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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念初见 ...

  •   爹说,“未出闺的姑娘要矜持,我且叫张贺先生将他带来,你躲在帘后偷偷观望便是,千万别露出声响。”
      他又说,“病已是个难得的好孩子,但若不合你意,爹只帮你回了先生便是。”
      我咬着嘴唇点头。他,究竟是怎样的人呢?他的经历,实在有些不平凡。一个在狱中哺大的孩子,一个背着罪孽之名的长大的男人。忐忑不安。

      第二天午后,我坐在房里绣荷包。少时的女伴已经不爱素花,只绣鸳鸯。我却依旧眷恋简洁素净的花朵。莫不说家中购不起金丝线,但只那华贵奢靡的色彩,我便不好。我独爱湖水蓝,这颜色,让人的心,很平和。女红是需要细心的,只要心静自然绣出的花样别致。
      这时,娘唤我出去。我抬头一瞥,心中微微一动。
      是他来了吗?
      我便匆匆放下手中的荷包,略整理了下衣装,随她出去。

      我的心怦怦直跳,在脑海中勾勒他的样子。他是高,还是矮;是胖,还是瘦?哦,对了,他自小多病,一定是瘦弱的。他会像爹一样写好看的字吗?会扶着我的手一笔一划教我认字写字吗?他会温柔待我,生活平静而快乐吗?
      天啊,我都在想些什么,我还未决定嫁他呢。不禁脸上一片绯红。

      轻掀帘翼,我看见一个儒雅的男人坐在爹身边。是他吗?
      我听见爹唤他“病已”。是的,是他。
      他穿着朴素,甚至有些破落,但是整个人收辍得很整洁,让人看了不免生出几分好感。然后他的脸微侧,我看见他□□好看的鼻子。他脸颊的曲线很柔和,却又带着几许硬朗。猝不及防之下,我对上他的眼睛。深邃一如无底的深渊,隐藏着无望的悲伤。我就这样被他的眼睛引着,渐渐忘记自己。
      忽然脑海中闪过一个片断,原来,是他!

      八年前。

      春日的午后,阳光浅淡却温柔。院中的杜鹃都已盛开,姹紫嫣红,甚是好看。我常在午睡之后一个人在院子里飞奔。爹常笑我不像女孩,倒像个鏖战沙场的男儿。
      我便摘一朵杜鹃插在发迹,假扮娇悄地对着他笑。
      他轻刮我的鼻翼,“你这孩子再装裱还是掖不住本性。”
      我便冲他吐了吐舌头,又自顾自去玩耍。

      那天,娘出去了,爹也随张贺先生出去议事,家中就我一人。
      我跑着跑着忽然一片天旋地转,“扑通”一下跌在地上。我的腿好痛,掀开裙边,膝盖已经一片红色。
      我不知所措,只是全力忍住眼泪,我不要像那些女孩一样柔弱,我才不要哭!
      这时,不知从哪里来的一个男孩跑过来,不顾我的惊慌,蹲下身来看我的伤口。我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样子,一时舌愣,竟忘记问他怎么进的我家,只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替我忙里忙外,很杂乱无章的样子。
      他拿来清水为我清洗伤口,浇在伤口上,冰凉加剧了我的疼痛,我居然“哇”得一声哭了出来,在他面前。
      他皱眉看我,“很疼吗?”
      我拼命点头,希望他能停手。但他却按住我的腿,“别乱动,不洗干净伤口会坏。”我只好抽着鼻子看着他。然后他从衣服上撕下一小条干净的布条,仔细地替我包好伤口。
      他的鼻子很好看,睫毛垂下的时候很修长,我不禁伸手想去碰触。
      他猛然抬头,对上我的眼睛,他的眼里,没有微笑。他把我的手拍开,“你干什么?”
      我止住抽泣,像霎时换了一张脸似的眯起眼睛对他笑,“哥哥,你长得好好看。”
      他的脸一下红了,“小孩子别胡说。”
      见他脸红我心中泛过一丝窃喜,我兀自拉住他的手,“哥哥,平君长大嫁你可好?”
      他的脸色更是尴尬,红色蔓延至颈。“我先走了,你自己小心。”他不着痕迹地推开我的手,背影迅速消失在门口。
      我悻悻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撅起了小嘴。

      那一年,我六岁,他九岁。

      我认得那鼻子、那眼睛。是他。我的心忽然温暖起来。背过身去,脸上已经一片潮红。那一刻,我的心狂跳,几乎要从嗓子里蹦出。
      我要嫁的人,就是他了。

      不论娘怎么反对,我依然很坚定地告诉爹,我要嫁他。
      娘知道我的脾气,便不好反对,只是在一边叹气。爹却甚是开心,他说,“平君,病已会好好待你。”

