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生花，一世情》滔的小宝宝

4、俏娇靥

　　不知不觉，新婚已经整一月了。
　　次卿依然没有与我圆房，我也并不再气恼。在爹娘面前，他的微笑真实却淡薄，让人想要靠近，却总觉得很遥远，很遥远。
　　他的心里有太多的东西，我想走进去，却始终有一道透明的屏障阻止我前行。我却不曾灰心，我依然记得少时的他，剑眉明目，眼神纯洁如云，清澈似水。这是原本的他，我要将他寻回来。

　　娘经常抱怨，作为皇族，次卿的月俸实在少得可怜。我便仓促地制止她，生怕被次卿听见，他这样敏感的男子，断然会被这些话语伤了。
　　但是家里的生计是要维系的。每每我在院子里望见次卿在房里读书，我的心，暖暖的。我喜欢这样的他，几分儒雅，几分安静，几分柔情。然这样的他，又怎能为了生计出去奔波呢？于是，我开始做一些女红拿去市集卖，虽不值什么钱，但也能微薄地补贴家里。我只是想，既然我已经成亲，就是个大人了，不能让爹娘继续替我操心。
　　从前说我克夫的人见我成亲便没有再生事，又听说我的夫婿是皇族，也平添了些许的恭敬。我只是很欣慰，他们有了微薄的忌惮，便再没听见别人说爹的坏话，这也给了我小小的慰藉。
　　但依然有女伴偷偷问我，“你的夫婿不是皇子吗？你为何还要出来做活？”
　　我淡淡地笑，不置可否。
　　于是，她们也不再问。

　　次卿并不知我去市集，只以为我钟情女红，常常在昏暗的灯烛下在桌边坐到半夜。他只偶尔劝我去睡，我还给他一个明朗的笑，然后继续做活。他也不会多说一句，只是默默地走开。
　　实在倦了，我便轻轻解衣爬上床，生怕弄醒他。
　　我的手总是冰凉的，我总是在自己身上暖热了，再去抱他。把头抵在他的背脊，感觉从他身上传来的温度，我就觉得，即便我和他之间还是这样，我也很快乐。我只是幻想，有一天，次卿能没有抵触的没有防备的对着我笑，他笑起来，真得很迷人，就好像下凡的天神，整个世界就被点亮，再不会有眼泪，再不会有伤害。我也想，他能亲亲我，哪怕只是蜻蜓点水地刻在额上。
　　忽然，身上一片微凉，我便更紧地抱住他。
　　次卿，只有在你身边，我才感觉自己真实得活着……

　　那日下午，我照例去灞河边浣衣。次卿比我高好多，他的衣物入水之后也格外的沉重。我只是认真的捶洗，不觉间已经腰微酸，额上也全是汗珠。我站起身，舒展了下身体。
　　灞河边已是杨柳垂青，微风吹来，如少女的长发徐徐舞动，煞是好看。河水是清澈见底的，偶尔有几尾小鱼调皮的掠过，留下丝柔的涟漪。眺望远方，天是明白色的蓝，云朵点点，我不禁偷偷得想，如若此时让我躺上去，将是多谐意的享受。灞桥上，依旧人来人往。
　　我看见一对老人携手而过，不免生出几分羡慕。
　　次卿，你可知道，自少时牵手，你便再没执我的手。即便成亲之日，你我之间也不过已一方丝带相连。我多想，像六岁的我一样，毫无顾忌，心无城府，再次固执而霸道地抓住你的手，从此再不放开。

　　垂眼回头，忽然对上那双忧郁的眼睛。我一惊，“次卿，你怎么来了？”
　　次卿却不答我，他看我的眼神，和平时不同。有些怪异，有些责备，却还有几分伤痛，我却想不出所以然。
　　他怔在原地，半天不说话。我放下衣服，跃到他眼前，用手在他眼前来回晃，一脸不解地看着他。
　　他却一把抓住我的手，竟抓得我有些痛了，我轻哼了一声，感觉手腕上的力道放松了不少。
　　他说，“我弄痛你了吗？平君？”
　　我惊喜地抬头。平君！他唤我“平君”！我一直想，和他平等相待，我叫他“次卿”，他唤我“平君”。
　　这一句话，我等了好久。
　　他低头审视我的手，久久地，他说，“你的手，粗了好多。”
　　我脸一红，不好意思地把手抽回，本能地藏在身后。他却伸手替我擦去额上的汗水。他的动作很轻柔，我却如同做贼一般不敢将眼睛抬起看他。
　　他的眼睛很纯净，里面没有距离。他说，“我把你拿东西，我们回家。”她俯身把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好，只一手便都拿稳。
　　我像所有的妇人一样，跟在他的身后。他转身眉毛微挑，伸出那只空闲的手将我的左手一把抓住，我略挣扎了下，与他并行是有些失礼的。他却不容我挣脱，将我的手攥入手心，紧紧握着。我的心一紧，被莫名的情愫纠缠住。
　　他见我不再挣扎，便略松了一下手，换了个姿势。十指交握，我的脸红得娇艳，我的心如鹿撞，又惶惶带着期盼。

