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生花，一世情》滔的小宝宝

5、旧时殇

　　我在次卿怀里寻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轻轻枕在他的胸前。我听到，他的心脏有力地跳动。我说，“我要听着你的心，那样你便不会瞒我。”
　　次卿爽朗地笑，伴随着胸前的起伏。他的笑声低沉好听，我的心也从未有过的宁静。

　　“自小，我便知自己和别的孩子是不同的，不能尽情欢笑，不能任性玩耍。我的身上，背着很沉重的担子，重到我无法负荷。”次卿顿了顿，我隐约听到他的嗓子里有呜咽的声音，我的心收得紧紧的，甚至有些疼痛。我的手指沿着他脸颊的曲线抚摸到他的唇，在那里被一丝冰凉擒住。次卿接过我的手，贴在他的脸上。
　　“小的时候，贺先生抱着我，告诉我，我出生时整个太子府如沉浸在欢喜的云端，张灯结彩，全府上下连摆了三日的酒席。曾祖父武帝携子夫皇后亲临太子府，赐夜明珠一对。我的屋里被照的灿若白昼。”他的嘴角露出浅浅的微笑，那一抹美丽的弧形仿佛虚无缥缈。这是他生命中最美的一段，虽然他丝毫不曾记得。然后他嘴边的线条牵动了一下，渐渐僵硬。“有些事情，来得猝不及防，就好像疾风骤雨。前一刻，太子府还在一片欢愉之中，后一刻，那幸福便灰飞烟灭。几个月后，祖父被冤有意谋反，为明清白，他不惜自尽……”有一种坠落的感觉，我的心沉得很低。
　　“然后家眷纷纷效仿，我的爹娘也同样随祖父而去。整个太子府，一片冷寂，等待掩埋的尸骨，遍地揭是。那时，我只有几个月大。贺先生是唯一幸免的人，却依旧被施腐刑。但他依然拼死保存了一幅我爹娘的画像。画像中，娘坐在柳木织花藤椅中，样貌端庄清丽；父亲半倚在椅背上，眼中写满温情与宠爱。那便是我唯一对爹娘的印象了。”次卿的眼里闪过一丝光芒，如黑夜里的流星，一瞬即逝，然后，又恢复到平寂无奇的淡然。我便随着他的动容而神情牵动。
　　“五岁之前，我在牢中度过。我只依稀记得有两位乳母，但她们的模样却模糊得回想不起来。曾祖父曾听信谣言要将狱中囚徒杀尽，却又不知为何最终大赦天下。我想终究是相似的血液在体内流动，他终究没有舍得杀我吧。”
　　“后来，有人送我去了外祖母家。她待我是极好的，将对娘的早逝的悲痛化为对我的恩情。只是，她也只靠小辈奉养，他们说我只是带罪之身，他们，看不起我。即便外祖母百般维护我，我依旧活在他们的白眼之中。他们也不送我去学堂。最后还是贺先生看不过眼，替我请了一个先生，教我念书。不然我岂非和村野莽夫无异？那时候，我忽然冷了心。原来有些亲眷血液，也不过如此冷漠，竟连陌路人都不如。”

　　次卿的脸颊上有冰冷的液体流过，我忽然就乱了，胡乱地抹过他脸上的泪水，起身将他的头搂在怀里，“次卿，我不听了。我不要听了。回忆这些会让你难过。”我对他轻吼出声。
　　他没有说话，他的手上的力道加重，很重，好像一个垂死的人抓住浮萍一般。他的指节微微颤动，发出“咯咯”的声音。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很残忍。如若可以，我宁可今日的他依然冷漠对我，看见他的软弱，我疼得无法呼吸。一位高高在上的皇子，自小沦为阶下囚，即便在亲人身边，得到的温情却也只是点滴可鉴。他只是一个需要奶水哺育的婴孩啊，他的曾祖父怎舍得让他在高墙之下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而他的亲眷又怎能因为他娘亲失势便如此薄待他。我一时又急又气，眼泪也无法自控地掉了下来。

　　忽然，有温热的东西覆上我的眼，这么柔软，这么温柔。这是什么？
　　是次卿的唇，正如蜻蜓点水般替我吻去泪痕。他的唇吻过前额，眼睑，鼻尖，脸颊。最后，最后落在我的唇上。我的脑海霎时一片空白……
　　他的唇很柔软，带着他独有的香味，慢慢侵袭我的思维，我开始丧失思考的能力，眼睛轻轻合上，身子也软弱无力得靠在他身上。他如同在品尝一件珍宝，缓缓的，一点一点地吻便我唇边的每个角落。然后轻易地分开我的唇瓣。我感觉舌尖似有蜜一般地探索，我却像个无知的孩子任他品汲，惶惶不知如何回应。
　　离开我的时候，我依然一片迷茫，然后忽然觉得从脸颊到颈下如火烧一般灼热。我无处可逃，只好将头埋入他的胸前，不再发声。

　　“知道吗？过了十七年，我才发现真的对我好的人。”他抬我的脸，让我看着他。
　　“次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次卿，你说的人，是我吗？