      爹说,“孩子,病已现在贫困,你可会嫌弃?”
      我摇摇头,“当日我已见他,若我介怀便不会坚持。爹,你是知我的,平君从不介意是否大富,但求一夫知己。平君认定的人,不会错的。”
      然后,我在爹的眼里看见赞许的表情。
      娘一边替我缝制嫁妆,一边忍不住眼角的润湿。那一刻,有一丝愧疚划过。她终究是望我能有一个好的归宿,锦衣玉食,并非为己。
      我执住她的手,替她抹去眼角的泪痕,“娘,平君让你担忧了。”
      娘的眼泪簌簌而下,她将我搂入怀中,像儿时般轻轻抚摸我的长发,“儿啊,并非娘狠心。娘只是不想你重蹈娘的覆辙,即便你父亲真的是个好人,娘却让你自小生活得那么艰辛。”
      我轻拍她的后背,泪珠却也止不住的掉落,“娘,平君不苦。有娘和爹在,平君便是最幸福的孩子。”

      大喜之日,惨惨淡淡。
      我家没有什么至亲,而他的皇亲国戚亦不会参加一个戴罪皇子的平贱婚典。喜堂里依然只有那几个寥寥的人,张贺先生和夫人便作了病已的双亲。
      我却没有丝毫沮丧,因为天空是晴朗的,空气是舒适的,我的心是坚定的,他牵着红线的手是有力的。这是我做的选择,我没有后悔更不会后悔。

      拜过天地,我在双亲面前跪下。我看见爹娘的鞋子已经破损,隐隐一怔,原我也只是一个粗心的孩子。这一拜,我便成年。我的肩上,需要负担的,并不只是自己的快乐。我重重地给爹娘磕了一个头,咸涩的液体划过脸颊。

      他牵着红线的一端,将我引入洞房。其实那不过是我的闺房,即便闭上眼睛,我也能一步不差得过去。但是我,依然安静地任他手里的力道带着我。今后的日子,他就是我的引路人,我再不是那个坚韧如男孩的平君,我的担子有他和我一起背,我的心,很安稳。

      我坐在床沿,等待着他挑开喜帕的一刻。我的心怦怦直跳,紧紧攒住衣角,手心里全是汗湿。
      但是,安静,很安静。房里只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有点试探,有点急促,有点紧张,有点不安。
      时间在一分一秒中过去,我的心,渐渐沉了下去。他,是讨厌我吗?我的手开始不安地扭动起衣服,新装在我的手心顺了又皱,皱了又顺。

      直到我再也奈何不了,便一把掀开喜帕,又羞又气地看着他,眼泪几乎要掉落。
      他有些错愕地看着我,那双曾经见过的眼眸将我怔住,那双眼睛依然深邃而忧郁,但却冷漠得让我觉得陌生。他,究竟是经历了什么?一肚子的怨气忽然就这样散去,我有些尴尬地执着喜帕,竟不知该对他说些什么。
      顿了一下,他的眼里恢复平静,他说,“你饿了吗?”
      我忽然想到整一天的忙碌,我居然未进水米,的确是饥肠辘辘。但,这怎么会是新婚燕尔之间的第一句话呢?我的头有点发昏,也许是饿得吧。我不由自主地点头。
      他说,“我去给你做点吃的。”我便瞠目结舌地站在原地。

      他煮的面条真得很可口,虽然只有几丝青菜漂在上面,但的确好味极了。我是饿极了,我贪婪地吃着,直到最后一口汤,最后饱足地将碗放在桌上,给了他一个笑脸。
      他看着我,居然笑了。眼睛里流动着不凡的光泽,很迷人。
      我说,“其实你应该多笑,你笑起来很漂亮。”
      然后他的笑容凝滞。
      他,是真的忘了我。而我,却一直把他好好的藏在心底。

      夜晚了,他说,“睡吧。”
      一抹娇羞划过脸颊,我坐在床沿,等待他过来。他却没有丝毫动静。“你不睡吗?”我侧头问他。
      他说,“你睡吧,我,守着你。”
      “……”我不知该说些什么,这是我的洞房花烛,我的他却不愿与我同床共枕。
      我默默地解掉外衣,睡在里侧,他只和衣而眠,睡在靠我最远的床边。

      黑暗中,我听见他喃喃语,“你为何嫁我?我一无所有。”
      我没有思索地开口,“若你什么都有,我却是不会嫁你。”相当荒唐的回答,但却是我的真心直言。
      他缄默。
      然后我问他,“你有字吗?”
      “有,次卿。”
      “次卿,好听。以后我不叫你病已,那名字不好听,我要叫你次卿。”然后我调皮地从背后一把抓住他,他微微挣了两下,便任由我搂住他。
      他的身上很暖,味道也很好闻,我不知该如何形容这种味道,却是和阳光的味道有几分相似。

      我说,“从今,我是你的妻,我会让你天天对着我笑。”
      然后他的身体又紧了紧,终究是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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