋号吹响,便势如破竹,所向披靡。
“刚才那是声东击西。”
说罢,老康手起子落,就在刚才他所指的“胜负手”处。
老康气定神闲走完这一着,然后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这一子,定、乾、坤。”
我看了半天,却硬是没看出来这平淡无奇的一着棋,无关痛痒,无关胜负,也不能影响大局的这着棋,怎么能肩负扭转乾坤的重大使命。
老康摇摇头,看出了我的菜鸟水平无法领悟到这精彩的一步,于是又分别再追加了一黑一白两子,我才恍然大悟。
此时的局面已经完全扭转,白子已经完全把黑子团团包围,黑子已经没有能再下的位置。前面的两步,现在看来无关大局。最关键的一着正是他所说的“胜负手”处。
我似懂非懂。
“世事如棋。胜负手一步,无论对于棋局来说,还是对于世事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老康突然变得非常严肃:“关键处,在于如何决定取舍。”
“肯定是舍小处顾大局了。”我说话的速度总是要快过大脑思考的速度的。
“恩。”老康很是欣慰地点头笑笑:“很好,很好。”
“舍小处,方能得大全。”老康幽幽地说着,脸色明显地暗了下来,一扫刚才的明亮,似乎有一团厚厚的乌云突然飘至他上空。
看这情形,老康似乎是碰上了些烦心事了。我得留个心眼儿,免得又被他无辜兜了进去。
老康一声长叹,指着棋盘说道:“这人生啊,就如一场棋局。从一开始就没了退路。你在明处,防不胜防;对手在暗,步步紧逼。”
不就是一个人在玩么?那么较真干吗?我有点不解老康为何就如此感慨。
老康似乎看穿了我心思般,继续说道:“哪怕只是左手与右手,既然是对弈,就必将会有输赢。不同的,只是目前你正处局中还是尚在局外而已……而且迟早、都要入局的。”
那我呢?应该算是在局中还是在局外?
“在命数里,在轮回道里,这众生,都只不过是一枚棋子,不管是“胜负手”还是被舍弃的那些棋子,都是因着大局而已。”
“每落一子,都将关系整个棋局。为大局而要放弃重要一棋,虽万般不舍,却又不得以而为。”
“若为大局,舍弃任何关键一棋,都是值得的。——你可明白?”老康突然把话收住,直直地看着我。我还没来得及思考他这个动作中暗示的意思。
而他根本不等我有任何插话的机会,接着就说道:“你可还记得布日固德王子提亲之事么?前些日子,他又向朕提起。”
说到这,老康微微地叹了口气:“至于个中原因你就不必要知道了吧!”
老康又赶快转移话题,象是想安慰我:“想朕这天家,哪一桩姻亲,不是合着权谋二字。就连朕贵为天子,万人之上,也都一样身不由己。”
老康转过身,从后面架子上抽出一卷黄色绢布卷轴递给我。应该是圣旨。
我接过,打开来看。果真是圣旨。
古代竖行的文字,很不符合阅读的习惯。即使在这里混了那么久,我还是不太适应。所以看得很慢,也很马虎。
前面一段例行公事的繁冗开场白,我急急地一带而过。
前半段,封我为和硕公主。重头戏应该是在后半段,无功不受禄,不知道老康又在打我什么歪主意,不过从他的表情和动作来看,应该不是什么好事。
我隐约有点不安。
后面半段,居然是要赐婚!
我强忍住忐忑不安的心,仔细往下看,我便再也无法保持沉着冷静了!
赐婚的对象正是这个永远阴魂不散的布日固德王子!
纵是我有些预感,却仍免不了震惊。
我清楚知道,这份圣旨在这个时代意味着什么。
顿时只感觉天崩地裂。
圣旨的份量已经远远超过我心里能承受的重量,手一滑,它就到了地上。
我呼的一下站了起来,愤怒或是压抑,我无法形容我现在的心情。
笑话!就凭这一张黄纸,也想把我困住?!
“哈哈哈哈……”我开始狂笑,而且已经不能止住。
笑着笑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开始流泪。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走出那张门的。
腿很软,身子很轻,整个人在飘。随风而逝的是老康的话——老康还在跟我继续说着什么。
我觉得我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了,我仿佛是在游离,而魂魄早已经飘离在身体之外。
老康的话落在身后,我只隐隐约约听到“还没有封印”之类的话,断断续续地,被风吹散开了去。
即使封印了,又能怎么样?你以为单凭那个朱红色的印章,就能把我的人生封印?!
四周乱哄哄的,脑里却是一片平静的空白。我的心里在烧着一团火,似乎只要我把它从心里释放出来,这熊熊燃烧的大火足够把这个世界都一起毁灭。
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即使命运要选择这样的方式把我抛弃,也别指望我能逆来顺受!
我再也无所畏惧……
我拼命走,朝着前面走,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方向,我现在只有个坚定的信念,我一定要出去。
是的,我要出去,我要离开这座冷冰冰的紫禁城,我要逃离这个活人的囚笼!
我感觉到有人在阻止我前进的脚步,我被人拖住,一个两个,更多个……
巨大的阻力,绊住了我想要迈出的脚步。
我放声大哭,肆无忌惮。
“我要出去!放我出去!”
……
我老康关了起来。
除了每次不同面孔的小太监进来端茶送水,我再也看不到其他人。外面看守的侍卫,他们就当我是透明空气般。不管我用什么办法,都无法使他们意识到我的存在。
我没有理由再继续忍气吞声,我用绝食来表明我的态度。
我知道我会离开这里,我在等待我的王子带我离开。
总有一天,我的王子,会骑着白马越过艰难险阻,出现在我面前,带我离开这个阴冷的城堡。不,这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城堡。
胤禛,你会来带我离开的,是么?
请不要让我等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