　　到了家中，我刚想将衣服展开晾晒，次卿却拍开我的手。他说，“你且去边上坐着，我来。”
　　我看着他，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一瞬间，他和我之间的距离，犹如一个绷紧的线，突然间就断了，断得那么突然，又这么自然。阳光下，我看见他脸上的窘意，却又因为我的笑容渐渐化解。然后，他看我的眼里，滋生出浓浓的暖意。
　　我便不再理会那堆衣服，进屋去给他沏茶。一壶香茗沏好，我倚在窗棱边望他。他笨手笨脚地把衣服展开，抖平整，然后挂上。微风吹过，晾好的衣物齐齐地曳起，他在那片棉白色中站立，若有所思。然后他看见我，嘴角露出好看的弧线。
　　我莞尔一笑，迎了过去。
　　他的额前有垂下的碎发，我轻扶袖边，替他抚平。他的睫毛垂得很低，纤长而柔顺，我忍不住用手指抚过，轻微的痒意。他却也没有挥开我的手，只是一抬眼，那双眼睛轻易地抓住我，我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说，“你一直都是这样随性的女孩吗？”
　　我被他牵引着点头，然后忽然红了脸，拼命摇头。又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看着他，我说，“次卿，你长得好漂亮，每次我都忍不住想伸手去触摸，生怕这就是一个梦，轻轻一碰就会碎了。”
　　他的眼里开始复杂莫辨，然后轻轻将我拥入怀里。我把头靠在他胸前，汲取他身上的热量，他的胡子扎在前额，痛痒难当的感觉就好像少时我蜷缩在父亲面前一样。这是我想了很久的场面，但心中却不像想象中那么幸福，次卿身上有一种淡然的味道，让我觉得这幸福好遥远。
　　沉默了很久，我听见自己如小鹿般微薄的声音，有些颤抖，有些不确定。
　　我说，“次卿，你的心里有我吗？”
　　然后，默默等待答案。这一次，我是真的没有把握。
　　许久，次卿没有答我，只是将拥住我的手更紧了紧。我的心好像悬在半空中的弦，久久不能平复。但，我还能说什么呢？我既然选择了，便只能默默承受。

　　也许是我真得太自信，以为能将你眼中的悲伤抹去，却不知，为了你那一抹清淡的微笑，也许，我要将自己毕生的笑容断送。
　　若我不愿，只怕也不会觉得苦涩难当。但你若无意，为何又要怜我？即便你不对我好，也好过若即若离，闪烁其词。
　　我的心，很透明，只求一个是或非。

　　我缓缓退出次卿的怀抱，带着一丝不舍。嘴角有咸涩的液体流过，我转身努力吸气，对着天空微笑。我不想，让他来负担我的心痛。
　　生命中，在这一刻，我忽然变得脆弱无助，而次卿的无言，让我有些沮丧失望。次卿，你微微开启了那扇心门，但又将我推在门外。
　　然后我抹掉泪珠，转头给他一个灿烂的笑容，他的眼中有了小小的介怀。
　　这才是我，那个像男孩一般，不为了任何事动容的我。
　　天下便只有你的微笑，才能化解他的伤痕。我对自己说，所以，平君，你要坚强！

　　昏暗的灯烛下，我依旧做着我的女红。这一件，绣得有些艰难。金色的鸳鸯，成双成对，如沐浴在晨光下的眷旅，彼此亲柔，互理羽翼。我的手指有点僵硬，眼前开始有雾气笼着。
　　次卿，你知道吗？我是真得很想走进你的心里。
　　忽然，肩上一热，回眸对上次卿的眼。我鼻子一酸，那些坚强一瞬崩塌。我就这么对着他，无措地落泪。
　　次卿第一次见我哭，手足无措。他慌乱地替我抹掉眼泪，而我那如同翻覆的泪珠却是怎样都收不回来。
　　于是，房里两人如傻了一般。一个人不停地落泪，一个人用衣袖手忙脚乱地擦拭。我忽然想到儿时的那次相遇，他见到我的泪，也是如此慌乱。今日他已变成如此一个淡然而镇定自若的男子，但我的泪，依旧有着如此大的魔力。我忽然笑出声来，伴随着抽泣声。
　　我想我一定是滑稽透了。因为我看到次卿也露出了笑意，如此璀璨，如此真实。

　　次卿说，“嫁我委屈你了。我只是一个带罪的皇族，我的身份，永不得翻覆。”
　　我拼命摇头。
　　他又说，“记得那晚我问你吗？为何嫁我？你还没回答我。”
　　我没有思虑片刻。看着他的眼，我一字一句地告诉他，“次卿，我喜欢你，从六岁第一次见你，我便想看你的笑。”
　　他的眼里有些迟疑，犹豫了片刻，眉头忽然舒展开。是的，他终于记起了那个小小的，梳着羊角辫，低头抽泣的女孩。“是你？！”
　　我终于长纾了一口气，丢给他一个白眼，“我一直记着你，你却把我从记忆里藏了这么久。”
　　次卿却毫不生气，对着我笑，这笑，居然有点邪恶，我的头有点懵懵的。“我没想到当初那个傻乎乎的小女孩现在出落得这么可人，真叫我认了好久。”
　　我微微一怒，他的脸却靠近了过来。“平君，你生气鼓起腮帮的样子好可爱。”我又没有了思绪，次卿的举手投足，一个眼神一个动作，我的心就被牵得牢牢的，再无法动弹。
　　然后，次卿的唇，刻在我的前额，温热得居然灼得我有些发烫。

　　那一夜，次卿第一次拥着我。
　　黑暗中，他说，“你想听我的故事吗？”
　　我轻轻“嗯”了一下，双手却更用力的攀紧他，生怕一个不小心，他又幻化在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