　　“有人不顾我的无理，依旧为我打理好生活中每一件琐事。”
　　“有人因为我无稽的自傲，日日做工到深夜。”
　　“有人日日为我去灞河边浣衣，将雪白的手指洗出厚茧。”
　　“有人在书房外默默注视，只怕打搅了我的清读。”
　　“还有人夜夜从身后紧紧得搂住我，却因怕惊了我，每每将冰冷的手放在自己身上捂暖。”

　　我的头微微倾侧，腮边露出点点娇羞。原来，我为他做的一切，他是知道的。他的心里，一直，有我。

　　“任凭我躲着你，冷待你，你依旧留给我灿烂的笑颜。对不起，平君。一直以来，我只是怕误了你。我并非无情，想要靠近你却又惶恐止步不前。”
　　我握住他的手，注视着他的眼睛，“次卿，哪怕你什么都不是，你还是我的次卿。记得吗？六岁那年我就说了。次卿，我嫁你好吗？”
　　他一把搂我入怀，“和你相比，我是那样的卑微，竟没有爱你的勇气。平君，我再不会逃走。遇见你，是我避不开的机缘。”
　　我靠在他怀里，一片惊喜。

　　“平君，我会请贺先生为我谋一文职，只求你不用如此辛苦。我既给不了你荣华，但大丈夫的责任，我是一定要担起。”
　　我顺从得点头，依在他怀里，将他的大手圈在胸前。

　　黑暗中，次卿的呼吸声沉重起来，身上也开始灼热。
　　我忽然发现我的发丝紊乱得散乱在肩上，心衣也带着几分凌乱地披在身上，路出几寸雪白的肌肤，在黑夜中分外的妖娆撩人。抬眼对上次卿的眼睛，里面隐有火苗。然后，他的唇落了下来，如雨点一样，零碎地落在脸上；又如同星火一般，深深浅浅，从颈上开始蔓延，将无措的我缓缓引入陌生又眷恋的情怀。

　　这个夜晚，带着一些欣喜，带着一些惶恐，带着一些无知，带着一些期许。红烛之下，是我们交握的手心和翻覆的身体。疼痛之后，我终于成为次卿的女人。

　　温存之后，次卿很快便沉沉睡去。我却是红着两腮，怎样也睡不着。
　　次卿就在身边，这么靠近，这么真实。第一次，我感觉真正拥有了他，他身上的冰冷全然不见，触摸到的是他裸露而温暖的肌肤。
　　他的发髻早已散乱，枕上铺散着黑亮的长发，有他的，有我的。长发像海藻一般纠结在一起。我心中一暖，所谓‘结发’，就是这个样子吧。次卿，如果可以，让我们的发永远纠缠，那你我的情也不会消散了，是吗？
　　夜色中，他脸颊的曲线显得柔和而光泽，恍若神圣不可侵犯。皎洁的月光洒在他的额上，我禁不住轻轻流连他的脸颊，从光洁的前额，纤长的睫毛，漂亮的鼻子一直到性感的嘴唇。
　　次卿，上天怎么会创造你这样完美的男人呢？你简直比女人长得还要漂亮呢。一丝醋意掠过，我坏坏地轻柔得吹着他的耳背，想扰乱他的美梦。他却只用手挥了下，翻了个身又睡着了，丝毫不理会我。我吐了吐舌头，爬上他的身子，伸手拨弄起他的睫毛，他的睫毛软软的，摸起来很舒服。他微微转了两下头，眉头微蹙，却也挥不开我的手。我偷偷地掩着嘴笑。
　　突然，他的眼睛睁开了，对上我的眼。我一时尴尬，唇边的笑意却是怎样都收不住，只好半带点僵硬地笑着看他。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如此明亮，直叫人义无反顾地跌进去。
　　我一个惊呼。他忽然一个翻身，在我还没反应过来之际，他的唇已经覆了上来，而他的身体正暧昧地压在我的身上。
　　“次卿，不要……”这声音怎么如此沙哑，我简直不敢相信是从自己的嗓子发出的，脸上，飞红一片。
　　他却不顾我的抗拒。

　　罗纱账下，又是一片春色……

　　次日清晨。

　　好痒，谁在咯吱我呀？我一笑，睁开了眼睛。原来是次卿，在我的脸上和颈上落下细碎的吻。
　　他见我醒了，便一脸坏笑地看着我。“叫你昨晚扰我，今日也叫你尝尝这味道。”于是，又一阵玩笑般的亲吻落在我身上。
　　我喘着粗气，连连求饶。自小，我是最怕痒的了。次卿这般就是点了我的死穴。次卿终于罢手，我也笑得瘫软在床上。
　　服侍次卿穿戴整齐，替他梳好发髻，我满意地在镜中对着他笑。次卿便一把把我抓到怀里，又偷了一个吻。
　　我嗔他一眼，“还不快去找贺先生。大男子，分寸光阴都要珍惜。”
　　他笑着刮了下我的鼻子，认真道，“平君，我定不会负你！”
　　我的心里暖暖的。那一刻，我仿佛世上最幸福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